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回家都能看到室友在诵经》荒原八里

3、第 3 章

　　赵斐昀胸前的对讲机传来细微的电流声，在空旷的五楼楼道里格外清晰。
　　楼道尽头的这个小阳台只有并排站立三个成年人的宽度，外面有一处半米宽的平台，窗户与楼道之间有一米宽的铁栏杆。
　　王有为便是跨越了这一米宽的栏杆，坐在外面的平台上。
　　如今他在众人的注视下，低着头静默了五分钟，才终于有了回应。
　　他吸了吸鼻子，呼出一口气，小声地说：“我现在进来。”
　　众人提着的心放了下来，齐齐舒了一口气。
　　赵斐昀注视着手握着手泪眼相望，仿佛随时要上演铁窗泪的两人，他没敢大意，拎着安全绳缓步向前。
　　王有为大概是缓过了最初那一阵子的崩溃绝望，他擦了擦眼泪，为了展示自己作为男性的尊严，借着双手捉着栏杆的力量，一下子扭转上半身，想要自己翻回来。
　　赵斐昀惊了，厉声阻止他：“别动！”
　　夏一念松开王有为的手，在赵斐昀出声的时候同时站了起来。
　　同一时间，膝盖刚跪在平台上的王有为扬起一张布满泪痕的脸，他不好意思地朝众人笑了笑，说：“没事，这点力气我还是……”
　　他坐在外面的时间太长了。
　　他一天没吃东西，长久维持着一个姿势，再加上刚才情绪失控后的大吼大叫，王有为高估了自己的身体机能，在膝盖落地的一瞬间，麻痹和虚脱感随之而来，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在楼下围观者的惊呼声中，五楼走廊间的时间仿佛停顿了那么一秒。
　　然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夏一念已经冲了上去，一把捉住了王有为的手臂！
　　79块的零钱随着他的动作从手心跌落。
　　街道上吹起一阵又一阵和缓的微风。
　　电光火石之间，赵斐昀紧跟在他的身后，在夏一念身体完全被拖出去的瞬间，抱住了少年的双腿。
　　“赵哥！”
　　“快快快！”
　　剩余的三人反应过来后，快速地拉住了赵斐昀不断往下坠的身体。
　　本来要绑在王有为身上的安全绳还拎在赵斐昀的手上，他咬着牙，瞬间爆发的力量使他额发间暴起的青筋清晰可见。
　　赵斐昀手上承受着两条人命，紧绷的面容除了一开始的惊慌外，很快恢复了镇定。他朝着对讲机吼道：“老杨！够得到人吗！”
　　四楼半个身体都探出来的消防员直接回应：“差一点！”
　　“啧。”赵斐昀皱着眉，吩咐身后的人：“往下放一点。”
　　跟老鹰捉小鸡一样排着队抱着腰的三人相互看了一眼，听话地朝前面挪了一步。
　　挂在窗边的三个人身体霎时间下降。
　　赵斐昀安抚道：“别怕。”
　　挂在中间的夏一念一点声也没有。赵斐昀只当他是吓傻了，一边指挥着老杨把王有为接过去，继续安抚：“没事的，我能救你上去。”
　　夏一念被夹在中间，手臂上承载着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双脚被赵斐昀紧紧抱着，整个身体像是被人撕扯着分裂一样的疼痛，然而最令他绝望的不是出山一星期不到就经历生死时刻的紧张害怕，而是——
　　“我的钱！！”
　　在老杨伸手接过王有为进入四楼走廊，确认了安全的一瞬间，夏一念终于忍不住哭出来了：“我的钱掉下去了！！”
　　赵斐昀：“…………”
　　楼下亲眼目睹少年人因何而崩溃的围观者：“…………”
　　有人忍不住发出了善意的笑声，朝他喊道：“你别激动！我们帮你找！”
　　夏一念被挂在半空中，眼泪随着阵阵微风一滴一滴地从眼眶落下，他的眼尾被泪水熏染出一片红晕，泪眼模糊间看到楼下本来凑热闹的人分散着帮他找钱，没忍住委屈，孩子气地抬起手擦了擦眼睛。
　　赵斐昀托着他的双腿往上升，没好气地说：“不就79块吗！”
　　夏一念凶巴巴地说：“79块不是钱吗！”
　　“你赔我啊！”
　　赵斐昀一把搂着他的腰，将瘦弱的少年人安全地放在走廊上。
　　被倒挂的时间有点长，夏一念被救上来后，一头黑发显得更加蓬松凌乱，圆圆的杏眼还挂着泪，眼尾被他用手擦过，红晕便延申至他的下眼睑，他肤色白，鼻子小巧而笔挺，鼻尖微微往上翘，唇角微微往下压，只要是个人都能看得出他现在很不开心。
　　赵斐昀第一次看见有人在生死时刻还能惦记着钱的，看来是真的穷。
　　他脱了手套，在少年人控诉的目光下，伸手将落在他额前的刘海往后梳，像哄亲戚家里无理取闹的孩子似的，说：“等会儿帮你把卡绑定在支付宝和微信，行不行？”
　　夏一念吸溜了一下鼻涕，冷静下来后想了想，79块没了好像也不关对方的事。
　　“算了。”
　　夏一念抱起地上的黑色背包。
　　他终于体会到可谓叫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呜。
　　夏一念抱着包，委屈巴巴地走了。
　　小队员看着他散发着哀怨的背影，问：“赵队，这哪家的小孩啊？”
　　赵斐昀收回视线，用手里的D型钩敲了敲小队员的脑袋瓜，骂：“多事。”

