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归家 ...
-
审神者只觉得手脚失去了知觉。
冯家的宗正病重，李家的老家主遇袭。
哥哥。
她忽而就想起空蝉那张总是溢满春色的桃花面来。他曾是母亲定下的李家少主，却代替她继承了冯家，明明一点冯家的秘术都没能继承，却仍然在时空局拼命找寻保全冯氏族人的方法。
现在外公和二叔都在性命攸关之时，他真的能撑住么。
“我得见空蝉一面。”她喃喃自语起来，转而看向冥灵，“你们家主在哪？”
“空蝉大人在冯宅等您。”冥灵拱手行礼，他不过是一个旁支的术师，实在不知道为什么李家和冯家的事要来请这么一个洋人，还是惯来和人力资源管理部不和的X部部长。
总不能因为她是现在时空局最强的时空系术师吧。
冯家家主就算要联姻引入时空系秘术的血液因子也大可不必找一个异族人啊。
“好。”审神者下意识攥紧了身边鹤丸的手，皮革的半指手套有着肌骨分明的紧致触感，加上青年骨节分明的手，更能令人清醒，“我梳妆更衣了就去。”
时空局外部，鬼院虎视眈眈，一心要策反X小队跟时空局反攻倒算；地面势力明着和天空城合作，暗着在林家和冯家之间左右逢源，一只脚还勾着白鹿的X小队，随时准备反客为主，架空时空局。
乱麻。
X部本来是各方都想争取一下的游离势力，靠着几家争斗活得滋润，也能站在中间把各家都制衡起来，但如果鬼院釜底抽薪把白鹿的正统冯家家主身份捅出去，X部和冯家就不得不被绑在一起，一个家族又有武力又有权钱，搁谁坐顾问司都得觉得如坐针毡，到时候只能是她和空蝉一起死。
但冯家也不过东拼西凑，日薄西山，宗正年纪不小了，这几年颇多病灾，等宗正一死，冯家的术师嫡系直接断绝，灵均虽然是小辈里的翘楚但能力并不突出，空蝉虽然擅长玩弄人心但没有继承冯家的术式，连家主之位都坐不稳，这两人必然压不住旁系的术师，而从事贸易的远宗虽然服从空蝉，没有了术师一派通过超然地位带来的利益，照样会因为各自的利益相互倾轧，冯家这枚制衡竹宫和林家联姻的棋很快就会不攻自破。没了冯家在前面挡着，审神者这个X部的掌权人就会被立马拉出去当下一个制衡的工具。
当然，审神者本人在时空局的地位并不会因为冯家如何受到影响。
那么自己究竟在担忧什么呢？
鹤丸进来的时候，审神者正在梳头发。原本的红发染了黑色，蓬乱干枯的卷发也拉成了东方人常见的柔软直发，打成小辫盘成小小的发髻，接上几片假发片做出云鬓和垂髫，再簪上各色钗钿。她的衣服早换了时空局里唐国术师的礼服，层层叠叠的大袖衫和披帛交叠起来，用宫绦系着，再挂上一枚玉璧作佩，远看倒像是神妃仙子。
“你来了。”审神者的声音很轻，全然不似平日里杀伐决断的样子。
发际那道伤疤就那样匍匐在那里，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啊哈哈，小光让我把早饭带过来。”
“谢谢你，放在那边就好。”不知怎的，鹤丸莫名地感觉审神者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可仔细看去她的神态与平日又没什么两样，“我梳妆好就吃。”她说着从妆奁里摸出一对无甚装饰的玉制步摇，小心翼翼地簪在鬓边。
末了，轻轻撕下发际那道疤。
宛如撕下一张人皮面具一般，审神者的容貌从一个高鼻深目的西洋面孔变成了柔和细腻的东方人脸，只有仍旧翠绿的瞳色告诉鹤丸他没出现幻觉。
但审神者将指尖触上眼珠子，揭下了瞳片。
是黑白分明的眼珠。
“吓到了吗？”审神者似乎没什么气力，连眼帘也是半垂着的——是为了描摹眼线也说不定，鹤丸想摆脱这种感觉，却发现它并非错觉——“坐到我身边来吧。”
天守阁的大门“砰”地一声猛然合上。
鹤丸抬起的脚微微顿了一下，却还是依言坐在了审神者身边，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镜中女子的倒影，长眉杏眼，削尖下巴，棱角微凸，并不算突出的相貌却自带十分英气。
镜中人半垂眼帘，眼珠却偷觑着鹤丸的神色，冷不丁眼光交汇，不免有些尴尬。
“本丸的日常事务会暂时交给灵均，你们都认识的，他暂代几天，好好协助他。”
“主公又有外勤任务？”
“我……回一趟本家，顺利的话应该……一两周左右……”
“若是不顺利呢？”
审神者沉默了。
若不顺利便是后半生都要被困锁在家主之位上了。
鹤丸从妆奁里挑了一只梨花发卡夹在鬓边上，“这还是去年夏日买的。衣饰还是白的比较好啊。”
“时间过得很快。”审神者轻轻扯起嘴角，“很快就一年了。”
