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Chapter.10.巫婆 雨季来得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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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来得钝重而持久。时大时小的雨已经落了将近四天。训练场地势较低，积水严重。骑技课在雨里上了两天，教官和我们都苦不堪言。雨大的时候眼睛都睁不开，雨小的时候小风吹的人全身冰冷。室内训练教室又还没准备好，骑技课就暂停了。
副课照常。礼仪进行了场小测试，分纸笔测验和实践测验两部分。纸笔测验答的还算满意，实践测验我和莫尔这组抽到的是吻手礼。当我弯腰将他指尖提起要去吻的时候一眼瞥见他不自在地红了脸，没留神扑的一声就笑了出来。结果琳娜似笑非笑地把我们的得分打在及格线。
今天傍晚雨势又转大，到晚上都没停。密集的雨粒砸在积水的地上，泛起浑浊的涟漪。天空乌云加厚，光线更加昏暗，带着迟暮的清凉和暗淡。到教室的时候，衣服几乎全部湿透。伯爵踏着上课铃进教室，头发打湿黏在额头上，眼角的皱纹清晰。他的塔罗牌桌布淋湿，无法演示推算，就让我们自习。我对推算仅有的一点兴趣早就在不停的练习中消磨殆尽，索性看莫尔推算。不知是不是错觉，莫尔似乎心不在焉。
课间一个同学碰掉教室橱窗里的水晶球。水晶球有一百五十年的历史了，碎片铺了一地，惨烈地反射诡异的光芒。那个同学面红耳赤，急的快哭了。伯爵气的不轻，提前遣散我们回去休息。
半夜被细碎的咀嚼声吵醒，贝利抱着饼干十分难为情地告诉我他饿了。我起床，拉开窗帘看见天空是水洗的清澈的深褐色。星星点在上面，一颗一颗，光辉璀璨洁净，如同阳光下的晨露。
明后两天是休息日，半个月来的紧张情绪终于可以暂时得到缓解。带着贝利下楼在宿舍楼花圃边散步。贝利乖顺的呆在我的帽子里，眼睛转的骨骨碌碌。
乔！贝利叫我。
我回头，看见一个黑影朝训练场走去。我轻手轻脚地跟上。黑影半路折向校医院，然后又朝医院后面的山坡疾步。我和贝利屏息尾随其后。这个人我知道，是交换生，在我面前出现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今晚还在推算教室和那个同学擦肩，碰掉一百五十年历史的水晶球。
隐士太年轻，不是件能让人放心的事。我早看出很多人对我好奇，甚至打探之心昭然，但是这样带跟踪性质的行为实在让人愤慨。
出了学校的范围，不再有路灯，树林变的更幽深更黑。
前面的人像是在寻找什么，星光下的影子不甚稳定，影影绰绰，让我忽然有种他要消逝的焦急。影子真的隐没入黑暗，我却不知不觉来到一片空地，不远处立着一个庞然大物。
庞然大物后肢站立，眼睛在夜色里亮的凶险。那是一只棕熊，速度媲美赛马，所以现在我跑不掉，只要它扑上来我必死无疑。我的冷汗涔涔而来。爬树？来不及。装死？好像棕熊腐肉也不挑的……
迷幻剂，乔，迷幻剂……贝利在背后的帽子里提醒。
我尽量小动作地掏出迷幻剂。衣服窸窣的声音被周围哗哗的树叶声尽数掩盖。棕熊显然对这种对峙不耐烦，哼哧哼哧地，但没有发动攻击。
请问，我可以走了吗？我问。
棕熊闪亮的眼睛闪出一丝诧异。它嗷嗷地叫了两声，听在我耳里却是：得给点小教训否则以后这里就不安宁了。
见它作势要扑过来，我赶紧喊道，我不会再来的！
他眼里诧异更甚，嗜血的气息也升腾起来。我心中一紧，怀柔是不行了。反其道而行之，我一步步走向它，然后猛的，把一纸包迷幻剂照它的面门全撒过去。乘他暴怒地揉眼睛的空挡，我转身跑向树林，迅速爬上一棵树。
棕熊的嗅觉灵敏异常，不一会儿就来到树下。足够迷倒两个人的计量，却只是让熊脚步不稳，反应速度下降。但是这也被视为严重的挑衅和侵犯。棕熊咆哮着剧烈摇树。我所在的这棵树不纤细也完全与粗壮不搭界。树干在蛮力下晃动，树叶哗哗作响，像是催命曲。冷汗再次下来。我好像听到树根一点点挣脱土壤的声音。贝利也在瑟瑟发抖。
我的脖子忽然勒紧，是胡桃核的链子挂到树干的小枝桠。
胡桃核！
我赶紧把链子取下来，打开胡桃核。放大的胡桃核搭放在几个树杈上。我以最快的速度跨到里面，然后合上盖。胡桃核缩小，掉下树杈。
我听到棕熊恼怒的咆哮，声音渗进胡桃核里，有种放大的奇异的震慑感。我选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蜷起来，等待外面那个东西离开。贝利爬到我眼前，和我互瞪大小眼，他也真的被吓得不轻。
乔，我想起以前在我洞外等我的老鹰。他说。真恐怖。
放心啦，那个熊是看不上你的，要吃也吃我啊，你还不够塞牙缝。我笑。
胡桃核前后左右晃了起来，是被找到了。我心里一沉，假如这只怪物把我们带到它的熊窝，那真是求天天不应求地地不灵了。
过了一阵晃动终于停止，我听见叩门和开门声。
