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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落无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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晟阳四十一年,冬至,文帝薨,太子景炎继位,大赦天下,又命沛安公将前朝丞相革职关押,府上男人尽数充兵,前朝影卫全部下狱,等待春分时节发落。
一朝天子,一朝臣……
大漠孤烟,日头已然下落了很久。
姀婼下马走进这所大漠深处的庭院之时,就已经知道今日的命数了,她来找一个人,问一件事……
那些往事,如今想起来就像是一场梦寂,不,该是祭奠的祭。
残存的良心告诉她,若想杀他,该是光明正大,虽然她已经杀过很多伪君子,但,那些人都是死有余辜,身为一个朝廷的影卫,她这一生的命都该是相国的,可那人却要她的命。
姀婼二十七岁了,这个年纪在影卫里已经不算年轻,可她偏偏却也动了情,发了疯,甚至为了那人断了发,对把自己养大的相国刀刃相向……
也许今日结束后,一切都会荡然无存,这段路她走了三年,如同走了一生。
石板路上积满了雪水,有些路滑,曲径通幽处仿佛经过了世界百态,早就看不出平日的形状,所有的喧嚣都消磨在这无情的故事里,最终归与尘土。
蓝衣女子手握人骨剑,在喘息时看到了一抹夕阳,和一汪清泉。
“果然是个适合隐居的好去处。”姀婼想。
她终于记起了这里曾经发生的杀戮血腥,那些号称名门正派之人为了一己私利在这里杀了三天三夜,而活下来的人也都被带回丞相府,经历酷刑,最终臣服在国威脚下。
也许她一直都是错的……
也许,她的命途最终该死,她杀了那么多人,做别人的手中刀做了十七年,却没有一刻做回过自己,她只是一枚棋子,一枚已经成为弃子的不重要角色。
这世间的温情早就不属于她了。
“姑娘。”,突然一声童稚的声音响起,姀婼惊讶猛然回头,看见了一个戴着黑色纱帽的少年从灰白台阶上缓慢下行,年岁约在十三四岁。
“姑娘来我这逢生阁不知是有何事?”
“在下姀婼,来找一个人,问几个问题,所以擅自来此,还望道长见谅。”姀婼淡淡一笑,见礼道。
“哦?”小道童一笑:“阁中主人明日清晨才归,姑娘有什么心中结,不妨问我。”
“您是这阁里的?”
“贫道号无法,这里的主人乃是我的师兄。”
姀婼仿佛自问自答的叹了口气,“这样啊,既然他不再此处,我便不打扰了。”
姀婼拱手一拜,转身就要离去,她也是逃出来的,而且,目的也并不在这里。
“姑娘留步。”无法叫道:“这几年来,这阁里的人死的死,走的走,现在也所剩无几了,如今知道这里的人不多,相来姑娘也是之前的缘客,来还愿的吧?”
“不过姑娘既然来此,而且天色也晚了,大漠之中沙盗甚多,若姑娘不嫌弃,就在我这阁中委屈一晚,若有疑问,贫道也可以为姑娘一一解答。”无法从姀婼身边走过去,带着一阵清风。
姀婼环视一周,看着萧条的阁楼,和园中姿态各异的枯树问道:“道长,这院子我三年前来过,仿佛还不是如今的光景,怎么突然就变化如此之大。”
无法看了面前的女子一眼,只见她清丽的容颜面沉似水,眉间平白的有一抹杀气,虽不重,可却足够让无名鼠辈胆寒:“姑娘竟然不知道?三年前一场大火烧了一天一夜,这里早就被烧秃了,那一天我师兄出阁未归,我躲在冷泉中瑟瑟发抖,而这山上也是狼哭鬼号,真不知道多了多少尸体。”
姀婼只觉得这无法知道些什么,自己也是心头一惊,于是偏过头,不语。
无法眯了眯眼,道声:“此处不是什么好地方,不过也清净,可好的是昨天夜里突然下了一场大雪,这雪湿透了大漠,倒是也看着冷淡。”
姀婼一笑:“这雪下的不容易啊。”
无法点点头,从衣摆里抽出一把拂尘,挥动一下做出了个请的姿势,两人无言,姀婼便点头向前走了。
二人前行没多远,便在一处台阶前停下,树深之外有栋高台,走进后才发现这里是一所普通的阁楼,匾额上书摘星阁,里面的陈设更是简单非常,那白面的仙人立在当中,她也欠身拜了三拜,立在哪里直视仙人。
无法没有说话,但不出一刻,姀婼却听得一阵琴声,那声音极细,向蜘蛛丝一般缠绕上了她的四肢,带着一点酥麻,传遍全身。
“道长,谁在弹琴?”
