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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水滴 ...

  •   妄途 ~出会~

      by Ruins

      01.水滴

      他们曾一再提醒,日后记得到银漫的圣曼孤儿院,找一个叫洛其的人。
      为什么?
      他们说,他是我的全部命运。
      为什么?
      他们说,没有我,他会死。
      为什么?
      没有人再给我回答。
      我像沉睡千年的亡者,睁眼迎来强烈的日光,失却一切过往。
      “他醒了!”
      女孩们兴奋地奔走相告,留我一片茫然。
      修道院。病床。女孩。
      她们告诉我这里很安全,让我安心养伤。
      她们告诉我,我已经昏迷了整整三个月,她们对我的苏醒几乎不抱任何希望。
      她们无法告诉我,我是谁。
      “我伤了哪里?”
      “头。”

      院长给了我一个代号般的名字,Figlio,意思是儿子。
      她很年轻,紧系的黑腰带勾勒出完美的腰线。
      “孩子,你还记得你今年几岁吗?”
      “二十二。”
      “很好。生日呢?”
      “八月十三。”
      她提醒了我。
      二十二岁的最后一天,我在昏迷中度过。
      二十三岁。
      离开的前一晚,她们为我的生日做迟到的庆祝。
      吹灭蜡烛的那一刻,院长笑着逼我把第一个愿望让给她。
      “我希望,Figlio日后找到了洛其也不会忘记我们,Figlio日后找不到洛其同样不会忘记我们。”
      “我可以回来吧?”
      “当然可以。”
      “因为我是你儿子?”
      “哈哈。当然。”
      女孩们起哄了。

      我混在浪人中间搭上火车,站到车窗前。
      “修道院的女人待你不薄嘛。”
      一个衣着看上去尚算整齐的高大男人挤到我身边,语气不善。
      “嫉妒?”我瞥他。
      “有点。”他耸肩,“她从来没给过我好脸色看。”
      “那你嫉妒吧。”我也耸肩,“现在的女人大概比较好我这型。”
      “是啊。女孩们都早熟,母性情怀过剩。”他点头。
      也许他出乎我意料之外地友善。
      “你要去银漫?”他诧异地看着我,“那里现在很乱。”
      我说我要找人。
      “找情人?”
      我倒宁愿是找情人,那样的话我根本懒得搭上这列火车直接跟她一拍两散。
      只是,我要找的到底是个什么人我也没底。
      “放心。银漫我熟得很,你要找谁直接问我就对了。”
      “你知道圣曼孤儿院吗?”
      他忽然沉默了,只是直直地看着我。
      我忽然有种别扭的感觉。
      “……你不熟?”
      “不。那地方我最熟。你要找经常徘徊在附近的乞丐问我都行。”他忽然摇了摇头,“只是,你不会千里迢迢认亲去的吧?”
      “当然不是。”
      我向他打听洛其。
      他的脸上扫过一抹阴霾。
      “你找他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有人让我找他。”
      “谁让你找他?”他的脸色缓和了点,“不好意思,刚才失礼了。”
      “我忘了。”
      我直接告诉他我的记忆没了一大半。
      “既然是这样你大可不必去找他。”
      “不知道。我只是想知道他是什么人而已。”我苦笑,“我记得的人不多。你明白的。”
      “见见也好。你们说不定谈得来。”他倾身把头伸出窗外,“老实说,很少有像你这样的正经人找洛其。”
      我看着这个男人飞舞在风中的黑卷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提到洛其,他的语气会有片刻细微的僵硬。
      不,或许不是僵硬。
      我无从猜测他提起这个名字时那种疑似强迫性的坚硬到底是什么,缘于何由。
      “很少有像你这样的正经人找洛其。”
      洛其,到底是什么人。

      夜晚,火车进站。
      当然,不是我们的终点站银漫。
      我们混在人流中下车,在车站找了张长椅坐下。
      男人分给我几个面包。
      “不要告诉我你那一大包都是面包。”我咬着面包,看了看他的背包。
      “差不多。孩子们很喜欢神路的面包,有银漫做不出来的奶香。”
      “你到神路就为了买面包?”
      “当然不是。你看我像吗?”
      关于怎么开口打听洛其的事,我考虑了很久。
      显然,他认识洛其。
      然而,他们是什么关系,我推理了好几个钟头都得不到一个有力的结论。
      我才二十三岁,还年轻,年轻的好处就是表露直接。
      因而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男人问我怎么了。
      “没什么。就被你说得云里雾里的,到现在还搞不清楚洛其是什么人。”
      “见了你就知道了。”语调没多少感情起伏。
      “我没底。”
      “你觉得是什么人?”
      突如其来的发问迫使我发现原来我一直不曾猜测过这个问题。
      “觉得他和你关系应该不怎么好。”
      “为什么?”他也许对我的回答感到意外。
      “关系好的话……”提起他应该不至于是那样的语气。
      当然,我没把话说完,只装作忽然哑口。
      “呵呵。很可惜你错了。我和他关系不错。”男人笑了,“不过也许你也没全错,有的时候他对我很是厌恶。”
      “厌恶?”
      “嗯。没办法。他最反感我对孩子们乱发脾气。”
      ……这么说有可能是个挺温和的人。
      “你们是朋友?”
      “与其说是朋友……倒不如说我算是他半个兄长……不过好像是弟弟眼里的坏哥哥。”
      “坏哥哥?”我差点把嘴里的面包喷出来。
      想不到这个男人还会说这么可爱的话啊。
      “喂。我可不认为他是什么好弟弟。”
      “……”

