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愁恨 千古恨，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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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清明，碧空如洗，皑皑白雪将化未化，微煦的和风轻轻拂过璇玑宫的窗棂。
沈清辞和君明珠坐在案几前批着奏折，分析着眼前神族的局势：“百年以来，仇胤棠与月离频频接触，若不把这股集中的势力打散，于神族，于璇玑，又将是一场浩劫。”
“仇胤棠手里有神武军，舞栀宁手里有天策府这两张王牌。惠平王仇熙政，月离永泰帝君舞安歌。种种原因一但发作，后果不堪设想。”
“神族大司马大将军一共有四位，秀丽军林士成，神武军仇胤棠，副将墨绯夜，天策府戚闻朝。墨绯夜、戚闻朝久经沙场，在军中声誉极高。三方一但鸣兵，动摇的是我神族的军心。”
君明珠搁下笔，坐在君明怀床边，重新给他掖了掖被角：“哥，明珠不才，到底该如何才算安民心，稳社稷？”
定倾扶危，卷甲韬戈。君明怀常年摄政戎马，帝王之术，兵行险招之术，早已熟稔于心，若由他坐镇，六界必定又是另一番光景。
自君明怀一百年前失踪，再到天象知微星有异动，六界主位正副共十二位钦天监合力究查，秉报结果。众人这才知道，君明怀是封印了酋魔，又去凡界历劫去了，而今元神归位，位列神尊，六合之内，睥睨众生。
忘川泅渡，渡人不自渡。
沈清辞与君明珠频频入忘川渡君明怀魂魄，以求神尊元神归位。晏鸢真君奉命守护忘川百余年，摆渡人轻摆八百里忘川，渡尽苦难之人。
忘川幽咽，水波飖飖，君明怀由晏鸢真君引路，摆渡人驾着小舟，缓缓送出。他墨发披散，瘦骨嶙峋仿若枯竹，面容苍白可映霜华。身上血流汩汩，八百里忘川被血水染的猩红。
“哥！”
君明珠失声痛哭。
“明珠，别哭。”
君明怀睁了睁眼，声音沙哑，又很快睡去了。
沈清辞扶起君明怀，他动作极轻，生怕用力将他摇散：“明珠，别哭。他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我们带他回家。”
……
君明怀缓缓睁眼，一双凤眸阴寒四溢，一眼瞥见对面是沈清辞和君明珠，又回归了平静:“从秀丽军里选出几位资历较老，英勇无畏的将士，再召开武试广纳英才，大司马一职便可安排妥当。仇胤棠部若敢有所动作，一律格杀匆论，先斩后奏，又能如何？”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君明珠心头一颤，她多久没有听到哥哥的声音了？
“哥！”
君明珠喜极而泣:“哥哥，明珠好想你。”
君明怀轻笑：“真的？有多想？”
“很想很想。”
“明珠，你永远都是哥哥掌上的明珠，哥哥会永远护着你，让你喜乐无虞。”
君明怀伸手，想摸摸君明珠的头，奈何一丝气力也无，一手悬在半空，只得做罢。自父帝和母后仙逝，这丫头在自己不在的情况下都能够独当一面，实在是勇气可嘉。
他的明珠真的长大了啊。
“那你呢，你想不想我？”
君明怀扭头问沈清辞。
“嗯。”
“他呀。”
君明珠破涕为笑：“把你送回来，提剑就要砍了那凡界狗皇帝的脑袋，若非我硬拦着……”
君明珠又开始笑，沈清辞过来，一把捂着她的嘴：“我没有，别瞎说。”
君明珠笑的前仰后合，一头扎进他怀里：“你说没有就没有。”
君明怀无奈也不赞同：“神仙不能干扰凡界气数，你不知道呀？”
“可他伤了你，罪该万死。”
“谢谢你心中时刻都想着我，阿辞，这是我的劫数，逃不开，躲不掉。”
他轻轻说着，纤长的睫毛微微翕张着，像是振翅欲飞的蝶。
“我知道……”
半晌，沈清辞小心翼翼问：“宜修，你要不要忘川水？”
“忘川水？”
君明怀闻言大笑：“沈诚言，你也太小看我了。我君明怀心如止水，处变不惊，什么都乱不了我的心。”
