30、第 30 章 你渡尽众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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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烟城的深秋清寂疏朗，晚风卷着零落梧叶，漫过青石板街巷，铺得一地浅黄碎影。
展清清立在临街茶肆的廊下，一身素净布裙，装束简约素雅，褪去了世家闺秀的矜贵，只做寻常市井女子模样。她素来随性自在，接世间未了心事，渡旁人难解执念，世人皆唤她一声渡心人，却少有人知，她每一次入局解难，皆是凭着本心赤诚，不求厚报，只愿风月无负、执念有归。
今日登门求助的，是个面色憔悴、衣衫洗得发白的陌生女子。
女子身形单薄，眉眼间裹着化不开的郁结，行礼时身姿局促拘谨，看得出是常年低位谋生、受尽流离之苦的模样。她自称楚地旧族旁支的侍女，战乱流离，漂泊燕地，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听闻姑娘善渡人心，能解旁人执念。”女子垂着眸，语声轻颤，藏着满心卑微与酸涩，“小女子别无他求，只求姑娘替我圆一桩积压数年的旧愿。”
展清清眸色平和，语气温淡无波：“你且细说缘由，若情理相通、世事可解，我便接下这桩托付。”
女子闻言，眼底稍稍亮起一丝微光，缓缓道出了自己的心事。
乱世年前，她尚在楚地旧府当差，与府中一名少年相知相恋。二人身份低微，情愫暗生，从未敢公然表露，只在无人之时默默相守，许下过朴素的相守诺言。后来战乱骤起，楚地烽烟四起，旧府倾覆，众人四散流离，她与心上人仓促分离，从此山海相隔，再无音讯。
数年来，她辗转列国，颠沛求生，唯一的念想，便是当年少年临别赠予她的一方素丝帕。无绣繁花，无题字句，朴素干净，却是她乱世流离里唯一的慰藉与念想。
“前几日我偶然听闻消息，说他流落至燕地旗烟城，近日便要迎娶士族女子，成婚立家。”女子指尖死死攥着袖口，指节泛白，喉头微微哽咽。
她眼底漫开浓重的自卑与惶然，字字皆是身不由己的窘迫。她如今落魄无依、籍籍无名，满身风尘潦倒，别说登门赴宴，就连靠近士族婚宴的街巷，都会被守门仆役拦下驱赶。
这场婚宴宾客皆是士族名流，衣饰规整、气度矜贵，以她如今的模样，连立身的资格都无，更谈不上近身问话、再见故人。且她与那人旧情隐秘，当年本就不敢公开，如今对方即将大婚，她贸然现身，只会惹人非议、徒增尴尬，甚至连累对方新婚安稳，落得两相难堪。
万般无奈之下，她才辗转打听，寻到了专渡人心执念的展清清，只求旁人替她悄悄入局，了却心底数年执念。
“我身份卑微，形迹落魄，实在无资格登门，更无资格讨要说法。可我执念难安，只想亲口问他一句——当年乱世仓促一别，昔日情谊，究竟是真，还是我一人虚妄执念？”
这桩心愿卑微又酸涩，藏着乱世儿女身不由己的遗憾，落地皆是无奈。
展清清静静听完全部始末，心底微动。乱世浮沉，聚散无常，太多普通人的情爱与执念，终究抵不过时局动荡、身世悬殊。她见女子眼底恳切赤诚，不似伪饰，终究点头应下。
“我可以替你入局。”她语声温和，分寸得体，“我会假扮你的远房姊妹，混入喜宴，替你见他一面，问清这句话。不论结果如何，我必如实回你，不负你所托。”
女子瞬间红了眼眶，连连屈膝道谢，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丝帕，小心翼翼递到展清清面前。
那帕子质地柔软，经年摩挲，边角微微起绒，看得出被主人珍藏数年，时时翻看。帕面干净无纹，唯有右下角织纹细密繁复，藏着一处不起眼的暗纹，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异样。