无法点燃蜡烛后便站在原地不动,举着烛火笑道:“没有人弹琴,可是姑娘的心不定了。”
姀婼突然睁眼望向了顶层之中,一个闪亮的点,她看向窗外的月亮,脸上的轮廓和神色也柔和了不少,像是在乞求着什么,又像是渴望得到什么。
“姑娘不必操之过急,你既然能找到此处,想必也身手不俗,但我这地方来得容易,可若是心结未解,走出去也不容易。”无法绕着姀婼转了整整一圈,然后在她对面相隔两丈坐下,两人沉默着,影子长长的坠在身后,就像是一个不苟言笑的鬼面人,带着肃杀之气。
天还没完全暗下来,姀婼就借着天光和忽闪的烛火仔仔细细地端详起这摘星阁来,空荡荡的三方厅似乎就连呼吸都有回声,抬头之上,一扇圆形的铜镜子摇摇晃晃的盖着房顶,楼梯呈螺旋式的通往哪,看上去像个露台,但是又不甚稳妥,到处都是烛台,火光冲的人有点睁不开眼,姀婼揉揉鼻子,又回到了原地。
天黑了。
在这夜色深沉之中,姀婼身上的杀气被全部释放出来,她不在压抑自己,双手也微微发抖。
“道长,我有一问。”
“姑娘请讲。”
“既然你说三年前死了那么多人,那为何这地方还能修建成如此模样,而且想必道长那次死里逃生也不容易。”姀婼没有睁眼,依旧挺直脊背。
姀婼道:“那,为何他要把这里的事嫁祸给朝廷,自己却在这山林之中逍遥快活。。”
无法轻轻地呵出一口气,看了看窗外,然后在这黑暗之中,抚了一下衣袖,传唤进两个童子,一左一右的点燃了这室内的所有炭火,瞬间暖气充斥整个殿堂。
姀婼呵出了一口白气,缓缓地搓着自己的手,好一会,才睁开眼细细打量,这摘星阁顶这巨大的圆形夹层,一仰头便可看到从天上降下的茫茫白雪,她说道:“皇上不是情绪外露的人,他能下这样的狠手,你们想必也脱不了干系吧。”
无法拢紧衣袍,嘟囔道:“姑娘如今和我在这三方地盘之上探讨家国之事,真是离谱。”
但他一点也不意外,:“你突然冒出来,没有去皇城,也没有去找丞相大人,而是故地重游,这就说明了你并不想死,更不想枉死。”
姀婼走到他面前,一屁股坐了下去,立着一只腿将手靠在上面,把玩起手中的人骨剑,然后噗嗤的笑了一声,狡诈的用手指了指无法,“你刚才果然是装的。”
姀婼弯起眼睛,“想当年我蒙了面,仗着轻功尚可,当年独自上山,可给我挖坑的黑衣人都不知道我是什么路数,一起来追我,穷追不舍,以至于我险些丧命于此。”
“不过你们这地方的人也真是不地道,我只是来此抓人,你们可倒好,居然打算活活烧死他们。”姀婼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调笑道:“真是彼此彼此啊!”
无法小道长摇头道:“他果然了解你,当真是个假女人。”
姀婼笑了起来,说道:“呸!你可知我被他们穷追不舍,整整跑了两天,怎么都甩不开,到这时候,我已经开始怀疑人生了,到最后时刻,那位假道长却出来搅了局,不也正落实了他们这怀疑么?他见我一直往南走,还以为我要下江南,也足足是跟了我一道,想到那日,也是真窝火呀。”
姀婼虽然满脸病容,可眼睛里的光彩却一丝一毫都没有黯淡,无法看着她,此刻眉宇间的杀气已经荡然无存,她能记得,又能在饱受折磨的这两年里,一遍一遍回忆那些惊险又欢快的岁月,想必于她来说那段日子真的是可敌岁月漫长了。
“我一路到了江南地界,那些黑衣人却依然疯狗一样缀在我身后,跋山涉水都甩不脱,我正想用人骨刀挑了他们的皮,却被那个登徒子一手拦下,他以为我武功不佳,拉着我就跑,当时暴雨如注,我们足足跑了三四条街,才终于在马棚旁把他们甩脱,虽然衣服都湿透了,但却是刺激,又好笑。”
姀婼头晕病又犯了,正经了没有两句,又开始胡说八道,但无法还是耐心的询问:“然后呢?”
