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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火焰,影子,赊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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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是个炼字术士。
他是个特例独行的异类,从小如此。丹门弟子都是五六岁便被送上山学艺,他是这一届唯独一个对丹炉的兴趣格外浓厚的,以至于师父一度特别喜欢他,认为他是个不世的好苗子。
师父:“炼丹和炼丹也有分别,有的丹药能救人,叫良丹;有的丹药能杀人,叫毒丹;有的丹药能叫人飞升长生,叫造化。小离,你喜欢哪一个?”
离想了想:“师父喜欢哪一个?”
师父:“……”
师父:“我在问你。”
离:“也不一定需要喜欢,我看那几位师叔,问就是不喜欢。可是不喜欢,为什么还要炼丹?”
师父:“……为了吃饭,为了有钱花,为了将来有人给他立碑——你问这个干嘛?”
离:“那他们为什么不去学刻碑?这不是舍近求远嘛。”
师父:“……”
师父:“你说的对。”
师父:“所以你将来想做什么?”
离郑重道:“我将来要当书法家!”
师父:“……”
离终于还是没能当成书法家,因为比起笔杆,他还是更喜欢丹炉一点。于是他继续炼丹,直到有一天喝醉,炼丹时迷糊中找不到铅粉,顺手扣了一个印书用的铅字扔进了炉子。
离从来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字。那是一个“刀”字,亮晶晶的,一半红黑一半银白,静静地躺在炉底,闪着金属的光泽。
离伸出手去,指头被铅字的光芒割破了一条口子,血滴在铅字上,突然亮起了淡淡地冷光。
离决定了,要拿这样的铅字给自己立一座碑。
这月底,离一颗丹药也没交上去。师父来看离,差点被一屋子乱七八糟的铅字晃瞎了眼睛。
师父:“你这个月炼的东西呢?”
离埋在废字堆里没说话,伸出一只胳膊指了指墙上挂的一只琉璃盒子。
师父:“……”
师父:“这是什么?”
离:“我的碑。”
师父:“……”
那一刻,师父想起了被幼年离的歪理支配的恐惧。
师父:“所以,你的丹药呢?”
离:“哦,我这个月没炼丹。”
离:“以后也不会再炼丹了。”
离:“炼丹是不可能炼丹的。”
师父:“……”
师父一指门外:“滚。”
离真的打包了一堆铅字抱着丹炉滚了。
这是他在小镇上定居的第十五年。他不再炼丹,所以没有收入,过得——有点点难。
这一天,小镇上来了个奇怪的人,只比离自己少奇怪一点,就一点点。
这个奇怪的人是来要债的。债是五千两银子,一分不少;还有利息,是两只老母鸡。
欠债的是镇子上的一户富商,大腹便便,把这位债主送出来的时候满脸恭敬:“神仙啊!神仙您慢走!”
被叫做神仙的把包着银子的包裹托在手上,手一翻包裹就不见了。他一脸高人风度,浅笑着一手捏着两只老母鸡的脖子:“还有件事要麻烦您。”
富商点头哈腰:“您说您说!”
那人:“镇子上有谁有炼丹炉吗?”
看热闹的齐齐指向离的小院:“他家有!”
看热闹的离:“……?”
关我屁事!
叫别人碰他的炼丹炉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那人看了过来,露出了一个扎眼的要死的笑。
离:“……”
晚上那人是翻墙进来的。因为离用水缸把门堵死了。
离手一抖,一整罐朱砂都抖进了炉子里:“你到底要干什么?”