“可我知道，这劫很痛。”
“是痛便要记着，永远都不能忘。居高位者，只有记得痛，才能让敌人胆寒，亲族不惧。”
“扶我起来。”
君明怀支使沈清辞扶他起来，替他更好衣。他自己勾了个发冠，手颤颤巍巍的半天戴不上去，沈清辞手指一绕，散了他的头发，找出根发带给他系好发尾，君明怀往镜子里一瞧，披头散发的不成样子，扎了头发脸露出来却透着一股死气。
他又朝着镜子笑，可他透过镜子又看见自己眼中满是阴鸷和苦楚。他惊疑，使劲的揉了揉眼，揉的自己眼睛和面皮通红，是鬼是魑是魅，唯独不像人。
他放弃了，对着镜子慢慢说：“我想出去一下。”
“你才刚醒，又要去哪里？”
“去酒肆里找个人。”
“何不让他过来？”
“让我等他，不如让我去寻他。”
沈清辞心下明白，拦的住君明怀的人，拦不住君明怀的心。
“让九渊跟着你，我找辆马车送你过去。”
“这样也好。”君明怀点点头。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不许喝酒。”
“好，听你的。”
君明怀临出门时，又道了句:“时不我待，三日后举行登基大典。”
“你干什么？你要风得风，要雨就能得雨吗？”
沈清辞立马就变了脸色，气得追出门去。
“现在就去礼部筹备吧。”
君明怀不和他多做解释，由九渊扶着，上了马车。
[神族月离]:
“君上，神族的结界破了，璇玑方向金光大现，亦是吉兆。知微星主飞升，紫微星由暗转亮，有人飞升神尊，怕是太子殿下回来了。”
钦天监夜观星象，见天有异象，急忙前来秉报舞栀宁。
“君曌……”
心心念念的名字在唇齿间溢出，苦和涩在胸腔中炸开，舞栀宁不可察觉的红了眼眶。
******
[神族酒肆]:
明灯高悬，亮如白昼。
台上戏怜水袖挥动，唱尽悲欢离合，阴晴圆缺。台下坐满文人雅客，举三杯两盏淡酒，愿人长久，千里婵娟。
戏腔声清幽婉转，愈渐欲浓，突然间金鼓敲击，曲调变得高亢，由落花流水春去也，转至铁马冰河入梦来。这出戏唱的是《英雄冢》，少年将军，战死沙场，魂归故里，凤雪吟常常疑惑为何不是凯旋而归，衣锦还乡？
时至今日他才回悟，因为英雄悲壮，死得其所。
他又想起，战场之上，那人乌骓汗血，玄衣银甲，猩红披风，一把破地长枪就能横扫六合，何其明艳张扬。
他也应该凯旋而归，衣锦还乡。
戏怜们吹拉弹唱，胡琴琵琶与羌笛，凤雪吟无心此处，从这红粉笙歌中走出，找了个清静之地。
“凤少君，又来了？”
一位身穿罗裙，额贴花钿的姑娘给他倒酒，调侃笑道。
“姑娘你是不知道，我这苦苦等待的滋味。”
凤雪吟随意拿起一块糕点送入口中，觉得食之无味，就再也不动口了。
君明怀把凤家和沈家都视为亲人，六界闭塞之日仍允许凤雪吟持令牌出入边境。
“呦，原来凤少君就这么想本宫，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看来本宫得去你府上小住一下，聊表心意了。”
君明怀亲昵的坐在他身旁，勾肩搭背，笑意晏晏。
“既如此，沉璧……求之不得。”
“凤凰，我回来了……”
思念未来得及宣之于口，凤雪吟一下子给了他个拥抱。
君明怀被他拉了一下，这人本就纤瘦，如今身上的衣服愈显宽宥。凤雪吟产生了错觉，君明怀是不是悬着的纸鸢，握不住就要飘走了。心念流转之间，凤雪吟物色了些补身子的，盘算着给君明怀送过去。
“沉璧，你这叫人比黄花瘦呀。”
君明怀笑了笑：“喏，给你补上的生辰礼。虽是一份迟到的礼物，但我发誓，从今往后，年年岁岁，我再也不会缺席你的生日。我会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送到你面前。我的小凤凰，生辰快乐。”
锦盒里装着一枚银色的发扣，小巧玲珑，晶莹剔透。因为是君明怀送与的，所以才愈发珍视，愈发在意。
见凤雪吟不说话了，他又不紧不慢从容道：“我知道这百年来，我不在的时候，你心心念念的都是我，我也很想你，所以我一醒来，就过来找你了。”
“真的？”
“真的，快夸夸我。”
君明怀得意洋洋的就想邀功请赏，虽然他不知道有什么功，能请什么赏。
