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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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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微微擦亮,外面的鸡打鸣不过三声,我娘就操着一口大嗓门叫我起床,吓得院子里的鸡都噤了声。
据说我前几日和陆狂生这小子去郊外摸鱼,鱼没有摸到,倒是叫他掉进了水里,若不是路过的谢家二公子出手相救,就陆狂生那副弱鸡的样子,现在指不定已经在水里泡的发白。
这原本是我未及十五那年发生的事,我明明记得,我该是在谢家后院,守着空无一人,只有一棵老槐树的院子才对。
“简嘉伶,还不起床?别人都去书院了,就你还赖在床上!”我娘用力地拍打着我的房门,将我乱成一团的思绪勉强拉了回来。
我穿好衣服鞋子,下床开了门,还未待我反应过来之际,一个巴掌迎着我的脑门就招呼过来了。
这熟悉的力道,这光滑的触感……是我娘无疑了。
但是我仍有疑惑。
于是我梗着脖子,用一种阴间人才有的语气,凉飕飕地开口问道:“娘,现在地府发展的这般好了吗,连痛感都能仿的如此相像。”
回答我的自然是又一个巴掌。
至此,从昨日起就开始神游的我,总算回过神来了。
我这应当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着了传说中的重生道儿了,然而我十二万分不理解自己为何要重生到十五岁这一年。
十五岁这一年惨啊,这一年我还要早起晚归的上书院,陆狂生这小子还阴魂不散地跟在我身边,最重要的是,这一年是我认识谢怀义的第一年。
挎上我娘给我缝制的藏蓝色小布包,用力地打开了厚重的大门,左右瞧着这个时间点连门房都还未起床,我便要去学院,心里便一阵失落。
然而我关上门还未来得及怅然,对面府上的院墙里头便砸出来了一个什么东西,我定睛一瞧,是一个与我背着的一模一样的小布包。
再待我瞧时,院墙里头便翻出来了一个人。
我家对面是太师府,太师府里住着的,除了让我头疼不已的太师,还有让我痛苦万分的太师之子……陆狂生。
陆狂生跳下院墙,趔趄了几步,骂骂咧咧的站好之后忍不住踢了踢墙面,抬起头时,目光与我恰好对上。
我眼看着前一刻还泼妇骂街的人下一刻便收回脚,指着我大声道:“简嘉伶!给我站住!”
言毕,他便迅猛地朝我扑过来,隔着一条街我都能感受到他雷霆万钧的气势,于是我也没多想,撒丫子就跑了起来。
我两一个跑一个追,在晨光浓稠的南兴街,哼哧哼哧地跑了大半条街。
最后结局自然惨淡,我不出所料的被捉住了。
陆狂生原本体质偏弱的,但十三岁那年他开始习武,到现在三年过去,我虽没见过他舞刀弄枪的样子,却肉眼可见他体力的上涨。
我两晨跑的这小片刻,我已经累的话都说不出一句了,他倒气定神闲,修长的手指逮着我的衣领,就像捉小鸡一般将我拎到一边。
陆狂生质问道:“你跑什么?”
我奇了怪了,疑惑地看向他:“不是你要追我的吗?”
我眼见着他淡定的神色一噎,蠕了蠕嘴唇,丢给我一个算你狠的眼神。
我忍不住地笑了,回想起前世,每次跟陆狂生斗嘴的时候,都是他先叫嚣着惹我生气,最后又被我说的哑口无言。
“看不出你这个小身板儿,还挺能跑啊……”陆狂生岔开话题,眼神瞥到我嘴边的笑,登时不乐意了,“怎么?看我吃瘪你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我晃了晃手,嫌弃的甩开他拎着我的胳膊,一边走一边道:“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你娘不是不让你去书院吗?你怎么偷偷跑了出来。”
在我的记忆中,对这件事的印象还是颇为深刻的。
那一日天气晴好,一向喜欢整幺蛾子的陆狂生打算带着我去郊外的河里摸鱼,彼时我年幼无知,偌大的京城皇都又只有陆狂生一个朋友,自然是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不像后来,我还在书院结交了温秀秀,少女性情温雅,是我几乎羡慕了一辈子的人。
后来自然是陆狂生太过放纵,一不小心落了水,跟他鬼混了十年的我深知他是个旱鸭子,但悲催的是,我也好不到哪去。
谢怀义便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他勇猛地潜入水下,拖起了死鱼一样的陆狂生,甩着头发探出水面的那一刻,我仿佛见到了娘亲小时候给我讲的故事里的鲛人。
这是我第二次见到谢怀义,时隔三年,我一眼就把他认了出来。
我的思绪被额头上的一阵疼痛拉了回来,我下意识地捂住额头,便对上了陆狂生不满的眼神。
这小子从小就是个不懂怜香惜玉的,同我认识了十年也没见他什么时候对我客气过,但偏偏生了一双多情的桃花眼,垂着眼睛看你的时候,连眼尾都带着几分风流。
“我放着好好的家里不待,一大早翻墙去书院是为了谁,你还不清楚吗?”