“啊,借个火烤鸡吃。”
“……”
挺好的,有炼丹炉一定有火,有理有据,逻辑完美。
个屁。
神经病。
“听说炼丹术士都很会控火。”
“……”
“诶,帮帮忙,别这么绝情嘛——烤熟了咱俩一人一只。”
半个时辰后,俩人并排坐在台阶上啃着香喷喷的叫花鸡。
那个人自称叫子人,是个赊刀人。
赊刀人是种传奇的职业,靠赊账为生。他们会带着普通的菜刀走街串巷,用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逻辑选定目标,强行上门推销——问就是刀卖几千几万。户主这时候往往会想借用他们的刀把赊刀人砍出去,所以这也算是个高危职业,嘴皮子要灵活,吐字要清晰——得在被砍上之前告诉他们钱不是现在就要,刀先赊给他们,到某一个时刻他才会上门讨要。而这个时刻,可能是小米比金子贵的时候,可能是全村没有人点蜡烛的时候,也可能是萝卜长在树梢上的时候。这个时候,户主就会同意赊下刀,等到这个时候当真来了,赊刀人也会真的来要账。所以谁也说不清赊刀人究竟是生意人还是方士。
这就是赊刀人。
离:“你怎么叫这么奇怪的名字。”
子人:“不奇怪,和你叫离一样通俗易懂——”
离:“……”
离:“再卖关子打死你。”
子人:“……你好凶。”
子人:“这个名字一听就是鬼谷子后人。”
子人:“哪奇怪了。”
子人:“多通俗易懂。”
子人:“哦,对了,子人是我的名,我复姓鬼谷,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离:“……”
离反应了半天才明白是鬼谷子后面加了个人——鬼谷子人。
好个通俗易懂。
不是——自己难不成在指望赊价是五千两银子零两只老母鸡的能是什么正经赊刀人吗?
一听就是江湖骗子!
子人:“……”
子人:“想可以,但你能不能别说出来。”
子人:“很尴尬的。”
离:“哦。”
离:“我下次小点声。”
子人:“……”
子人:“要母鸡当利息其实是临时起意,真的只是临时起意。”
子人:“他家的鸡肥滚滚的,一看就很好吃。”
离嚼着嘴里的鸡肉,嗯,的确是很好吃。
子人:“你慢点吃,多久没吃肉了?”
离想了想,一本正经:“有十五年了吧。”
子人:“……”
太惨了。
子人:“来都来了,认识都认识了,让我在你家住两天呗。”
离咽下嘴里的鸡肉:“不借,滚。”
子人:“……”
子人:“我住在这里的时间,你想吃什么我都包了。”
“……”
子人在离家住下来了,不是两天,是两年。
除了偶尔外出收账不在家的时候,子人总会被离指使得团团转,帮离找下一炉要炼的铅字,帮他大半夜扫梨花指头的露水,帮他买齐方子上写的材料——
当然,不给钱的那种。
子人:“怎么样?是不是很有用?”
离割破指尖滴下一滴鲜血,静候片刻从炉中捧出了一个“火”,点头道:“有用。”
子人:“好不好?”
离:“真好。”
离:“有钱真好。”
子人脸一僵:“……”
子人:“我问你有我在好不好。”
离:“哦,凑合吧。”
这是离的碑上需要的最后一个字。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火字按在了石碑的下方,柔光一闪,那个字就嵌进石碑里去了。
离:“对了,你当年到底和那个富商说你什么时候找他要账?”
子人将胳膊放在离肩上,道:“……唔,我想想——对了,是他家金子堆满仓库的时候。”
子人:“怎么样,我是不是料事如神,厉不厉害?”
子人:“要不要和我也做一笔交易?”
离:“没钱,滚。”
子人:“……”
子人:“不要钱。”
离:“用不到刀,滚。”
子人:“不是刀。”
子人轻声道:“我把我的人和心一并赊给你,等你有影子的时候再还给我,好不好?”
离:“……”
子人:“怎么样,这单生意做不做?”
离:“……你猜。”
所以最后这单生意到底做没做成,只有两人自己知道。
半夜,离悄悄地爬起来,把最早的字按在了石碑上。夜风里,碑文下方署名的位置“火”和“刀”并排地躺着,排列得工工整整,是早就预留好的位置。离静静地看着,月光把他脚下所有的地方都照得通透,一视同仁的皎洁光亮。
火没有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