“嗯……”
凤雪吟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能让君明怀受用的话，等的君明怀不耐烦了，一拳就敲了过去。
被凤雪吟一把截住，取下腕上的金镯链，君明怀作势要抢，被凤雪吟一把藏在身后。
君明怀也不恼，嬉笑道：“怎么？你君哥哥就不能承你半句受用的话？合着你百年来心心念念的都不是我，而是要骂我的话？”
“这镯链谁给你的？”
凤雪吟没理会他上一个问题，而是问了句无关紧要的话。
“我舅舅，原来我修为被废，我舅舅怕我死了，迷信的给我戴了个金镯链，说金的招财保命，富贵吉祥。”
“你戴了多久啊？”
“此前自笳关回来，戴了半年，此后自忘川回来，昏迷半年，一直戴着。”
“不是很久啊，不过也算得贴身之物。”
凤雪吟桃花眼微眯：“能不能给我呀？”
君明怀被逗笑了：“我保命的东西给你？”
“怎么，不能给？”
怎么就不能给？
如果可以，我以命换命，换取你长乐无极，甘之如饴。
“给你你可要拿好啊，凤少君。”
君明怀佯装威胁：“你若敢丢了，我就敲烂你的脑袋。”
“我凤雪吟在此发誓，我要是敢丢了，我就下阿鼻地狱，被千刀万剐，挫骨扬灰，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君明怀：“……”
“倒也不必如此。”
“我得当真。”
凤雪吟让君明怀给他戴上，问道：“沉璧，这真能保命么？”
“保不保命我倒不知道，能给你保住个媳妇儿。”
凤雪吟面色一僵。
“怎么，看你面露菜色，似有难言之隐？”
君明怀嬉笑着，伸出二指就想探他脉象。
“脉象也是你能看的？”
凤雪吟将手一抽，辗转腾挪之间将他两臂按住，君明怀挣扎着，使不上劲来。
“那试试？”
凤雪吟盯着他的面相，一股辛酸苦楚之感油然而生。抽了他的发带，在他手腕处绑了个结，凤雪吟把他护着，往里带了带：“坐好。”
“大逆不道，灭我威风。我好歹也是个神尊，你也不说让让我！”
“耍赖？坐着！”
君明怀坐了一会儿：“凤凰，我想喝酒……”
“行啊，你看着我喝。”
凤雪吟让人上酒，把酒倒在杯子里，一口一口喝着，味同白水。
“你就馋我。”
凤雪吟垂头不语，面无表情。
“解开呀。”
“别吵。”
凤雪吟捋了捋他散下来的长发。
“解开呀。”
君明怀继续挣扎，声音也放软了。
凤雪吟怕他绑太久受不住，给他把结解开。
“别喝，行不行？”
“我不喝。”
君明怀舔舔嘴角，他拿两个宽碗，半碗酒倒来倒去，酒香浓郁，清醇凛冽，心却想着今朝有酒今朝醉，不妨一醉解千愁。
“沉璧……”凤雪吟欲语还休。
“八百里忘川空灵，三百里曼珠灼华。我与万事万物均为天命所致，向来缘浅。”
他一字一顿道：“千古恨，万古愁。”
“天命所致，向来缘浅。”
舞栀宁身形一滞。
君明怀不在的这百年里，她无事时就坐在解忧宫门外的台阶上，一坐就是两三个时辰。她不喜欢天命所致，向来缘浅这句话，不免惆怅惘然，患得患失。
她心里无数次说过：“我恨明月照沟渠。”
“能吃的下东西吗？少吃些。”
“嗯。”
凤雪吟让人煮了红枣粥，君明怀一勺一勺喝的很慢。
“加桂花蜜了？”
“嗯，还放了不少糖。”
甜的齁人，但两人自小蜜罐里长大的，都喜甜，常常别人觉得齁甜，两人还是嫌不够甜。
如今一个已经苦头尝尽，少时的甜尝够了，往后的日子尽是辛酸苦楚。
君明怀抬头，瞥见一抹淡蓝身影，起身追去。
君明怀前脚刚踏出门，随后一阵天旋地转。凤雪吟回头，君明怀已是摇摇欲坠。
凤雪吟将他扶住，君明怀乌发散开，遮住脖颈，被他轻轻拨开，入目的是一片彼岸花纹。
这…枯骨逢春咒……是情伤。
彼岸花长于白骨之上，竟能透出皮肉。无伤无感，但会疯狂滋长，不知何时消褪。君明怀心性极高，若非心甘情愿……
若非爱入骨髓，岂会白骨生花。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愁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