“这是他当年送我的信物。”女子轻声道，“劳姑娘暂且收好，待到见面之时，姑娘将此物出示，他见帕便知，绝不会疑你身份。”
展清清没有多想。
江湖托付，信物为凭，本就是渡心人行事的寻常规矩。她抬手接过丝帕，指尖轻轻触到微凉的织料，只闻一丝极淡、近乎无味的草木清气，转瞬便散，只当是常年存放沾染的寻常草香。
她将丝帕细细叠好，贴身收入袖袋，稳妥安放。
“你安心等候，三日内，我会给你答复。”
女子再三道谢，眼底阴霾散去大半，只余下殷殷期盼，静静离去。
她自始至终，都只是一枚被人操控的无知棋子。不知自己所求的圆满，是旁人精心布下的死局；不知自己珍视数年的信物，藏着足以倾覆一人神魂的凶险。
此后两日，展清清悉心筹备，改换妆容、调整言行，尽数贴合远房姊妹的身份，稳妥混入那场传闻中的大婚喜宴。
宴席热闹喧嚣，宾客往来络绎，红绸满堂，喜乐喧天。可她遍历全场，逐一核对宾客身份，始终未曾寻到女子口中那名流落燕地的楚地少年。
整场婚宴热闹纷呈，却无一人与那段乱世旧情对得上分毫。
展清清心头渐生疑惑，却依旧耐心守完整场宴席，直至宴散人空，终究一无所获。
她折返当初的茶肆等候，想要寻那名女子问清缘由，却再也不见其踪迹。
街巷人来人往，秋风簌簌扫过落叶，可那名憔悴卑微的楚地女子，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彻底消失无踪。
展清清立于街头，怔立片刻，心底只剩几分荒唐失笑。
原来是一场空局。
无待嫁之人，无重逢之缘，无未了之情。所谓相思苦、离别憾、大婚之约，从头到尾，皆是凭空捏造的虚妄假象。
她无端入局，白白奔波一场，最终只落得一场被人戏耍的乌龙闹剧。
展清清素来通透豁达，并未将这场荒唐小事放在心上。只当是遇上了心绪错乱、戏耍旁人的可怜人，轻叹一声，便拂去杂念，转身离去。
回到居所，她将那方素丝帕从袖袋取出，随手放进妆盒底层，叠落在琐碎旧物之间，彻底搁置淡忘。
彼时的她全然不知，这场看似无谓的荒唐委托，这场温柔悲情的虚假执念，是暗处之人精心为她织就的第一道囚网。
丝帕织纹深处，那枚被特制草药层层封存、隐匿气息的离魂蛊卵，正借着她贴身携带的体温、朝夕相伴的气息，悄然破壳，缓缓蛰伏，无声扎根在她的血脉神魂之中。
无人察觉异动，无人窥见凶险。
与此同时，燕地暗处，密闭暗室烛火摇曳，光影沉沉。
冷白鬼纹面具覆住整张面容，屈梁独坐案前，指尖轻抵杯壁，眸底藏着无人窥见的深沉算计与凉薄。
属下低身回禀，语声恭敬沉稳：“主子，她已然收帕入局，全程无半点察觉，蛊卵安稳蛰伏，已成定局。”
室内沉寂良久，唯有烛火轻轻晃动。
覆面之人微微抬眸，狭长视缝里透出的眸光淡得近乎虚无，听不出喜怒，只剩一丝凉彻入骨的嘲弄与偏执。
渡心人？
你惯于渡世人执念，解旁人痴苦，自持清醒通透，游离所有风波之外？你不愿入局，我便造一局温柔执念，引你主动踏入。你擅渡人心，那我便让你亲手接住这桩藏着蛊毒的“心愿”。从此，你不必再冷眼旁观世间棋局。你的神魂、你的心绪、你的往后余生，皆要为我所制。
“展清清。”
他低声念出这三字，语气平淡克制，无半分凌厉戾气，却藏着覆水难收的偏执算计。
“你渡尽众生，何不渡我？”
“若渡不了，那便——陪我一局到底。”
这是他写给她的第一局棋。
温柔假象，凶险内核。
无血无杀，却锁神魂余生。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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