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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相见欢(2) ...

  •   默然进入厢房,陈芸低眉耷眼的,一路趟着小碎步到床边,然后略略匀了口气,便动手缅起袖口,开始按部就班地整理床褥。
      沈复跟在后头,见她二话不说忙活开来,双手齐动之下,压根没工夫理会自己,只得东走两步、西走两步,以此吸引她的注意力,可人家竟是不为所动,专心一意做手头上的事,弄得他兴致全无,只得自寻乐子去。
      漫不经心扫过一圈,满屋里实在没什么有趣的物事,沈复空自叹了口气,慢慢移到西窗下落座。
      定了身,沈复随意一瞟,只见榉木炕几上立着尊油灯,灯下叠了一沓书笺;出于好奇,他悄无声息拿手捻了一张。
      白纸粗劣,没有以往那种光滑的触感,沈复一边想、一边将视线投向纸面,只见这笺上墨洇了‘秋侵人影瘦,霜染菊花肥’十字。
      “肥——”
      “瘦——”
      沈复默默读了两遍,又暗暗咂摸了片刻,真心觉得这两句诗熨帖形象,这才深深点了下头表示赞许:“果然是进益了!”口里肯定着,他又扬起笑脸,定定看着不远处的陈芸发问:“这两句诗该是芸姐儿所作吧?”
      陈芸虽在忙碌着,但也在悄悄关注沈复这边的动静,一听他在问话,马上停下手里的动作,反身往他那边瞧,却见他正笑嘻嘻望着自己,手里还握着昨日自己忘记收起来的书笺。
      许是怯于人看,陈芸忽然面露羞赧,急急甩下手头上的活计,快行几步过去,道:“不过是闲着无聊,题几句诗打发辰光,没管什么押韵不押韵的,复兄弟是读经求学的人,这等拙作,哪能入你法眼?”刚自嘲了一番,陈芸就沉下脸,意欲夺了书笺,收到其他地方,可沈复眼尖手快,抢先夺了过去。
      “嗳,芸姐儿此言差矣!虽然我求学数载,可方才见了你随意题的这句诗,倒也觉得新颖别致,尤其是这末尾的瘦与肥二字,真真压得绝妙!”沈复语调轻缓说着,慢慢将目光投在陈芸脸上。
      陈芸眸光一闪,一丝喜悦从眼底划过,“你这人嘴甜心巧,怕是哄我开心呢!”说着,垂下眼睫。
      “我才不是那心口两条道的人,既说了好,那便是真好!再说了,我与你打小熟识,几时骗过你?”沈复见陈芸不信自己说的话,立马耸起肩膀,挺直自己的后背,显得态度认真起来,“实话实说,上月中旬,张先生布置了一道作业,让我们就春夏秋冬四时景物联句。当时,我与各位同窗搜肠刮肚,愣是没想出什么好诗句,眼下见了芸姐儿这句,真是吻合了我的心意。等这回回了私塾,我定要将芸姐儿这句诗句传给同窗观阅,顺道也让他们评鉴、评鉴您的诗才!”
      陈芸听着高兴,可嘴上却说:“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个改不掉的坏毛病,一高兴起来了,道三不着两的。得亏你还是上着学的呢,竟没听过古人教诲——外言不入于阃、内言不出于阃吗?我这两句诗,好也罢,差也罢,终归不过是闺阁女儿闲作,今日,你一人看过,倒无关紧要,可要拿出去给外头那些男子传阅,万一将来有人多嘴抖了出去,再让长舌头的人听去了,以一传十,以十传百,岂不是徒添是非?”
      “这倒也是,闺阁之物一经外泄,便坏了你们女儿家的名声!”沈复后来觉之,跟着附和了一句,然后又蛮不好意思地看向陈芸,道:“我刚才言语间有失妥当,还望芸姐儿不要介意!”
      陈芸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并不往心里去。
      沈复见她不怪责,那悬着的一颗心也慢慢落了下来,转而打量起陈芸今日的穿着,果然清雅简单。
      陈芸心驰意乱坐着,听沈复在那一头不出声,还以为他又多心了,正想张口说些旁的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一抬头,就看见他用一种意味难明的目光凝视自己。
      陈芸慌忙低下头去。虽则自己比他大了数月,多少明白一些男女之事,可到底还是个未出阁的黄花姑娘,哪经得住男子的暧昧目光?此刻,两下里交上目光,陈芸只觉心内砰砰乱跳,赶忙目光一闪、扭开脸颊,然后心慌意乱离开沈复周围,趟着小碎步回到床沿,继续心不在焉地收拾床褥。
      沈复见她有意逃避,固然心里失望,可那道饱含爱意的目光还是随着她的一举一动而移动。
      这时,南边的支摘窗开了个缝,跟着就见沈雪茹鬼兮兮探进头来,疑惑道:“咦,怎么刚才还有说有笑的,忽然就哑火了呢?”
      沈复听见音响,忙把目光从陈芸身上抽回,然后远眺了一眼娇憨可爱的妹妹,语带奚落道:“难怪古人议事前,都要加上一句——小心属垣有耳,窗下立人,原是为了提防你这类爱听壁脚的促狭鬼!”