　　夏一念没有来得及走出去大切大悟诗词蕴藏的真理，便被人叫住了。
　　医护人员认得他是被挂在窗台边的人，在夏一念出现在大厅的时候，就拉着人到旁边仔细检查了。
　　王有为坐在他的身边，双手捧着一个马克杯，正小口地喝着热茶。
　　他们两人均有不同程度上的肌肉拉伤。
　　夏一念的严重一点，他腿上还有瘀伤，可想而知当时赵斐昀用了多大的力气。
　　医师先是帮他做了简单的冰敷处理，然后开了些消炎镇痛药，提醒两人如果状态没有改善，就要去医院做针灸了。
　　去医院，意味着要花钱。夏一念不敢敷衍，抱着包认真地点头。
　　王有为看着他这个样子，没忍住笑了笑。
　　他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真心实意地笑出来过了。
　　夏一念没注意到他的状态，看着医生把急救箱收拾好，似乎是准备撤离，不由得问：“不用给那个救人的消防员看看吗？”
　　赵斐昀刚才为了救他们，一双手拉着两个人，状况不一定比他好。
　　他的话音刚落，电梯门打开走出好几个人，赵斐昀落在最后面，他的头盔摘掉了，身上的橙红色消防服解开了最上面的一颗扣子，露出肩颈的锁骨。
　　他手上还拿着整理好的抛绳和安全背带，额上出了点汗，鼻梁高挺笔直，浓眉大眼，是时下很流行的那种标准的帅气。
　　但他长得高，加上身上蕴藏的肌肉和力量，低头看人的时候非常具有压迫感。
　　此时他吩咐着队员干活，没留意到夏一念他们这边。
　　于是夏一念不由得催促：“医生，您快去看看。”
　　那医生神情有些古怪，估计是认识赵斐昀的，但他看着夏一念焦急的神色写满了一张小脸，硬是将那句赵队的身体素质不需要检查吞了回去。
　　然后慢吞吞地挪了过去。
　　夏一念看着他和赵斐昀一边说着手往这边指了指，在两人视线看过来的时候，下意识地笑了笑。
　　虽然对方是间接害他没了79块的人，但他老好人夏一念选择了以德报怨。
　　赵斐昀看了他两秒，才抬起手让医生检查。

　　夏一念收回视线，将目光重新放在了王有为的身上。
　　王有为身上披着一件毛毯，仔细看他捧着杯子的手有细微的颤抖，他对救命恩人夏一念表现出了最大的友好，在对方看过来的时候，他先是从怀里掏出了四个硬币，再从钱包里将仅剩下的现金拿了出来，全部递过去。
　　但夏一念只从他手里拿走那四枚硬币。
　　王有为固执着把钱递过去：“你其余的钱没找到，只有这四枚硬币。你先拿着这些，我等会儿去银行再取一点现金给你。”
　　夏一念还是摇头。
　　他笑了笑，握着王有为的手，摊开他的手心，将攥紧的钱拿开，温暖的指尖落在他手掌心清晰的纹理上，说：“你的人生在30岁前有一道坎，但是没关系，你的命里会出现一个贵人，他会协助你迈过这道坎的。”
　　王有为愣愣地看着他。
　　“你的人生还很长。事业会有高低起伏，但到了中年就会平稳下来，逐步上升。”
　　“唔…你的妻子还有一段时间才会出现。别急，你会找到她的。”
　　王有为呆呆地问：“你是算命的？”
　　年纪轻轻怎么走到了这一步？
　　难怪为了79块钱而猛男落泪。
　　夏一念松开他的手，放松了身体往后靠，笑着说：“我不是啊。我这是在安慰你！”
　　“啊。”王有为害羞地笑了笑，他一个快三十岁的大男人，被一个才刚成年的少年人安慰，多少有点不好意思，但他还是真心实意地说了声：“谢谢。”
　　夏一念将这一声谢谢妥妥地收进了心里。
　　他从手里拿出一枚硬币，放进了王有为的手心。
　　“这是？”
　　夏一念展开一个大大的微笑，说：“这是善因。”
　　世人会有一念之差而产生的恶念。
　　正如刚刚围观在办公楼下，怂恿着王有为往下跳的年轻人。
　　但他们并不是真的十恶不赦，他们会在被人训斥后感到羞愧，然后在夏一念哭着说钱掉了的时候，帮忙着四处找零碎的现金。
　　这四枚被找回来的硬币里，都藏着陌生人给予的善因。
　　总有一天，这些善因都会开出比立夏这一天还要灿烂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