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月禮贊》沦涟

1、荒月禮贊

　　第一次踏上這片荒野，夜色中林立著廢棄的路牌。
　　遙遠的喇叭聲與其說是傳來，不如說是一直縈繞著大地，如行蹤不明的妖精。
　　這是一片墳墓。
　　我睜著被酒精朦朧的眼開車緩行，由始至終未意識到。

　　荒月禮贊

　　·Trasparente

　　最初，我看到遠處向我招手的他。
　　尚未清醒的大腦間接導致他眼中的我開車猶如找禍。
　　“早安，帥哥。不介意的話載我一程如何。”
　　事實上這輪不到我拒絕。話說到一半他便已越過車窗跳上我的車。
　　我該感謝敞篷車本身和醉鬼難得的慢速行駛。
　　“怎么稱呼？”
　　并不是所有人都明白向醉鬼提問的頭痛性。他該感謝他遇到了一個并不危險的醉鬼。
　　“戒。”
　　他該感謝這位醉鬼某種程度上還挺友善。
　　“我叫麗。請多多指教。”

　　晨露如薄紗。最后的晨光割破黎明。
　　我昏昏沉沉地停車睡去，在無邊的草香中。
　　醒來時身邊煙霧繚繞。麗在抽煙。
　　夜色正濃。
　　“我睡了多久？”
　　“很久。”
　　我沉默不語，懶得估量時間。
　　他也不問，扔掉半截煙任最后一點火星消隱在潮濕的草間。
　　我發動引擎。
　　“要去哪？”我問他。
　　“你要兜風嗎？”他透過夜色看我，目光朦朧。
　　“不知道。”
　　于是我們漫無目的地兜風。
　　荒野無際。

　　我并不是沒在荒野上開過車，開這么久卻是第一次。
　　或許，只是因為無處泊車。
　　荒野無際。無處泊車。
　　麗抬頭，我循著他黑暗中的視線與月擦肩，轉向無邊的一片光。
　　月光。
　　似乎第一次察覺到它作為光的意義。
　　它習慣于被染彩，那是與濃重的黑與紅相伴過久的傳統。
　　暗彩。
　　代表了太多。
　　我卻不習慣于今夜的它，如孩童記憶中般晶瑩皎潔。

　　“會有艷遇嗎？”
　　麗的玩笑嚴肅有如審問。
　　“會。”
　　嚴肅的回答。我的答案。
　　我以為幾率在我們心里明了，暫時忘記復數并非單數的簡單相加。
　　于是我們如我所未料并未相加——他吹著輕快的口哨，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對我眨眼。
　　“你說得很對。”
　　他說。然后繼續吹口哨。

　　如果男人也算艷遇。
　　月光下的他被簡化成模糊的影。
　　他直直地站著。
　　我似乎感覺到他的目光。
　　“抱歉。我想搭便車。”
　　他雙手下垂，不多做任何舉動。
　　“抱歉。滿座。”
　　我想他并不懂麗的幽默。
　　他朝我們微微點頭，漸行漸遠。
　　我看了空蕩蕩的后座一眼，無語地望向天空。
　　原諒我。

　　我們在車上迎來我在荒野中看見的第二個黎明。
　　四周無樹。
　　我聽見微弱的鳥語，過于空靈。
　　“你說它們是在說話還是在唱歌。”麗朝我笑。
　　“在吵架吧。”我靠在座椅上，懶懶地望向前方。
　　“為什么？”
　　“怕被聽到所以小心隱藏。”
　　“那為什么不是在談情？”
　　“沒有人會選擇這里。”
　　“是嗎？”
　　他笑了，繼而從煙盒里咬出一支煙。
　　“沒有人會選擇這里。你真的這么認為？”
　　他看著我。
　　我想，我在他的眼里看到了戲謔的熱度。

　　我們拋棄耗盡最后一滴油的車徒步而行。
　　盡管科學證明清晨的空氣中二氧化碳過多，不宜散步。
　　隔著鞋感覺不到草上的露，嗅覺遭遇的潮濕草香卻夾雜著一絲皮革味。
　　麗把煙盒遞給我。我從外套的內袋中取出打火機。
　　“制造二氧化碳。”我抽著他的煙，忽然想笑。
　　“法律無法判定這有罪。”他說。
　　“我想我是環保的。”
　　“所以在無需保護的環境內抽我的煙。”
　　“你介意？”
　　“介意。”
　　他說完便笑了。
　　“你在抽我的煙。我很高興。”
　　“是嗎？”
　　他認為這是間接接吻。
　　只是，這種對象，外加間接到不算間接的間接。
　　我的大腦搜索不出令他開心的任何一點。

　　他的目光常移向我們來時的方向。
　　“你不是路癡。”
　　繞回相遇點，他的感嘆帶著惋惜。
　　“當然。”
　　我跟人飆車幾百公里時連駕照都沒有。
　　只是，事實帶有點遺憾地擺在眼前，認不出路的不僅僅只有路癡，還有醉酒的司機。
　　除了迷霧中的路牌，毫無頭緒。
　　我無法想起來時的路。
　　我甚至無法找回記憶中的路牌。

　　“你家在哪？”
　　“兜出去就能看到。”
　　可惜現在我們不能兜。
　　除非上帝大發慈悲賜給我們一桶油。
　　手機信號全無。
　　身上沾染大地的氣息，來時的酒氣消失無蹤。
　　然而塵世中人只知道他已經三天沒洗澡。
　　比起清新的草香我更需要一個淋浴的噴頭和一支散發著人造香味的沐浴露。
　　麗靜靜地坐在車上，看我冥思苦想。
　　我們迎來又一個夜晚。

　　我抬頭，第一次面向那彎最為集中的光，閉上眼。
　　再過幾天天空將迎來圓月。
　　那时我也許埋首于成堆的文件中，無從知曉。
　　銀白月光。過于遙遠的記憶。
　　“小時候我常常這樣看著它。”
　　麗的神情有我殘缺的虔誠。
　　我所不習慣的虔誠。
　　“你像個信徒。”我說。
　　“我是它的信徒。”他對我笑。
　　我掠過他淺色的發絲垂下眼。
　　我不知道任何一種對信徒表示尊敬的方式。

　　“戒，聽說過月下締盟嗎？”
　　“聽說過。”
　　“我們試試看。”
　　“嗯？”

　　即使我并不相信月光。
　　它是夜的信徒。

　　“好了。”
　　睜開眼，身邊是陌生的男人。
　　日光下，他的發黑如那夜。
　　似曾相識的聲音仿佛停留在那晚偶遇却已經定格的身影中。
　　“是你……”
　　他提著油桶離開，留給我清晰的背影。
　　依然下垂的另一只手沒有絲毫向我揮舉的趨勢。
　　我依然想不起來時的路。
　　我想我能找到回去的路。
　　他給了我背影的軌跡。

　　穿過林立的路牌我停下車。
　　前方是隱沒在清晨中尚算寧靜的喧囂。
　　我的世界。

　　“你家在哪？”
　　“兜出去就能看到。”

　　月下締盟。
　　他的誓是給我的情歌。
　　“戒，我永遠是你的信徒。”

　　我恍惚回望。
　　身邊空無一人。

　　—— 終 ——

作者有话说

　　CP：麗×戒。
其實透的定位一直就是無CP，只是，這文好像也不是什么意外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