“一周年之前要回来啊，有惊喜等着你。”
“是啊，还有二周年，三周年。”审神者收起妆奁望向身边的青年，“我还有愿望没有实现。”
俊美的少年郎微微眯起蜜糖般的瞳，“主公的愿望会实现的。”说着动手解下腰间的佩刀，“带上我吧。嗯……我也算是神明嘛，会护佑主公实现心愿的。”审神者手心里一沉，雪白的刀拵已经安安稳稳落在了掌中，还有青年手掌的温度，带着皮革的干燥。
“好。”审神者握住太刀，同样系在腰间，一手扯下玉佩，“不能白受神明的恩惠。我身无长物，只有这块玉了，虽然比不上家主信物，但也有些灵力。”说着将玉佩塞进鹤丸手中，青年低头看时，这块玉素净无雕饰，只是一块简单的血玉璧，用丝带穿起，下方更无多余缀饰，不似寻常唐国女术师的环珮一般繁复华丽，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你的玉佩？”空蝉挑眉，“算了，我给你拿一块凑合一下吧，修道之人不能没有玉。”
“我还以为你要问原来那块。”
“有什么好问。”空蝉轻笑一声，“早些去见两家的几支长老要紧。”经验老道的代理家主从自己箱笼里翻找了一番，掏出一个锦盒，里面赫然是女式的环珮，璜珩交联，还坠了珍珠玛瑙的流苏坠子。“担心你没有玉，早备下了一个。”
白鹿刚系上，一脚迈开，便是丁零脆响，几绺珍珠流苏还砸到了小腿。
“禁步禁步，你步子小点……”
“像……真是像……”李家的老家主握着白鹿的手，“和撄宁小时候一模一样……是御虚啊……”老人皱起的脸上有了些光彩，“这么多年了，终于找到了……”
李归宁轻轻皱眉。
相对的，冯立真却没什么反应，一直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主。
“二老爷……”灵均跟在宗正身后，轻轻拉了拉宗正道袍的袖子。
“你说你是冯御虚，除了家主信物可还有其余证明？”
不愧是二叔……审神者心下无奈，证明我是我，还真有些难。
“冯家传统，幼子出生即由宗族长辈赠予一块玉佩，人在玉在，见玉如见人，家主不会说丢失了吧？”
没丢。
几小时前塞给鹤丸了。
白鹿下意识扶上了腰间，刀身触手生温，与玉佩无异。
“宗正所料不错，并未丢失，但已赠予他人。”
冯立真的手握紧了轮椅扶手：“代理家主认定此女是族长？”
空蝉一拱手：“绝无虚假，正是亲妹。”
“女主赠玉是定终身之意，族长亲事不可如此随意，吾等需见过此人方可三书六礼……”
空蝉及时打断了宗正的话：“此时验玉定亲，宗正未免操之过急，族长亲事总要过族中审议，玉佩不必当真，当务之急还是让族长尽快归位，正本清源。”
灵均略一思索，轻声道：“二老爷子，我可以入嗣到她名下，再让义父掌管族中庶务，这样即使她是假的也没关系，重要的是，她的家主信物是真的。”
“冯御风，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你说真不真？”白鹿抚过发际。
“白鹿？！”
“叫声义母听听？”
“谁要叫你啊！”灵均指了指自己，又指指白鹿，“反正你们两个都知道了，就我是小丑呗……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藏这么深……”
“她还是X部长，早两年我就知道了。”
“X部长，冯家家主，加一个审神者。”灵均叹气起来，“更复杂了。你可别给我赐‘虚’字。”
“你最好趁早想个好名字承嗣。”空蝉笑道，拍了拍灵均，“她那块玉可是送了人了。”
“叫‘若虚’如何？”
“庶务和术式，我一个都学不会。”
“我还以为你要问玉给谁了。”空蝉笑。
“鹤丸吧，都摆在明面上了。”灵均不为所动，“要不然怎么一直续约，还把刀佩在身上。也只有给了刀剑，才有继承人的烦恼吧。”
“他这么聪慧，你也不多教教。”
“他不想学。”
“我不想做什么家主。自从承嗣之后我的亲生父母总想着从本家得到什么东西，可是他们根本担不起那些。”
“名与利……”审神者换了个侧坐的姿势，“名与利带来的欢愉保质期很短，所以为了更长久更盛大的快乐人们才不断追逐名利，汲汲营营活于世间——你不那么热衷是好事。”
“你呢？”
“我？名利都是得到过就会知道不过如此的东西，但是我真正想要的东西需要名与利维持。”
“手段和目的倒错吗？”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归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