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来煮酒话菊花》飞絮游丝

17、从此故人是路人

　　四更天，夜浓如墨，万籁俱寂。

　　菊家宅院静默于夜色之中，影影绰绰。

　　忽闻啾啾虫鸣，声方歇，火光乍泄，明灭不定。起初星星点点，后又抱拢成团，愈演愈烈。

　　瞬息间，火已成势，攻城掠地，一片无边火海。

　　“着火了。快来救火啊！”声嘶力竭地呼喊，扯破一夜寂静。

　　菊三公子正合衣浅眠，忽听门外狗吠人喧，睁眼一看，窗外火光冲天，滚滚黑烟顺着门缝狂窜而入。

　　他拔足想逃，却为时已晚。火蛇蔓过门框窗棂，吐着热辣辣的信子，正欲破门窗而入。

　　火光烧红了天空，热气焦灼，似末日般绝望。

　　他闭上双眼，拼命想着菊二白的模样，至少离去的前一刻还可以放纵地想念。然而，现于眼前的竟是那对仿佛看透一切的狭长眸子，吸饱了明黑墨色却又蒙着一层湿濡水气。为何如此悲伤？每次看他都是同样的感觉，仿佛活着便是一场至死方休的折磨。

　　哗啦啦...梁上忽然落下一大片碎瓦，有人探下半个身子，向下张望。

　　“小三儿！太好了，你没事！”话音刚落，那人飘飘坠下，稳稳站在菊三公子面前。

　　菊三公子目瞪口呆，她...竟然是...裴梅？

　　“你...你...会...会...武功？！”他嗑嗑巴巴地问。

　　裴梅笑而不答，扯住他的腰带，纵身一跃，已是破瓦而出，站在了房顶。

　　菊三公子惊魂未定，站在高处，方知屋外早已沦为人间地狱。不仅菊家，相邻的几户人家也同遭了难，入目之处，皆成火海。哭叫吵闹声、呼救呐喊声、提水救火声，声声入耳，交杂成一团，刺痛了耳膜。然而水火无情，无论人们如何挣扎，火如巨龙，疯狂地吞噬了一切，毫不留情。

　　裴梅提了一口气，抱着菊三公子飞下屋顶，落在无火一隅。

　　菊三公子四下张望，焦急地问她：“红他们逃出来了吗？”

　　裴梅摇头道：“我还没来得及去救他们。”

　　闻言，菊三公子急了，举步就向火海跑去。刚跨出几步，但见三道人影向这边跑来，细一打量，竟是大红、晚艳和冷香。

　　三人见菊三公子和裴梅都安然无恙，不禁喜极而泣，抱作一团。

　　“怎么莫名就着了火呢？”晚艳喃喃自语，又望向冷香。

　　冷香眉头轻蹙，言道：“灶火已灭，柴房里的柴枝刚巧用完，今夜又是无风天气，但这火又确实是从咱们这里烧起来的。”

　　“你的意思是...是有人纵火。”晚艳不禁提高了嗓门。

　　“别乱猜了，或许是个意外。裴梅，你还不快回家看看，好像你家也...”菊三公子打断她们的谈话，转头对裴梅道。

　　裴梅点点头，转身离去。

　　菊三公子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一团混沌之中，所遇之人皆成谜。

　　过了许久，火势终被控制，末了，除了零星暗火，各处明火皆被扑灭。

　　眼见着菊陌一手创立的菊家花坊就此灰飞烟灭化泡影，大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失声痛哭。

　　此时，天已破晓，然而众人心中却愁云惨淡、郁结难舒，竟不知何去何从。

　　菊家遭逢巨变，九皇爷府里也颇不消停。一大早，宫里便送来了御八宝的密旨，九华看罢，愤而拍案：“备轿，我要进宫。”

　　御书房里，八宝正在批改奏章。忽闻小太监通报，说是九皇爷求见，唇边不禁荡起一抹浅笑。

　　“臣御九华参见皇上。”九华跪地参拜，雪缎朝服上，银线镶边，月般流光。

　　“小九，快起来！我不是说过吗？你我之间，只有兄弟之情，不讲君臣之礼。”八宝上前扶起他，笑吟吟道。

　　“臣不敢越矩。”九华寒着脸，拂开他的手。

　　八宝不以为意，柔声道：“小九，今天怎么有时间来看我？”