“然后我误打误撞地摸进了十二指山,好家伙,可是发现了不少朝廷的秘密。”姀婼摇摇头:“我把腰间的酒全部喝光壮了壮胆,本来想将这个四六不知的登徒子一脚踹出去,可谁知他就像一块狗皮膏药,抱着我的腿甩不脱,我一见如此心想也算了,反正死也有垫背的,但谁知道这家伙一进去就中了别人的暗算。”
“我背着晕倒的他足足在山谷里面盘旋了两天,当他醒来时,为了感谢我说是要去找点东西吃,可没走两步就摔了个狗啃泥从一个抓野兽的小洞掉了下去,居然还被蛇咬了,那可是十二指山有名的红尾蛇,虽不致死,但也能让他少活个几十年。”
无法:“……”
这听上去真是糟糕。
姀婼蹭了蹭鼻子:“其实他掉下去,我笑了半天,正在发愁,却遇到了那伙人,那伙残存的武林中人,然后就被捉到地牢里去了。”
小无法无奈道:“以你的能耐,竟没能跑得了么?”
“我都恨死他了,帮他吸完毒还要忙着跑,真是晦气,十几年都没碰到这样一号人,要不是看他长的好,我早给他送到阎王殿里去了。”姀婼又笑了,她眼神涣散,看上去,这毒已经进了肺腑。
“其实往常是没问题的,”姀婼叹道,“我对我的武功还是很自信,可谁知那天带了个他,其实我倒不至于死,毕竟十二指山是朝廷的人居多,丞相大人还是要卖我三分薄面的,可大概是我那天出门忘了看黄历,当时坐镇谷中的刚好是刘都督,我和他素来不对付,甚至有一次差点死在他的手里,这个人吧,你应该也晓得,杀人的时候折磨的可比我要狠,可追我的人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却全部被刘都督察觉,一个不留全部绞杀,而那群武林中人,最后也都被死的死、伤的伤。”
无法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挠挠头说道:“那他呢?”
姀婼道:“不管你信不信,他最后还是活下来了,我用自己的一条指头做东,和刘常巍打了个赌,堵他不是对我们不利的人。”
姀婼说着,不知想起了什么,神色温柔了下来,嘴角隐约弯出一把笑容,好一会,她问道:“道长,我没别的可担心留恋的了,这一把破身子,还来得及见一见他吗?上上次错过,上次错过,总不至于要错过一辈子吧。”
小无法嘴唇微动,还没来得及说话,姀婼却连忙又俏皮的故作轻松道:“不过死生乃人生之常事,谁又能逃过呢?我做了那么多错事,一定会有这一天的,能不能活到百年,有什么意义呢?同归也不强求了,再说我今天来本来是打算取他性命的,但是说了这么多也敌不过天意难料,嘻嘻,他当时怎么就那么蠢呢?”
无法低头,暗自骂了一声:“都是死不悔改的假正经。”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房中的两人同时一愣,片刻后,只听一个年轻道人小声道:“道长,门口的梅树被雪压塌了。”
这话音一落,姀婼当时好似哽住了,果然天意难料,不如意事多的是。
哪怕她浪荡在外,不太回宫,李呈文也从未忘记他,每到冬天梅花开的季节,必会派人来,例行公事地先询问一番,就像审犯人一样将她反绑,然后再喂下秘药,可这药吃了十七年,到了最后的年华也没盼来他们早早立下的承诺。
他说过若年岁已足,便放出去做一个渔樵耕读的平凡人。
那些年的雨雪风霜,遇而复返,果然都只是一场梦。
樱桃死了,她失去了从小护在怀里的妹妹,他把一腔热血夹杂着十年的灯火烛光,全部献给了这江湖夜雨。
师傅没了,她连同自己的年少岁月一起全部埋进了坟冢,也拿起了那把人骨剑,从此便笑着去生,去死,去孤身融进血色中的黑暗。
人这一生,有几个十年?
