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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萤火 ...
萤火
by Ruins
战后的世界沦为没有国界的废墟。幸存者能做的,就只是在这片废墟上收拾残骸。
废墟无边无际,残骸无穷无尽。
抬头,能看见的只是灰蒙蒙的天——阳光灿烂,只是在孩子们睡觉前讲述的童话。
他们会问:“叔叔,你真的见过灿烂的阳光吗?”
我说我见过。在他们这么大的时候,我经常在一望无际的蓝天下玩耍。
我会回忆起大学的校园,尽管那里没有什么太有价值的回忆,但那时的阳光,灿烂得让期盼阴天和凉风的我生恨。
回过神来,孩子们的眼,在黑暗中闪烁着羡慕的光。
白天,我教孩子们念书。
念大学的时候曾经对天发誓说我绝对不做老师、记者和秘书,现在想想真有点好笑。
战争爆发后,学生时期连军训都用病假逃掉的我居然不顾家人反对报名参军,只可惜在入伍条件如此低下的时期还是通不过体检。后来表弟参军,说他们那需要心理医生随行,问我要不要试试。我报了名填了表上交,面试后居然通过了——果然,紧缺的人员条件就是可以降到无限接近零。
战争结束后本来打算回家,然而表弟被派往难民营工作,舅妈不放心,于是我便再次挂了心理医生的牌跟了他的部队走。
“哥,你太撑了就节食减肥吧!” 表弟捂着头痛苦地瞪我。
我讪讪地僵笑表示回应。
说是兄弟之间有个照应其实一直是表弟单方面照顾我,他高兴才有鬼。
刚到这里的时候,一听说心理医生也要跟着他们巡逻,表弟便立刻指着我说这家伙以前是念文学的,可以做老师,就留下来教孩子们吧——得到一致赞同。
于是我便留在了营帐里给孩子们做半吊子的老师。
我不喜欢小孩子,但是面对他们,怜悯和责任算是勉强占了上风。且不说流离失所,他们在战争中出生,连没受过污染的蓝天都没见过,阳光的自然色在他们眼里是一片昏黄——在我这么一个严重脱离现实的人看来,没有什么比这更悲惨——难道你能在这里对孩子们说“你们是八九点钟的太阳”吗?
我的化学和生物科一向不过关,也不能用“好好学习就能让干净的天空和明媚的阳光回来”这种话激励他们——他们一定会缠着我问方法,如果我回答不出来,他们也许便会断定那不存在。毕竟,他们的老师只有我一个。我曾经提出让哪个理科比较好的人和我一起教孩子,可惜一直得不到回应。表弟不屑地努努嘴说理科那种东西不在学校根本学不了。
在难民营呆了两三个月后表弟他们上头忽然出台政策规定新兵都要到难民营锻炼一年。
“妈的他们当难民营是新兵训练基地啊!?来的都是不了解情况的小屁孩这还重建个鸟!”表弟恼火至极。
但是,政策就是政策,眼看又要征兵了,估计表弟他们也就只能在这里再呆一两个月。
我问表弟下一批兵来的时候会不会有教师随行,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我说他们来的时候这里也应该恢复到可以教学了。
表弟神情呆滞了片刻,终于没有说出挖苦我的话来。
“大概会有吧。”他说,“就算不是随军,政府也应该考虑教育问题了。”
我看着他略带无奈的眼,没有接话。
这天晚上士兵们抓回一个小女孩,身体干瘦,脸色苍白。
表弟问怎么回事,小女孩身旁的士兵说她企图袭击他们。
我险些笑出声来:开玩笑吧?这么小一个女孩子会想袭击你们几个高大的男人?