      沈雪茹乌溜溜的眼珠子动了一动,“若不是你和芸姐姐聊得投入,哪里会听不见我走路的声音?”不等沈复反驳,她又马上补充道:“哥哥要怪,就怪芸姐姐罢,哥哥每每见了她,都无暇分心!”
      沈复面色一囧,不知如何反驳,一瞥眼,见陈芸也羞得攥紧了手帕,他便腾一下从炕上站了起来,然后气咻咻走到窗边,用责备的眼神剜了沈雪茹一眼,怒冲冲抽掉了支撑木窗的小竹竿。
      那支摘窗没了支撑的东西,徒自在窗洞内晃悠了两三个来回后,突然梆啷一声,关得严丝合缝。
      沈复屏气凝神,细心关注外面的动静,却一点声响也没传到他耳朵里,于是他灵机一动,拔高声调道:“你这讨厌鬼,人家去哪里,你就跟到那里,如影随形、寸步不离,简直和跟屁虫一样,真真招嫌惹烦。我告诉你,你没事不要来打扰我和芸姐儿谈天,眼下天正大热,你最好哪边凉快、哪边歇着去!”
      沈雪茹还站在窗边,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等觉察出沈复话里话外不待见她,沈雪茹也不客气,气冲冲怼了几句,然后满脸气愤地跺了跺脚,扭头去找陈氏告恶状。
      屋里,沈复屏气凝神,一听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远了,赶忙笑容满面转过头来,定定看向不远处半低着头挨着床沿而坐的陈芸,道:“那促狭鬼走了,咱们再想说什么悄悄话,也不必忌讳了!”
      陈芸苦笑无语,心里设想,同样的场景,若换到其他人那里,只见哥哥变着法哄自己妹妹,可一到了沈复这里,忽然天差地别改了个样,既不说多谦让妹妹一些,也不肯让妹妹贪一点便宜。
      时值仲夏,永昼天长,尤其正午前后,天上那日头毒辣辣的,直烧得人四肢无力、汗流浃背,压根没心思去干什么活计,更因到了农闲时节,乡下人无需劳动,所以成日里过得甚是烦闷。
      因着天热,沈复从吃了午饭后就闷闷不快的,总觉得置身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中,浑身上下没个舒坦的地方。
      恰巧陈家表哥陈邦彦携妹妹陈蔷做客,说起庄后的清水河里有不少人凫水嬉戏。沈复本就五内躁动不安,一听陈邦彦说得绘声绘色,哪里有不动心的道理,于是死缠烂打了央陈邦彦一回,求得他带自己耍去。
      熟料俩人这一去,足足离开了一个时辰,到天傍黑也没回来。
      夜色漆黑,云层潜移,月牙犹抱琵琶半遮面,在窸窸窣窣的虫鸣声中一寸一寸地朝半空中移动。
      陈芸收拾了厨房里的瓶瓶罐罐,估摸沈复怎么也该回来了,就慌里慌张洗了把手,拐到卧室里取了自己的诗作,准备去找沈复品议,叵耐她一进了厢房,四下里看过一遭,除了微微摇曳的烛光,连个鬼影也瞧不见。
      这时,陈蔷和沈雪茹说笑着从外边进来,一见陈芸六神无主当屋立着,又觉亲切又觉好笑,便顺口道:“芸姐儿这一会子晃来晃去的,八成在寻复哥儿吧?我们俩刚从堂屋那边过来,姑妈也和芸姐儿一样担心呢!”
      “不怪人为他担心,这天都黑了,他若心里有计量,怎么也该晓得回来才是啊!”陈芸痴痴地说。
      “姐姐是在担心复哥儿吗?”沈雪茹笑着凑上去,虽然个头才到陈芸锁骨处,可依旧仰着脸道:“姐姐尽管放心好了,即便复哥儿水性不佳,可我哥从小在水边长大,一个猛子能扎下去十来丈深,他们俩在一块,能出什么大事?”
      沈雪茹不提沈复水性差还好,她这一说,陈芸的脸色立刻变了。
      原来,清水河去年发生过几起溺亡事件,是以庄户们口耳传言,河里有水鬼作祟。虽则传言不可尽信,可世人愚昧,宁可信其有,不愿信其无,又因左右等不到沈复,陈芸越发觉得他可能落水身亡,不由自主忧心起来。
      “芸姐儿就别牵挂我哥哥了,咱们三也有好一阵子没见了,您且安心坐下来,咱们三说说话!”沈雪茹一边说、一边拉着陈芸到桌边坐下。
      陈芸随她安排,坐在凳上,极不安心,却又不好挑明自己的心事,只能藏住一腔忧心,间或朝沈雪茹瞟了一眼,然后才慢慢低下头去,把眼珠滴溜溜一转,开口道:“这六月天气就是闷人,我这光是坐着,就觉得烦闷得很,实实在在没心思陪你们说话,还是出去走走的好!”
