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十八章 为后 ...
-
楚王也不理我，竟自将我丢在榻上。隔着一扇屏风，只见人影绰绰，仿佛间传来袅袅绿檀焚烧的馨香。我直勾勾望着横七竖八的房梁，这座宫室原是百年前，楚哀王为他的爱姬建的，可华丽的花纹，如今都黯淡了，只余下百年不变的木心。看得累了，又侧过身子，屏风上秀挺的字迹正印上我的脸。
字迹是反的，却是男子的字。我依稀辨出落款，“慧”。是楚王的笔迹吧。这屏风甚为秀雅，莫不是他曾为某个女子写下的？若是让那些朝臣看到了…忽地，只觉得一道光挤进我脑中，略微有清醒，可仍旧迷糊着，有许多不明之处。
“你怎么还醒着？”
我不妨楚王突然过来，竟瞪了他一眼。反问他，“如今你囚禁我，还要管这些？”
那楚王的脸印着灯影，他也不过二十五，并未蓄须的俊美中却有了一种坚定，或者说刚毅的气息。他无谓的笑了笑，“我是楚王，而你，不过是越的公主。”他声音沉稳而内敛，当向你施压时，会让人生出冷意。可闲谈时，又像个深山中的高士，温沉而健谈。
“我累了，你退下吧。”我吩咐他，大概会让他生气吧，可如今已管不着了，今夜发生许多事，我需好好想想。
楚王淡淡一笑，竟在榻边坐了。
“委屈你在这等一个月，”楚王扶了扶额头，“到时，也许是越王，要来接你回去的。”
我又回到在山中被囚禁的日子。只是他，大约不能来救我的。我想他没死，只是不知去了哪里。我不愿在楚王面前露怯，可他的语言样貌却总在我脑中飘过。有时会有南方的点心，“阿揽，我与你买来的，莫要生我的气。”
“阿揽，扶稳些，我要推了。”
“你怎么连个柳枝也不给我？”
“阿揽，我要你嫁我的，不是一晚的风流。”
“嫁给我，好不好？我只有你一个。”
“我要是回头了，你可不许怪我！”
可这声音却益发清晰，总在我精疲力尽的模糊中才能消退些许。
大多时，楚王宿于章台，与我隔几间内寝。他读奏章到很晚，而宿前又会轻抚一段安魂的独曲。楚宫大而幽深，一日下雨，夜间我竟能听见侍卫值夜时，靴子踩着积水的粘连。又有哀怨的歌声传来，不知是哪个独守熏笼的嫔妃。
他极少临幸。
我看着窗外略嫌明朗的圆月，心想要给楚王添点乱子。
这一日晚间，我去见他。楚王并不避我，只要我不出章台。他似是有些倦意，正提笔作画。见我来，只略微颔首。我扫了一圈，有几个内侍，低着头立于帘外，暗自点了点头。
“你怎么还不歇息？”我轻轻问他，却将身子侧了侧，如今烛影一照，帘上的影子甚是暧昧不明。
楚王抬头看我一眼，眸子深深，“公主找寡人，何事？”
我轻声笑出来，“不过是来看看你，不行吗？”
楚王停了一会儿，竟放了笔。脸带笑意的看着我。“你怎么了？”他袍袖潇洒，便朝我走来。
“我……”忽地，他一把捂着我的口，喂下一颗丸药。已是拿他长长的发带将我的口封着了，又将我禁在怀里。
“想我了？”他低低的笑，可眼眸是冷冷的。偏偏话语极其温柔而热切，“夜夜陪你，还不知足？”他又用玉饰带缚了我的手，随后便将我抱起。
他低哑了声音道，“今夜，寡人不让你睡了。”
我惊骇不已，只睁大了眼睛。方才那粒麻药，已使我难以动弹，深恨自己鲁莽。听得帘外内侍悄悄退下，顿感生不如死。却见楚王瞬间冷了眸子，只将我放在榻上，便转身去绘他那幅丹青，似是山水悠长。
“你再聪明，也不过是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我惊讶的看着楚王，却见他微微红了脸，似是正强忍着笑意。
“知错了吗？”他笑着问我。
我只记得我傻乎乎的被他抱回卧室，他也不唤人，将我解了。
楚王颜色有些严厉，我心知弄巧成拙，正感委屈，也不理他。
“过不久，你便是王后了，怎么也不检点些？”他淡淡道。
我头略略一疼，眼睛一转。终于露出些许笑意。
“你听得要嫁给我，怎么会如此开心？”楚王略略皱眉。
“谁说要嫁你？”我摇摇头，眸子睁大了十足，“老齐王薨了，田御即位。他要来娶我了，你说是不是？”
楚王看着我，竟轻轻笑了，原来他笑的时候，也会有道不尽的风流。“齐后？”他低低笑道，“齐王弥留之际，下遗诏，立三子御为储君，娶端冉为之女为后妃。即日下聘，婚期就在明日。”
我只顿了一会儿，便明白过来。如今田御的处境，也只能如此了。我与外界隔绝音讯，只方才见楚王案上齐插着白翎的国书，做个推断罢了。只是若楚王真的去向越王提亲，倒有些麻烦。不由得眉头一皱。
“怎么，就非要做这齐的王后？”楚王摇摇头，秀挺而细长的鼻子带出一丝嘲讽的轻哼。
我不理他，将被子裹了，便向榻内一卧。不想楚王竟掀了被子，略带怒意的看着我。