但我马上相信了这完全有可能——
我半蹲下来,平视她的眼,柔声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朝我吐了口口水,狠狠地打开我朝她伸出的手。
剧痛从手腕传来。
我惊愕地呆望着她被士兵架走时凶狠的眼神,脑子骤然打结。
表弟给我接上了脱臼的手腕。
“估计是反战团的人。”他皱了皱眉。
这一带许多人在战争时以反战的名义集结到一起,由于组织名过于拗口表弟直接带头称之“反战团”。起初他们只是不要命地到战场上抗议示威宣传和平,见打仗的人根本不吃他们那一套后便开始组织发展自己的武装与军队对抗。战争期间这一带的战场上常有军人被突袭、武器被盗、军粮遭毁之类的事情发生,基本上全是这个反战团所为。时至今日,反战团已经发展成与一切军队为敌的组织,而且在地区内颇有影响。表弟他们刚来时在相当一部分难民中极不受欢迎,导致合作非常困难。经过这段时间军民间的相处总算趋于正常,战后重建也还算顺利。怪不得表弟对派新兵到难民营的政策万分反感。
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去看孩子们,却发现被抓来的小女孩和他们玩得正欢。我连忙躲开,随手拉过一个巡逻的士兵问这是怎么回事。士兵说孩子们认识她,大概是朋友来着,所以就让她和孩子们一起住了。
“放心吧。那个小女孩不会伤害他们。”他拍拍我的肩膀便继续巡逻去了。
我信,我当然信。他们感情好极了。问题是我该怎么办?
正当我考虑是不是应该回去的时候营帐里传来了小女孩的哭声。
撕心裂肺。
我心里一紧。
“不要紧的。叔叔会来给我们讲故事的哦。”
“是啊。叔叔会来讲很好听的故事哦。”
“不要哭了,简。”
……
孩子们稚嫩的童音竟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让人安心。
小女孩哭声渐弱。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
孩子们还等着我讲故事。
抚了抚头发,我走进营帐里。
昏暗的灯光下,她警惕的眼神带着惊疑和恼怒。
这让我很不舒服,有点不知所措。
这时孩子们纷纷告诉她,我不是军人,是老师,平时很照顾他们,经常和他们玩,还给他们讲好多故事,是个好人。
她的眼神渐渐缓和下来,却还是带着警惕和疏离。
算了。反正也不指望她对我的态度能有多大改善。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迟疑了一下,伸手拭了拭她脸上的泪,平静地看着她有点憔悴的眼。
“你是叫简吧?”
她别过头去,又缓缓地把脸转回来,垂下眼,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给孩子们讲萤火虫。
我告诉他们,那是森林中最可爱的小精灵,在夜间轻盈地飞舞。我向他们描述那黑暗中的点点萤火是多么美丽,多么安宁……
我一直向他们描述讲述各种美好的事物。我不确定这和现实的强烈反差是不是反而会给他们带来不良的影响。好吧,我是没牌照的心理医生,而且在很大程度上对接触过的心理学理论不屑一顾——那种解决不了的问题知道了又有什么用,我没那个心思绞尽脑汁想再想几十年也想不出来的办法。我只是想给他们希冀,无论这能否成为他们活下去的理由。我只是想尽我所能告诉他们这个世界的美好——战争时每一个让人恐慌的夜里,我总是以此自我催眠。我不确定对我而言这是不是已经成为一个彻底的谎言,我只是不断地告诉自己,这绝对不是谎言,它是存在的,而且,我要让孩子们也相信这一点。
“叔叔,你见过黑夜中的萤火吗?”