采，怎么了？是个老奶奶的声音，哦？胡桃核？……好的，乖，回去睡吧，嗯，晚安，亲爱的。
胡桃核离开棕熊的嘴巴。关门声。脚步声。打火点灯声。
外面不再有声音。长久之后，一声叹气。胡桃核被打开。
逆光看不清上方的脸。我猜肯定很惊讶。我小心的爬出来，展开自认为最有亲和力的笑容，虽然有点僵。我的脑子里迅速闪现那些关于森林中巫婆的故事。要我下井取□□？把我塞进烤箱？用树枝把我点成石头然后埋起来？……
似乎看出我的心思，她笑了起来，脸上的褶子弯成柔顺的弧度，居然有点点和蔼。
我不会害你。她说。
我蓦的安心许多，虽然知道巫婆都是言行不一，但她不是巫婆也不一定，而且她的笑容温和，仿佛爷爷在说，乔，我不会害你。
老婆婆右手托着烛台领我到一个空房间。房间亮的时候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房间四周的架子上陈列着四五百个水晶球。
灯光一照，炫彩夺目。
睡前我大致看了一下那些水晶球。大多历史悠久，只有少数是近几年的名坊制造。时间最早的可追溯到十三世纪，八百年的历史简直像是天方夜谭。现在想到伯爵的水晶球也不觉得多惋惜了。
点着灯，在幻觉般的光线中入睡，感觉奇妙。
被子真软。我想。也许半夜会被丢进地窖，再也醒不来。
第二天在晨光中睁开眼。树林的青草气扑面，鸟停在窗台上啁啾，我忽然有种南柯一梦的感觉。掀开毯子，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外面的风景不是我熟悉的花园。
下楼就听到老婆婆叫我吃早餐。牛奶和奶酪，朴质的美味。
我叫伊乔，是隐士。我说，谢谢你。
我很乐意。她笑。
老婆婆的房子小巧，白墙红瓦，房顶尖尖的，窗户上攀着又密又长的常青藤。木窗上有虫子凿出的洞穴。门前篱笆围出的院子里没有花，只种了些大白菜和茄子，架子上挂着几个长长的青南瓜。莫尔说过，他喜欢种了蔬菜的花园，因为蔬菜容易让人联想到家。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太阳拨开云，阳光遍撒大地。篱笆下蒺藜，叶子愈显苍翠。
南瓜架下挂着个鸟笼。里面是一只色彩斑斓的鹦鹉，旁边白色棉线吊着枚戒指。发现我盯着戒指，鹦鹉不满地叫唤嘟哝，含住戒指一脸烦躁，转身拿屁股对着我。
老婆婆招呼我进了一间飘散草药味的房间。各号的小铁锅叠放在玻璃橱柜里，橱柜下的灶上有口直径约莫两英尺的大锅，汩汩地冒着泡，锅里是黑色胶状物体。
你也是隐士？我大着胆子问，尽量不要显得害怕。
不是。她将左手伸到我面前。她的手腕是白羊座星阵刺青。
皇室？
曾经是，现在是巫婆。她笑。
现在不是制药的季节……我心里的不详预感翻江倒海扑面而来。
那不是药。她走到壁橱前，推开玻璃，拿出一把刀刃泛寒光的匕首。
我的脑子刷的停止运作，迟钝地往后退。
她笑，干瘪的嘴角恐怖无比。然后，弯下身，用匕首撬木地板。
猛然发现居然有扇地板门。她掀开盖板，有几级楼梯。我们沿着梯级往下走。不久又是一道门，她伸手敲了敲。
门开处，只见一只巨大的蟾蜍蹲在那儿，四周挤满了小蟾蜍。它问老婆婆要什么，老婆婆指了指我说：能给这位姑娘的见面礼。大蟾蜍召来一个小蟾蜍对它说：
青青侍女跛着脚，
跛脚小狗到处跳，
搬来大箱子瞧一瞧。
小蟾蜍蹦蹦跳跳搬来一口大箱子，大蟾蜍打开盖，从里面拿出一副黑框平光镜，说，这是“说谎镜”。我接过眼镜带上，并没有什么特殊，只是视野变暗。大蟾蜍继续说，用它看说谎的人会发现他们的头顶有黑色的光圈。小蟾蜍咕咕地补充，可以遮阳，也可以测心情，光圈颜色越悲伤越蓝，越高兴越红，越生气越紫。
如果又生气又在说谎呢？
颜色混淆也常出现，那要自己辨别了。
告别的时候我都有点乐不思蜀了。这里是和外界不同的世界，好像什么神奇的事情都能发生。我甚至觉得，如果当初我爬到这里的一棵树上纺线，说不定真的能被某个国家的王子抱上马，然后到皇宫举行盛大奢华的婚礼。
贝利昨晚没洗澡，今天一直在帽子里蹭，不停抓抓这里挠挠那里。老婆婆招来了昨天那头棕熊，让它带我们出去。贝利一瞥见它，哧溜钻进帽子，贴着我的背瑟瑟发抖。
老婆婆药室锅里的黑乎乎的东西居然是给熊加餐的食物，据说还是素的，用纯青菜萝卜皮加药草熬成的。看到那庞然大物美滋滋地舔盆子，我和贝利都舒了口气。怪不得昨晚它只想教训我一下而没准备开荤呢！
出去的路非常难走。人迹罕至，大概就是形容这些只见草木不见路的情形的。夏天的草很高了，树叶也茂盛，我始终警惕可能出现的蛇和那些讨人厌的小昆虫。棕熊知道我听得懂它的话，还是臭着脸，寡言地在前面开路。
到了昨晚遇到我的空地，他就掉头跑走了。
我们沿原路返回学校。
在一个水洼边我捡到一本蓝皮的笔记本。内页的纸张薄脆，并非通用的羊皮纸。笔记没有署名，打湿了一角。水渍晕开，沾染了泥巴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Chapter.10.巫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