花开花落自有时,此恨绵绵无绝期。
不过是恍如隔世而已。
“该放手了……”
无法皱眉道:“姑娘安之……”
姀婼觉得冷风都已经就地在她周身凝成了冰,像是携带了一个挥之不去的凛冬,一个随时会惊醒的噩梦。
是了,南疆格局将变,新皇现在肯定要把他们这些知道太多的人除之后快,一代的影卫是绝对不能留着养老的。
好在她本就一身伤痛,为国出力多年,早就已经命不久矣,早早就想受命于天了,但是,那个在暗中了解一切的丞相大人,也心软的想让她多活几年,但一切都是变数,李呈文没有料到,自己也会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屏障,他也是个孤家寡人而已。
姀婼说过,也想过:“自己是孤舟,可那些操控自己的人又何尝不是?”
江湖夜雨十年灯,谁还不是个无家的归客?
“道长”,姀婼说道,“今天我心情好,您可不可以帮我把这副药煎了。”
姀婼从怀中掏出一包药,黄色的牛皮纸已经被压得发皱,可还能依稀看出上面的红色条纹。
是天牢的“补药。”
无法站起身道:“这不是什么大事,我即刻便让人为姑娘煎药。”
说着,立马有人进来拿走了姀婼怀里的那副草药,她就像托付身家性命一样把药袋交给了那个小道士。
“替我跟我他说一声……算了,他肯定也不想见我,也不会再记得起我,”姀婼轻声道,“我天亮就走,今天可能是不巧了……等人回来,麻烦道长告诉他,等我下次再见到他,一定剁了他下酒。”
无法不置可否地一点头。
无法道:“你若是要走了,下次再回来也许不知是何时了,姑娘,人生苦短啊。”
姀婼犹豫了一下,居然摇了摇头,“人生而苦,可我却不觉得短,有的人一辈子可能也过不出什么百种滋味,相比较而下,我好多了。”
姑娘,抬头一笑,那清澈见底的眼神,仿佛回到了三年前那个夜晚,只不过,物是人非,从机警灵敏到油尽灯枯,也不过是短短的三年……
无法一愣,却不知该何从开口,突然顿住了,他蓦地想起来,南疆与世无争,不重文也不重武,历代皇帝都是不重视那里的,可偏偏二十年前,本朝宰相却醉心于各种巫蛊毒术,便到处笼络权臣和地方富贵,让这个国家变成了一个名利场。
他大梦方醒地呆立良久,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掉头就走:“我先告辞了。”说完,竟然风驰电掣地跑了,匆忙之间只来得及冲姀婼一点头,大喊:“姑娘别走,我马上就拿药过来。”
姀婼一笑,闭上眼睛听了听,窗外的雪下的更大了,甚至能听到外面呼呼的风声,在这黑色的冬夜里,好像在撕扯些什么,但她的心却向着面前的火炉一样温暖,炭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动,火光照红了她的半边脸。
姀婼根本就没有想,也根本就做不到。
她终于释怀了三分,她原谅了那个人的不辞而别,她原谅了所有之前的自己,他甚至原谅了李呈文,原谅了他曾经给过自己的承诺。
“小姑娘,跟哥哥走吧,哥哥,那里有好多糖果吃。”,一张戴着黑色面罩的脸突然出现在了并不清晰的回忆中。
“他没有骗我,他只是没有说结局。”姀婼泪水终于落下,这也是她多年来,第一次感觉到了解脱。
而他………
“果然是……这一切果然还是……”
朦朦胧胧之间,姀婼瞥到了一丝天光,原来,她是这样的渴望黎明,可明天就看不到了。
一刻之后,她又顺着头绪想到了一些前事,两人曾将卫兵视如无物,翻出宫墙,一路循着热闹跑了出去。
那天已经冷了,水汽四下缭绕,围在他的身边,很快凝结成了细细的冰碴,他穿过人群,拉着她的手。也不做什么,等到了墙根底下,只看着她,只沉湎于这一段说不清是真是梦的当下。
他沿途嘀嘀咕咕地同她讲了这段时间自己在京中的见闻,知道人求心愿是要写在灯花上放纸船的,刚开始姀婼还有一耳没一耳的听,可直到他指着隔壁一家卖灯花的店说,那里有人求富贵有人求子孙,可等到自己有了钱,一定会为她放满城的灯花,挂满城的灯笼,他要点亮整个夜空,把整个护城河都变成一片灯海,而且每盏灯上都只有一个心愿。
每盏灯所求的都是她……
不求她大富大贵,只想让她长命百岁。
“留在我身边就好。”,他说,她笑。
可最后……
最后姀婼被打下了天牢,原因是刺杀御史大人,可这命令明明是皇上下的。怎么就成了自己的过呢?