      陈蔷看破不说透,只一笑置之,可沈雪茹却没这个心眼,想方设法挽留陈芸。陈芸无奈,只得暂且坐下,陪沈雪茹和陈蔷扯闲篇。
      如此东一头、西一头聊了有半个钟头,陈芸见沈复迟迟不归,终究耐不住心里记挂,佯称去取小蒲扇驱热,然后趁着大家都不注意,悄声悄息地出了院子,独自站在柴扉前翘首眺望。
      漆黑夜色中什么也瞧不见,只有几只老鸽咕咕叫着。陈芸心里七上八下的,干脆将手里握着的小蒲扇扔到柴扉前的大石头上,然后战战兢兢朝远方眺望一眼,鼓起十二分勇气,独自朝庄后的清水河寻去。
      夜风拂拂吹来,皎洁的月光覆盖在绿意盎然的乡野,令乡野犹如披了层轻纱般空灵而唯美。
      陈芸踩着软趴趴的青草走了很远,迎面遇见两条分叉路口,正犹豫该选择哪条路,忽然听见树丛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女儿家本就胆小,外加那鬼魅声音越来越清晰,时而如嫠妇抽咽,时而如鬼哭狼嚎,让人越听越害怕。
      陈芸吓得三魂丢了一半,根本没来得及想大月地里何来的鬼祟,只知道拼了命往来时的方向跑回去,可人还没跑出去十来步远呢,那声音又戛然停止,取而代之是两个少年的窃窃说话声。
      “你看,我刚才说的没错吧,芸妹妹还跟小时候一样胆小,只要入了夜,她连门也不敢出!”
      “芸姐儿既然怕黑,那为什么还硬着头皮出来?”
      “你啊,还真是蠢极了!芸妹妹无缘无故往河边跑,除了担心你的安危,还能为了什么?”
      “哦......”
      陈芸隐隐约约听见谈话声,心里大概猜到是有人在捉弄她,当下冷哼一声,循着声源找去。
      树丛这边,陈邦彦三言两语点醒了表弟,再回头往草地里偷看时,惊觉陈芸匿影潜形,正要四处张望张望,瞧一瞧人究竟跑去哪里了,忽然听人断喝一声,应声跳入树丛里,反倒自己吓个半死。
      “早知道有人装神弄鬼!果不其然!”
      沈复刚琢磨透堂哥话里的意思,突然又听见女子含嗔带怒的声音,连忙循声看去,只见陈芸满脸怒气,掐着腰站在两丛灌木中间。
      沈复会心一笑,喊道:“芸姐儿!”
      陈芸才跳进草丛里,抬眼见堂哥表弟赤膊裸胸,一张桃花脸霎时泛出丝丝潮红,马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袖口捂着脸颊,惊奇道:“你们俩怎么光着膀子呀?”
      陈邦彦对男女之防没那么保守,当下大大咧咧地拍了拍紧实的胸膛,爽然笑道:“我们俩刚凫完水,身上正凉快着,要是即刻披上衣服,岂非捂出一身痱子来?”
      陈芸稍稍移开袖口,别过脸去,“堂哥这话就说差了,正因你们刚从水里出来,才要赶紧穿衣服。夜里清凉,万一冻出些毛病,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陈邦彦不以为意,随手抹了抹胸膛前残留的河水,又拿无奈的目光看向沈复,道:“罢了罢了,反正她是来寻你,又不关我什么事,我可不在这碍你们的眼!”刚一说完,陈邦彦就拿右手重重拍了下沈复的肩膀,然后又用饱含深意的目光瞧着傻里傻气的沈复,诡笑道:“你们一块回去吧,我家里还熬着猪髓汤呢,先走啦!”
      沈复一听表哥要家去,立刻往前送了两步,道:“那咱们明日见!”
      陈邦彦调皮地撅了噘嘴,伸出食指指了指堂妹陈芸,然后才迈着轻快的步子,一步步朝家的方向去。
      沈复知他有意撮合,甘心情愿领了情,又等他离开视野范围,才笑嘻嘻凑到陈芸面前,说:“芸姐儿,咱们也回去吧!”
      陈芸心惊胆战转过头来,果见陈邦彦走得远了,正准备泄一口气,又见沈复依旧坦胸漏乳,忙道:“夜里凉气大,容易着寒,你还是快披上衣服吧!”陈芸红着脸劝诫的功夫,无意瞥了一眼,只见沈复精壮的胸膛与紧实的腹部无缝对接,恰到好处地将少年健硕的身材勾勒出来。
      沈复憨憨一笑,匆忙间披了衣服在身,然后边走边谈:“方才彦哥儿说你最怕黑,可是真的?”
      陈芸一脸羞怯,据实相告:“有点怕!”
      “我听彦哥儿说,这清水河里不太平,只去年一年,就有好多人淹死在里面,还说他们死相极其难看,冤魂匿在水中不得出,只等撞见活人,好拖下去作陪。芸姐儿既怕鬼灵,难道不怕水鬼上岸、强行拖你下去吗?”沈复故意询问,然后目不转睛去观察陈芸脸上细微的反应。
      陈芸倒是没想太多,口为心声:“还不是担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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