他控诉的小眼神看的我有一种自己是负心汉的错觉。
“为了谁?总不可能是为了我吧?”我的眼珠子转的滴溜快,蓦地福至心灵,促狭地眨了眨眼:“是不是……温秀秀?”
陆狂生没反应过来,反问我:“关温秀秀什么事?”问完,他的面色蓦地一凝,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性柔弱,目楚楚,是个秀丽的美人。”这是我十二岁那年同陆狂生夜逛花灯节的时候,他远远地瞧着正在街边猜灯谜的温秀秀,如此这般同我评价的。
我自以为抓到他的把柄,贱兮兮地凑过去:“怎么?说不出话来了吧?你十三岁那年不是还赞美人家吗?我不信你这么快就将她忘了。”
忘?怎么可能忘得掉,同为京城名门贵女,温秀秀虽比我大了一岁,但她十三岁那年便进了书院,现在算起来,已经同陆狂生做了两年的同窗了。
两年,他两瞧着居然毫无进展,前世陆狂生更是到死的时候,都没有同她定亲……忒惨了些。
我学着我娘评价话本的语气“啧啧”两声,心想你小子放心吧,我既然重生一次,定然要将你的红线给你牵的牢牢的。
青竹书院离南兴街并不远,步行两条街便到了,自我说了那番话后陆狂生便一路沉默,到了学院以后更是同我分道扬镳。
我瞅着他离去时潇洒的背影,暗道这小子脸皮也太过薄了一些,他都已经快要十七岁了,对待男女之情怎么如此害羞。
书院的学课和教室是按照入学时的考核划分的,我虽然十五岁才入学,但奈何多活了一世,是以没多一会儿我便通过了夫子的考核。
老头子抚着花白的胡子冲我一个劲地点头,继而将一块印着“甲班”的牌子递给了我。
我道了谢,穿着青布长衫,头戴青布方巾的书童将我引了出来,还未下阶梯呢,远远地便瞧见一个人站在下头,手里抱着一本册子,眉眼间尽是清冷孤傲。
是谢怀义。
这是我重生以后,第一次见着谢怀义,我对他最后的记忆尚停留在谢家后院,他目光悠远的看着我院子前的那一棵老槐树,嗓音淡淡地对我说:“嘉伶,简家倒了。”
彼时我正卧在树下的凉倚上,椅子晃动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一只又白又胖的猫窝在我的怀里,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慵懒的猫叫。
我的手有些发抖,掩饰性地摸上了猫的头,垂下头轻笑了一声,说:“滚。”
我以为我的话是同猫说的,但是猫未听懂,人却懂了,谢怀义冷漠的看了我一眼,拂袖离去。
自那以后,我的小院,他再也没有踏足过。
在谢家后院的谢怀义又与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谢怀义有些不同,虽仍是穿着月白色的袍子,眼里带着淡淡的冷漠与疏离,但不若现在,看着我的时候,至少眼里没有刺。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脚下了石梯,身旁的书童却快我一步走到了他面前,面色很是殷切:“谢公子又是来请教周先生的吧?周先生同我说若是您来了,叫您直接进去便可以了。”
谢怀义淡淡颔首道了声谢,与我擦肩的时候,他清冷的眼微微一垂,道:“甲班?倒是不错。”
我左顾右盼的四周瞧了瞧,莫大的院子里似乎就我们三人,于是我将露了一半在外面的牌子往袖子里藏了藏,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你喜欢我也不会给你。”
谢怀义的眼里闪过一抹错愕,继而又浮现一丝笑:“姑娘说笑了,在下也在甲班,不过是想提前认识一下新同窗,我叫谢怀义,你呢?”
这人还是同上一世一样,变脸当真比翻书还快。
同时我快速地得出了一个结论,谢怀义居然也在甲班。
上一世我学识浅薄,入学的时候绞尽脑汁也才考了个丙班,这一世光顾着想逗我娘开心了,竟是没有料到谢怀义这一茬。
我不禁扼腕叹息,心道失算失算。
“你不必知道我的名字,反正我很快便不是甲班的人了。”我皮笑肉不笑,心里盘算着如何去乙班。
谢怀义愣了愣,摇了摇头,语气似是有些失落:“姑娘既然不愿告知在下,那便恕在下无礼,抱歉。”
试问有谁会忍心看着这样一个玉树临风的公子难过,没有人忍心,包括前一世的我。
上元节出游,我与丫鬟走散,便是他自画舫里走出,执一柄骨扇,一见我便笑问:“在下在画舫内看了姑娘许久,觉得姑娘着实有趣,想同姑娘交个朋友,在下叫谢怀义,你呢?”
这事倘若放别人身上,我一定会大叫着登徒子顺便再给他一巴掌,但偏偏谢怀义长了一张招人稀罕的脸,便是往那一站,也没有人会拒绝他。
我回过神的时候,谢怀义已经上了楼梯走远了。
书童在我耳边低声道:“姑娘也觉得谢公子好看吧?这偌大的皇都,便没有人不喜欢谢公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