姀婼最后想明白了,原来这一切都是咎由自取,这世上多的是稀里糊涂的事,只是不明白的人只说是造化弄人,便也能搪塞过自己的心了。
但她最后还是在城墙上,在一盏毒药将要送进嘴的时候,看见了他,他穿着黄色镶满夜明珠的衣服,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却唯独没有看见她。
自己那时候真的成了一个笑话。
可是一朝梦醒,自己却躺在了一片荒地上,满脸满身的鲜血,原来,她没有死,可能他还是顾念旧情的吧……
姀婼突然就无声地笑起来。
她躺在草地上笑得哭的咳出鲜血。
笑的仿佛是个傻子……
可这换来的半条命有什么意思?
这时,外面上不知是谁吃饱撑的,无年无节,却在天上放了一把细碎的小烟花,然后就是千把万把,顷刻照亮了一片,姀婼在微光中略一偏头,却觉得一股极浅淡的栀子花味从窗外飘了进来,她抬头看了一下房上的夹层,有千万盏亮光从四面八方升起,点着了朦胧的黑夜,一瞬间亮如白昼。
姀婼呼吸倏地一滞,呆住了,有好一会都没敢吭声,北风盘旋在屋顶,四下静谧得仿佛只剩下呼吸声。
方才那个点火的人已经走了,而姀婼依然愣愣地盯着黑黢黢的上空,好似那里正打算要洒下无数,曾经祈求不到的心愿。
一盏灯花从空中颤颤巍巍的飘下来,姀婼伸手接住,这灯上面放着一小支带叶的栀子花,水珠清脆,像是冻了很久的。
灯下面有一个小缺口,里面放了一根纸带,灯上面有四个字,“长命百岁。”
纸带上也是,心之所求。
姀婼一不小心,一滴泪珠打湿了眼眶,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朦胧起来。
身后的门开了,微风夹杂着细雪,将一个白衣黑发的男人送了进来,这人长了一双凤眸,嘴角弯弯,手中拿着一根长长的玉箫,玉箫上吊着白玉做的配饰。
“好久不见。”,男人轻声细语。
姀婼回头,她手指扣得很紧,指尖竟有些发白,声音发紧的 “嗯”了一个字。
她其实很想自欺欺人,可她也知道,自己的面具早已经坍塌的不像话,所有的自尊心在此刻全部被碾碎。
她有心回避,有心装傻,可是看见他那双倒映着微光的清澈目光,便终于还是咬紧牙,艰难地调转目光。
真是丢脸啊……
不料这才看了一眼,手一哆嗦,将头转了回去。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中的纸带,好一会,才从心里抠出三个字,“你大爷”。
这下子,她确定自己眼没瞎。
身后那个飘渺不定的沙哑声音,睁开了眼睛,正望着她的背影笑,一开口,声气还十分微弱,话却没个正经:“你果然是是九天玄女转世的吗?这么富大命大。”
姀婼紧紧地扣住了手中的纸带,一时说不出话来。
天光乍破,两人突然都笑了。
“窗外的雪都化了吗?”姀婼哽咽问道。
“嗯,回暖了。”
那男子笑道:“这下,你总能和我一起看看了吧?”
女子身后残阳如血,荒漠终于下了今年的第二场雪,迎来了一个寻到心之所向的故人。男人也走上了高台阁楼,他望向一眼看不到边的大漠,仿佛看像那一眼望不到边的人心。
“走了?”
“走了。”
“你真是死不悔改啊!”无法想起了姀婼说过的。
她说:“这辈子很短,也很长,我遇到过了,并且甘之如饴。”
毕竟这一生,渴求的不止如此。
曾经以为的亲人,朋友,都没有留住,可是这最后的一点时光,她依然想贪婪的留给自己。
无法抬头看看,欲言又止的摸了摸手中的人骨剑,转身走开了。
姀婼拍拍马背,笑了,“所以假道士,你不是说过要我长命百岁吗?”
晨曦将至,城外的人已经奔向了大漠,在升起的旭日之中,没了踪影。
这一场无疾而终的初雪,终究还是埋了两个人。
———《全文完》
作者的话:第一次的言情短篇,就不搞甜的,实在是愧对大家啊>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