      男人让我叫他蔷哥。
      “是蔷薇的蔷不是强大的强。”
      好吧。虽然我认为没区别。
      从小就跟在院长身边帮忙照顾孩子们的蔷哥算是洛其半个监护人。
      关于洛其,我也渐渐有了概念。
      想不到我要找的这个男人现年二十七。
      我第一反应便是我们会有代沟。
      “放心。看脸绝对看不出他二十七,你什么时候手痒了和他打一架也不用客气。”
      好吧。虽然我不记得我打架什么时候对老人谦让过。
      根据蔷哥的描述,洛其并不是个好惹的角色。
      打起架来像疯子。
      心情不好的时候要锁着。
      不能让他饿着,一饿就乱发疯。
      痛恨除了水以外的一切饮料。
      不吃水果会死。
      ……
      听完他的描述,我感觉我对洛其的概念再度模糊。
      “不过,他从来不对朋友动手。”
      “……动手?”
      “朋友的情人他不抢,朋友的兄弟他不打。”
      “……”
      “换句话说就是,如果你们一个不幸成了朋友……”
      “……”我比较在意为什么是一个不幸。
      “你要打他他是绝对不会还手的。”
      “……不会吧。”
      “他就是这么个人。被背叛被伤害和被杀对他而言没什么区别。”
      蔷哥看向我,眼神在昏黄的路灯下晃过忽明忽暗的颜色。
      “要不要去找他。自己掂量着办吧。”
      “如果我伤害了他,他会死吗?”
      “没差。”
      我沉默了。继续咬手里的面包。
      “喂!大叔!接电话啊!”
      ……非常精力充沛的女声啊。
      是他的手机铃声。
      他走到一旁接电话。我把剩下的半块面包全塞到嘴里。
      我承认,蔷哥的描述勾起了我极大的兴趣。
      只是,我只是失忆,并没有变傻。
      他恐吓性的夸大事实绝对不可能是出于保护谁的目的。
      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何必扔下这么明显的暗示。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我知道,他想阻止我和洛其见面。
      只是,为什么不能明说?
      反正无论如何都只能得到适得其反的效果不是吗。

      “你到银漫除了找洛其还有别的事吗?”
      他回来了。
      “没有。”
      事实上,找到他以后我也不知道还要做什么。
      我对自身几乎一无所知。
      “那好。我们转车。洛其在天门。”
      ……天门。
      和神路同为圣都,现在却只能看到长年的动乱。
      “天门?”
      “嗯。事实上,我们是猎人。”
      我迎上他直射过来的目光。
      很抱歉,吓不跑我。
      “你比较像杀手。”我直视他的眼。
      “很可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猎灵者。”
      “洛其也是?”
      “有点区别吧。他是亡者猎人。”
      “……”
      “可能会有危险。”
      “……蔷哥。”
      “嗯?”
      我抛给他一个灿烂的笑。
      对不起,我赢了。
      “我好像并没有告诉你我为什么会失忆。”
      “……”
      “当然,事情也是那群女孩告诉我的。”
      “哦?她们怎么说?”
      “据说我被死神的镰刀擦伤了头。”
      “……”
      我没有移开目光,看着他的诧异渐渐染上烦躁,我不得不表示一下我的欣赏。
      是烦躁,不是恐惧。
      从女孩那里听说的时候,连我也受了极大惊吓。
      作为最高级的亡者,死神的镰刀下绝不会留下普通人的命。
      除非,他那一刀还没砍下便已失去行动能力。
      亡者,即便是死神,失去行动能力的可能性也就只有一种:死亡。
      “事实上,在修道院的时候,我对每一种灵器都很熟悉。”
      这显然是个令我头痛的事实。
      “她们说,我有可能是个亡者猎人。”
      而且,是能猎杀死神的,最高级的亡者猎人。
      我要去找洛其。
      蔷哥不清不楚的态度实在令我对洛其的处境产生担忧。