　　九华哼了一声，道：“皇上，敢问凌儿可在宫中？”

　　“凌儿这孩子说在别苑住着太闷，想在宫里玩几天。我心里疼他，自然是要应允了的。”八宝轻巧一笑，水眸弯弯，温柔和善。

　　“他现在何处？臣想见他。”九华垂眸道。

　　“这当然可以，只是，他好像不太想见你啊。”八宝踱到他身后，软软的唇轻刷过他的耳畔。

　　九华身子一颤，嗖地转身，道：“臣是他的父皇，他怎会避而不见？”

　　“哦？父皇？小九，你真的这样认为吗？”八宝低低笑着，雪白面颊泛起一层红晕。

　　“臣就是他的父皇，一辈子都是。”冠绝尤物，此时一脸凄楚。

　　“你...还想着那个女人吗？”八宝敛住笑，水眸轻眯。

　　九华摇头苦笑，道：“别伤害他，你明知道，他是你的...”

　　“不管是谁！记住，你属于我，其他人都不配！”八宝厉声打断他的话，蛮横地钳住他的下巴。

　　九华横眉冷对，咬牙道：“我要见十凌！”

　　“小九，你真让我意外，竟然和凌儿抢一个奴才。看来，那奴才还真是不简单呢！”八宝松开手，一番话轻描淡写。

　　闻言，九华如坠冰窟，彻骨寒凉，却触不了岸。他放走菊三黄，就是想保那小子一命，怎料竟仍是一场徒劳。他竟然忘了，沾上他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御八宝一旦知道那小子的存在，又怎会轻易放过他？

　　“想来，你是看了我给你的密旨吧？”八宝仰坐在椅子上，双腿交叠，一脸闲适。

　　“朝中人才济济，为何偏偏选臣前去？”九华满心疑惑，他向来不管朝中之事，这御八宝是知道的，这些年来，也任他当这闲散皇爷，这次为何要一反常态，非让他亲自去办不可？

　　“因为我觉得你最适合。还有，你躲在你的皇爷府里也足够久了，是时候到外面伸伸筋骨、换换心情了。”八宝一番话说得自然，脸上并无异色。

　　“但这和凌儿有什么关系？”九华问。

　　“唉！小九，你怎么就是不能领会八哥对你的体贴呢？我替你好好照顾凌儿，你才能安心在外办事，免除后顾之忧啊！”八宝一脸温柔，乍听之下，似真情流露，仿佛所做所为皆是替九华消烦解忧罢了。然而只有九华自己知道，若他办事不利，就休想再见十凌一面了。

　　“那就多谢皇上美意了。” 九华隐忍不发，在他看来，御八宝一如潭中水草，看似柔风弱骨，百媚横生。然而稍不留神，它便将人无间无隙地层层缠绕，然后侵肤入肉取血。

　　闻言，八宝掩嘴轻笑，道：“小九啊，八哥也舍不得你劳神伤身，所以派个帮手给你，任你驱使。六斩，还不出来拜见九皇爷？”

　　话音刚落，一黑袍少年凭空现身，单膝跪地，垂首听命。

　　九华暗惊，来了这么久，竟未察觉到第三个人的气息。这名为六斩的少年，绝非泛泛之辈，明为帮手，不过就是御八宝派来监视自己的人。

　　“那么，有劳皇上帮臣好好照顾凌儿，臣很快便会接他回去。”九华对上他的眸子，朗声道。

　　“小九，八哥是一国之君，你还对八哥有什么不放心的呢？”八宝站起身来，慢慢走到九华面前，纤长的食指揉弄他香软的唇瓣。

　　“请皇上自重，臣先告退。”九华强忍怒气，嗖地转身，发梢飞扬如丝绦，轻拂过八宝的脸。

　　淡香缕缕，徐徐入鼻，竟是如此荡魂涤魄。

　　八宝痴痴地站在那里，自己不择手段也要得到的这个人，不是凡尘俗物，即便只能远望，他也心满意足。所以，除他以外的任何人，哪怕有半点非分之想，他也会毫不留情地将之除去。

　　“去吧，六斩，记住我说过的话。”

　　“是，皇上。”

　　某君道：“御八宝布子设暗局，菊三黄因祸得尤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