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风言歌》本慕一

2、第二章 松手!别拉

　　我是要死了吗？
　　挣扎与涌动的漩涡中心，距此两米之内的唯一人类，叫做堂姐。
　　死亡的阴影真实地压在黎书歌头上，她唯一能做的，只是模仿呼吸的动作，大口吞着泳池的水，希望能借裹挟着的微量空气来保命。
　　她暗自责怪自己的慌乱，又实在抵挡不了呼吸的诱惑。

　　嗯？这是什么？
　　她在水中无力漂动的手的指尖，忽然有了不一样的触感。
　　人，人吗？——是个人啊！

　　求生本能点燃了她的应激性。

　　她双手迅速反应，手掌交错对扣，固定于来人的大臂，然后两脚一蹬，顺利冲出水面。散开的头发凌乱耷拉在头上，尾部纵向滑落着粗细不等的水柱。
　　她咧开嘴，极力张大嘴巴，痴人般流连于呼吸酒庄。每一口，都在味蕾处迸发甘甜，畅快感隐隐蓄力，这是神经传来的享受。

　　好心人啊，您的大恩大德，书歌没齿难忘。

　　正当浴水重生的黎书歌睁眼准备赠人以感激之玫瑰，然而花开花落，并不由己。

　　一只粗糙的大手圈住黎书歌的两只手腕，用力将其甩了出去。厌恶的声音从胸腔深处借助水波传播：
　　“松手，别拉着我！！我也够不到底，你别把我也害溺水了！”
　　气急败坏的大叔不带一丝犹豫撇下了威胁到自己性命的包袱。
　　楞神的黎书歌迅速将手收回，不敢有丝毫拖沓。

　　“咚”——“嗡”——

　　肆虐的水从黎书歌羞红的脖颈漫上来，封住口，遮住眼，堵上鼻，不过在眼睛这块领域，是泪水抢占了先机。

　　无人之境的造访者，并不是传递生命的使者，而只是迷路的过客。

　　如果说先前黎书歌还尝试利用细微的肢体摆动来放缓死亡的步伐，那这一次，她只是保持着落叶的姿态，双眼望天，静待归尘。
　　震惊、自责、愧疚、自我怀疑，种种情绪粘附在水分子表面，钻进毛孔，融进血液。

　　窒息。

　　耳边熟悉的波浪声，与丧钟琴瑟和鸣。

　　......

　　黎书歌还是得救了。
　　看见嘈杂中心焦急的堂姐，结合周遭混乱的场景，小叔马上反应，火速从泳池对角线的另一端赶来，抢在黎书歌失去意识前，将她拖上了岸。

　　墨色的黑一点点浸透天。

　　气温骤降的傍晚，黎书歌失魂坐在泳池边，询问完的堂姐和小叔留给她自我疗愈的时间，隐身在偌大的泳池中。
　　迟来的救生员望向议论纷纷的人群，不知所云地躺在椅子上掏出了手机。
　　那些血液里的情绪，仍然在持续给心脏和大脑施压。

　　“小妹崽，不会游泳就不要到这里逞能，把自己搭进去不说，莫把别人给害了！”与绝望深处声线重合的主人语重心长地说。

　　她笑着不说话。

　　“刚可把我吓坏了，你说你瞎拉什么呀！”

　　谢谢您。

　　“记住没得，以后不要再到这边游了。现在的小娃儿，真的是！”说完，大叔忿忿摇头，背着手离开了。

　　对不起。

　　一会儿，堂姐钻出水面，关切询问：“你没事儿了吧？”
　　“嗯。”
　　“那我们再游一圈吧，走吧，走吧！”堂姐眼里的光闪闪的。
　　别成为别人的负担，别坏了兴致。
　　“咚”，别怕，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没什么的。
　　用力压制住所有情绪，黎书歌再次进入灰暗世界。小叔回家的提议再次救了她。

　　“我隐藏悲伤不愿躲 我试探柔和 仍是错 ......”

　　昨日WILDGUY新专辑一发，立马登上各大音乐榜单的首位。
　　打歌舞台上，所有人屏息。大幕揭开，火光中的他们，英气四溢。
　　白衬衫与少年气本就是绝配，正如他们与自由一样。他们音乐里那种野生的自由，并非剑拔弩张的侵略感，也并非阴暗晦涩的绝望呼唤，而是一种蓬勃自然的生命力，从四面八方驾驭着希望奔腾而来。
　　迟暮少年未迟暮，是他们专辑的主打概念。摇滚，音乐，是与灵魂对话的产物。

　　几千里外。
　　刚进大学的黎书歌在室友吴锦的疯狂安利下，本着礼貌的原则，挂起一侧耳机凑在手机屏幕前看着直播。

　　摇滚，原来还可以如此深刻。

　　声声入耳的乐曲，唤起了那些日日夜夜，映着形形色色人影，翻涌着那个夏天的苦涩。
　　她在自己的对面站定，伴着低沉的男声，看着过往。

　　“大家辛苦了，记者采访完就下班，今天的工作就全部结束了。”经纪人拍了拍手召集大家的目光。
　　“你们猜，今天小枫会不会又要被问起他的英勇事迹？我投会。”叶羽宵举起右手，左手指节轻轻往上抬，示意大家举手表决。
　　二票——三票——四票，哈，五票，连阮枫也缓缓抬起右手。
　　自从三年前阮枫勇救落水女孩，每次回归，关于这的采访就成了必走流程了。
　　“大英雄还挺有自知之明的嘛！”叶羽宵打趣道。
　　一直在坐他身后的阮枫耸了耸肩。起身，旋转，抬肘，回勾，锁喉，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天衣无缝。左手高举，摆成出发手势，拖着某人径直往门口走。
　　“兄弟们，让我们来个愉快的收尾吧。”
　　该不屑的不屑，该傻笑的傻笑，该嗑cp的嗑cp。

　　回归期的活动安排得满满当当，见面会，签售会大大小小的活动加起来总共六十一场。终于，今天该画上这段忙碌日子的句号了。
　　《迟暮少年》这首歌，唱过百遍，仍有新鲜氛围和理解。
　　临近结束时，台下千万人合唱。
　　唱着各自的生活，叹着各自的悲喜。
　　阮枫伸手，让麦克风放大暗处歌者的声音。

　　这次，换他来当听众。

　　他席地而坐，轻闭双眼，埋着头，身体随着节奏律动。聚光灯远去，他修长的指尖灵活地在虚拟的琴键上跳动。
　　那个午后，他也是这般，谱出了曲。
　　聚光灯转回，定格在那个游走于精神世界的少年身上。
　　成千上万个光子汇聚成束穿过枫叶项链中心的双联结孔，在少年心脏的位置骤然化身为火，点燃了跳动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