简略带不友善的疑问让我的思维产生了瞬间的停滞。
“……见过。”我回答。
“我也见过。很美。”她说,“妈妈说萤火是黑夜中最能安抚人心的小天使……虽然我从来不这么认为……”
她的声音哭腔未消。
“也许每个人的看法都不同吧,那是我很长一段时间里的寄托……”我顿了顿,“但是,无论是谁,大概都会觉得……那情景真的很美。”
简深呼吸了几下,对我扯出一个浅浅的笑。
“是啊。真的很美。可是……”她看看周围的孩子们,“我的朋友大概没见过吧。”
营帐里顿时鸦雀无声。
沉寂的空气慢慢堆积,梗在我的气管里。
“……想看吗?”我缓缓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枯槁的土。
孩子们望着我,眼里闪动着清亮的光。
最后,他们陆续点了头。
我拿来一叠稿纸。
我们把稿纸撕成许许多多的小片,再把小片一张张捏成小团。
孩子们虽然不解,却还是按着我的意思认真地做小纸团。
夜深了,我们抱着几桶小纸团走出了营帐。
巡逻的士兵惊讶地看着我们。
我说我要制造萤火,孩子们想看。结果他们也很感兴趣,还问我需不需要帮忙。
我让士兵一人弄来一根火把,点燃,然后从营帐里拿来一把塑料扇子。
“看好了。”
我对孩子们笑笑,从桶里抓起一把小纸团,抛向士兵高举的火把顶端的火焰。纸团着火的瞬间我用力一扇,短暂的萤火飘散消失在夜中。
惊叹的声音稀稀疏疏。
我有点尴尬,抓抓头发,扯了扯嘴角。
“我们一起来好了。”
我从营帐里撕下几个笔记本封面的卡纸拿出来分给孩子们。
“其他人负责洒纸团。扇风的要用力……”
话音未落,孩子们便兴奋地忙活了起来,洒纸团的洒纸团,扇风的扇风,甚是起劲。
越来越多的萤火在夜色中闪烁。
简眨着她清透的大眼看着我,指了指我手中的扇子。
“啊,拿去吧。”我把扇子递到她手上。
她轻声道了谢便跑过去和孩子们玩成一片。
士兵们也配合地轻晃着火把,不时发出压低音量的欢呼。
简跑了回来。
“怎么了?”我问。
“叔叔。”她对我笑,“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我也笑了。
“那里。”她指了指前赴后继的萤火,“萤火。你很像萤火。”
“这是赞美吗?”我看着她的眼。
她笑而不答,又跑了回去,加入孩子们的萤火制造行列。
“谢谢。”我望着她的背影。
她大概听到了,回头对我一笑。
她笑起来很可爱。
果然,比起凶狠警惕和恼怒疏离,还是欢笑比较适合这个十来岁的小女孩。
“玩得很开心嘛。”表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没好气地说。
“是啊。”我看着孩子们,“能开心地玩不容易啊,他们。”
“嗤。”他白了我一眼,“你最好小心点。那个小女孩没那么简单。”
“你想说什么?”我朝他挑了挑眉, “简只是个孩子……”
“我没说她是个大人。”他再度白了我一眼,“那种在反战团泡大的孩子和你教的那群笨蛋是不同的。你以为你对她好点她就真心对你笑了?做梦吧你。”
没等我反驳,他就继续说了下去。
“你和我们混在一起——和他们最痛恨的军人混在一起,你还想她当你是例外?别开玩笑了。总之你小心点。”说完摆摆手就伸着懒腰走了。
我呆立在原地,孩子们的身影有点模糊。
表弟说的我不是不明白,也知道这完全有可能。毕竟,我生活的时代存在过打着民族主义旗号的纳粹和以宗教信仰为名到处破坏的恐怖组织。只是,就算明白又能怎么样?人是血肉之躯,有着天底下最致命的特质——感情。我崇尚理智和清醒,痛恨逃避和无病呻吟,尽管两者经常产生明显的矛盾——即使自欺欺人也要告诉所有人我们并不悲惨,但是用清醒理智的头脑感知的现实真的是这样吗?当自欺欺人也成为了面对现实的途径,我们还能怎样看待人生?