      前往天门的车很空。
      我们坐到高级的用餐车厢里也没人有意见。
      事实上,所谓的高级车厢也只是一截染尘的空厢,没有半个乘务员,更没有乘客。
      我至少知道这个年代的常识:越没人乘坐的车设备越高级,因为没人愿意驾驶,只能全自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失忆,我对天门很陌生。
      猎杀死神的感觉残存,然而对天门连半点概念都没有。
      我曾经到过天门吗?
      蔷哥说天门的亡者有的时候比边境的死神还要难对付。不知道是不是纯粹的恐吓。
      车窗上映出我的眼睛,我却只能在那里面看到一片茫然。
      我甚至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或许,我该幻想一下即将见面的洛其。
      那个二十七岁的男人。
      尽管蔷哥说不要对他作任何幻想,因为见面后会发现那是纯粹的浪费时间。
      好吧。我现在唯一没地方用的就是时间。
      天门的站台至少要到天亮才能看到。
      因此,幻想一下即将见面的人不应该受谴责。
      当然,如果是个女孩就更好了。
      当然,我没有丝毫惋惜之情。
      我的脑里布满好奇。
      或者说,对于洛其的幻想,或许在失忆前已经存在。
      我的脑海中有他模糊的身影,明明白白地写着想象。
      他拥有干净的双眼,浴血而滴血不沾的衣衫和身体,踩着沉重的黑皮靴。
      修道院的院长开玩笑说我其实是很想要一个这样的兄弟。
      然而不幸的是,这对我而言并不是玩笑。
      我也许得承认,我,真的很想要一个兄弟,眼神干净澄明,我们在彼此身上押注生命。

      蔷哥也许是对的。
      还有半个钟头就要进站时,我陷入浅眠。
      恍惚中,透明的液体在脑海中摇晃。
      水滴模糊不清的声音不断回响。
      清水。干净,澄明。
      然而毫无生气。
      记忆中残存的另一种触感浮出脑海。
      我的镰刀刺穿死神的身体,刹那间一切知觉淹没在亡者与最后疯狂流逝的意识融为一体的血液中。
      与清水无异的触感,却有着浓烈的黑。
      然而,我能感觉到那本该消亡已久的最后挣扎。
      水滴。
      意味着什么。
      “Figlio,醒醒。我们到了。”
      我拖着半醒的沉重脑袋跟蔷哥下车,默不作声地看他打电话。
      “洛其。给你带了个人。”
      我醒了大半。
      “……不是。是男人。”
      他合上手机,我睡意全无。
      “他在排队买果汁。”
      “你明明说过他只喝水。”
      “给小女孩买的。”
      “小女孩?”
      目前谈论对象已经到了。
      “大叔!”
      ……铃声……精力充沛的女声啊……
      但是我清楚,这样的女孩多半本身精力过剩……我最怕了……
      祈祷一万遍:千万不要拖我逛街。
      “啊!帅哥!朋友吗?”
      女孩看上去顶多十五六,大波浪卷的长发高高束起,束发的黑缎带上描着精致的白色黑桃状。
      ……不要。我不要未成年。
      事与愿违,她对比蔷哥和洛其都要年轻的我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和热情。
      蔷哥显然对此只能无奈摊手。
      “Marian,洛其的妹妹。”蔷哥形式性地介绍,“十九岁,目前名花无主……”
      “十……十九!?”不要怪我我真的受到了惊吓,“假的吧?”
      不要。长得像未成年的我也不要。
      我尴尬地对上她好奇的目光。
      “我叫Figlio……”
      “怎么这么吵。Marian,公众场合注意点。就算不顾形象起码顾着点音量……”
      我承认,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时,我想到了死神。
      那种死水般的平静不应该属于生者。
      我承认,第一次抬头看那张脸时,我心怀忐忑。
      或者说是,恐惧。
      我的幻想,完全破灭。

      洛其,理论上说不难相处。
      他话不少,时常对Marian露出温柔的笑容。
      “果然是兄妹啊……”我感叹。
      “事实上并不是亲兄妹。”
      蔷哥告诉我,Marian和洛其是同一年来到孤儿院的,当时洛其和Marian几乎全身染血。
      “那个时候他十三岁。Marian,是他从亡者手中救出来的。”
      “亡者?”
      “嗯。难以置信吧。要不要听更恐怖的?Marian身上就只有几处撞伤,她身上的血全是洛其的。”
      “……为什么?”
      小孩子从小受到的教育便是千万不要靠近亡者,那是大人料理的东西。
      他为什么要救那么女孩……他怎么可能有能力救出那个女孩……从亡者手中。
      “怎么来的不重要。他们一直就像兄妹一样……”
      “看上去感情很深啊……”
      “当然。”
      事实上,我从来没想过洛其会是这样一个人。
      从里到外和我的想象天差地别。
      他有一头修得错落有致的及腰黑发,皮肤苍白泛紫,就连饱满的嘴唇也没有多几分的红润。脸精致得让人脊背生寒,眼眸水般清澈,然而深不见底,毫无生气。
      在他身上,我感觉不到活人的气息。
      我的脑海中晃过浅眠中的那汪沉静的死水。
      和坠落其上的,意义不明的水滴。
      他看我的第一眼,就像摆设用的人偶在迎接我的揣测,然后把它彻底浇熄。
      “你是猎人。”他第一次对我说话时,我清楚地感觉到了心脏的战栗。
      “我想是的。”
      “也许我们可以五五分账。”他第一次对我笑时,我清楚地感觉到了窒息的冰冷,“我也是猎人。我叫洛其。”
      “我不记得原本的名字。你可以叫我Figlio。”
      “Figlio。”
      “嗯。”
      “一个女人给了你这个名字。”
      “……是的。”
      “好好珍惜。”
      “……当然。”
      代沟。
      他对我说话的语气,简直比蔷哥还要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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