我撑着身子，却是别过头，也不看他。
“你可知错了？”他冷冷一问，“你以为皮相好些，天下男人便都会迷恋你？”
见我不答话，他似是挑了挑眉，可我已湿了眼眶。
若是娘还在，必然也要这样说我的。她实在，很是紧张我。可我被困在这，真正是孤立无援，就是有几百条诡计也无法使，又被楚王嘲笑了几番，更是伤心了。
楚王立了一会，见我低着头闷闷的，也不再教训我，独自出去了。他刻意将我安排的不远，防备我与别人联络。微微挑开帘子，便是楚王立着书写的侧影。看窗棱斑驳了夜色，我竟难以成眠。待得天际微露曙光，我才静静合上眼。谁知，才睡得不久，便是一声宣报将我弄醒了。
依稀是昨夜的内侍，他在帘外用尖细高亢的声音通传，“吴夫人、月姬夫人来看望公主，还请通传一声。”
他大约仗着那两位什么夫人的，这一声拖得极长，仿佛兵器交接的刺耳。小内监进来时，见我已是醒了，悄声道，“公主，两位夫人来探望公主，还请公主更衣……”
我笑着打断他的话，只捧水净了脸，摆了屏风。吩咐道，“不忍让夫人们久候，未整衣冠，又不欲失礼，隔物而见，还请夫人们见谅。”
却隐隐见得两个年轻女子的身影已是在外间的上席坐下了。顿时便觉得好笑。
“公主远道而来，妾等未能尽地主之宜，如今才来探望，还请公主莫要怪罪。”其中一人略略侧身道，语气甚快，想必年纪不大。
这女人，不过是楚王的侧室，竟装模作样的尽起“地主之宜”来，我乃南越的公主，便是让她向我行大礼也是该当的。何况，早不来晚不来，只等到我昨日与楚王那一番戏出了才来，可算是没意思极了。
我暗暗一笑，拿定了主意，微微抬手，道，“既然如此，我便不怪罪了。”
她们俩大约一愣，这话茬可是不善，听得另一人道，“素闻公主美貌，妾等神往已久，不知公主可否撤去屏风，也让妾等一瞻公主神采。”
“不想他竟到处去说，”我故意压低声音，语气温柔的叹，却又让她们听得见。又有些羞涩道，“夫人们若要看，不妨过来……”
还未说完，她二人便起身，拖着裙裾，方过了屏风，我便柔柔一笑，眸子轻扫，已是将她们看着了。此二人都颇为美貌，年约二十，宫装宽袍，衣带却束起纤纤腰一握。大约也是贵族出身，一人杏眼桃腮，却掩不住一股怨气，另一人略为丰腴，可一双大眼微眯。看着也不好相与，我想，大约见楚王时，她的笑容还是很妩媚的。
她们愣了一愣。我斜倚着软榻，只浅浅披了件外袍，仍遮不住半解的小衣，睡眼朦胧，最妙的是，我枕旁正放着楚王的发带。
真正是此时无声胜有声。我笑着望着她们，也不答，也不问。
那略微丰腴的忙向我行礼，她低头时，却正让我看到她饱满而微露的□□，甚是撩人。她说道，“妾身吴氏，得见公主，实在是三生有幸。日后，还望公主多方照应了。”说罢又是一个行礼。
那月姬也上前拜见。我笑了一笑，缓缓道，“你们不需与我绕圈子，我不会嫁给楚王，也不要你们行王后之礼。”
她们惊了一惊，对视一眼，那月姬悄声疑问道，“公主…王上夜夜宿于章台，这…”
我“扑哧”，竟笑了出来，“我说不嫁，便是不嫁。他对我如何，我也不做这楚后。我想回越国，这样说，你们可明白了？”
吴姬略一躬身，直晃我的眼睛。“公主可有什么吩咐？”
我轻轻摆摆手，“你们只要好好伺候楚王，他不稀罕我，自然会放我回去了。”说完又是尽量诚恳的笑笑。以楚王的性子，定然会对这两人严加惩处，到时闹得满朝皆知，再加以煽动，我便好顺他们的意思回越国。只是，怕又要葬送这两个女子了，我暗自一冷，这后宫争风吃醋，竟惹到我头上了，真正不知深浅。
我笑着正要送她们离去。不想又是一声宣报，楚王罢朝，已回到章台，大约是见到那两个女子的内侍，竟走了进来。
她们正望着楚王挺拔的身影，却背对着我，神情看不分明。那吴姬跪下，若楚王看着她，必然是春色满园，可是楚王只淡淡一眼示意。月姬楚楚可怜，微微抬头，想必一双含情杏眼也正对着楚王，楚王也不露一丝真情。他虽算不上寒霜满面，可微蹙的剑眉下一双俊目如窗外的深秋一般寥落。也让我陡然升起一阵寒意。
“你二人在此做什么？”我不起身，他也不管我，只在榻前站了。
“回王上，”二姬转过身来，果然是风光好，吴姬娇柔道，“听闻公主在此作客，妾等来探望公主。望公主凤体安康。”
楚王淡淡看了我一眼，冷笑道，“既然你二人有心为公主寻康健，来人。”即有内侍近前，“宣寡人言，吴姬月姬仁心昭彰，特许修道求仙，赐居明真观，即日出宫。”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章 为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