人的大脑不是死物,用太多会累。我选择的路一向只有一条:告诉自己一个结论,然后死死地相信它,就够了。
我对自己说,简是个孩子,和其他孩子一样需要我,即使她是反战团的人,即使她早晚要离开这个难民营。
新兵一来我便要跟着表弟他们离开。在此之前,好好地关爱孩子们,也许,便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简离开了难民营,走之前连招呼都没打一个。
我们不知道她的具体去向,只知道她应该是回到反战团里去了。
今年的征兵已经结束,不久后的将来他们将代替我们在这里帮难民们的忙。
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像我一样,反反复复地对这群废墟里的孩子述说世界那对于这里过于空幻的美好。
孩子们不知从哪里听到了我要走的消息,一天到晚粘在我身后,生怕我凭空消失在他们眼前似的。他们用以前我发给他们做练习的纸叠我教他们叠的纸鹤和小船,并在上面用工整的汉字写下我给他们取的中文名字——尽管他们最大限度的工整在我看来始终是一堆鬼画符。我从包装里取出新的圆珠笔笔芯换到笔上,给每个孩子写简单的回函,并在信纸上画了他们的卡通形象,对折塞进信封里,封口,署名。
表弟来找我,说他们要到城里进点货为迎接新兵做准备,让我一起去。他们每次进货都喜欢拉上我,因为通过我的审核的货通常比较有质量保证。当然,我一个读文学的口才理应很好却连砍价都不会委实一度让他们非常失望。
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吧。
我穿上外套,想着要顺便给孩子们带点什么。
世界上的重逢有无数种。它们的共同点往往只有一个:出人意料。
在杂货店里遇到简的确在我的意料之外。
她跑到我面前,笑着跟我打招呼。
我有点惊讶,随即挂上微笑问她的近况。
“还不错。”她说,“你呢?”
我说还好,然后告诉她我要走了。
她愣了足足半分钟。
我告诉她这次出来就是为了置办新人的生活用品的。
“你……以后都不回来了吗?”她看着我。
“……也许吧。”我说。
“……我会想你的。”她眼眶有点红,“还有那天晚上的士兵哥哥……我会想你们的。你们都是好人,和他们不同。”
我对她笑笑,掏出笔和纸条给她写了地址。
“想我的话可以给我写信。”我把纸条递给她,“那天晚上的士兵哥哥也在这里呢,我叫他们过来吧。”
“他们也在这店里?”简睁大了眼睛,“真的?”
“因为买的东西需要人搬嘛。”我笑着说,“当然要一起行动。”
刚要喊人的时候简拉了拉我的衣袖。
“不用了。让他们忙去吧。还有……”她低下头,“我不认识你写的字。”
“你把纸上的都抄上去就是了。”
我家那么偏僻的地方,不写中文邮差还真的找不到。
“……我知道了。”她的头埋得更低了。
我叹了口气,蹲下,拍拍她的手臂。
“简,世界上的军人还是好人居多的……像士兵哥哥那样的好人。”
“但是只要有军队就会有战争。”她忽然抬起头来,目光中透露出一丝诡异的坚定。
“傻孩子。这个世界,只要还有人就一定要有军队。如果没有他们,非战争时期的秩序谁来维护?没人维护和平的秩序的话,战争就会不断爆发……”
“爱好和平的人会自觉维护和平的秩序。我们不需要军队。”
“……好好过吧。”
还能说什么。
我只是她认识了几天的陌生人,怎么可能用区区几句话就把她从那滩浸泡了十几年的水里拉出来。就算拉出来,她身体里的水分也含有和那水相同的成分,难道要把这水分都抽干吗?
“叔叔。”
她平静地看着我的眼。
“你……真的很像萤火。”
她的手抚上我的头发。
我惊愕地看向她的腰间——
“简……”
铺天盖地的爆炸席卷而来。
萤火。
它能抚慰黑夜中不安的灵魂,却永远没有办法照亮整个黑夜。
2008/11/8
事实上萤火是上学期交作业写的……汗。
主角有代入。如果我像他那样上战场,死法大概也差不多了。
世界上有很多个简,都是我心疼的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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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萤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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