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极》迷失的家

1、日常的一天 但也不是很

　　学校宿舍内。

　　俞子夏从洗手间出来，拿起桌上的手机，点开天气预报。屏幕上一个大大的太阳图标，显示今天万里无云。

　　他习惯每天看天气决定带不带伞。

　　但出门时，他看到门旁的雨伞，手像被什么拽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拿上了。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最后还是把伞塞进书包侧袋。

　　“算了……以防万一吧。”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明明窗外的天气非常好。

　　走在路上，阳光洒满全身，没有一丝要下雨的迹象。俞子夏不禁怀疑自己的“直觉”，如果那也算是直觉的话。

　　讲台上的林教授五十出头，戴一副银框眼镜，讲《史记》时眼睛会发光。他翻了一页讲义，忽然抬起头，目光扫过教室。

　　“那位同学，靠窗，第三排，你来回答。”

　　俞子夏回过神，慢吞吞站起来。他连问题都没听清。

　　林教授重复了一遍：“‘太史公曰：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这句话出自司马迁的哪篇文章？体现了怎样的历史观？”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同学低头翻书，有人小声说“《报任安书》吧”。

　　俞子夏张了张嘴，他确定自己没有预习这一课，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读过这篇文章。

　　“《报任安书》，”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司马迁想说的不是记录历史，而是理解变化的规律，知道过去如何变成现在，就能推知现在如何走向未来。”

　　说完最后一个字，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那个句子不是从记忆里翻出来的，是“看到”的，像有人在他眼前展开了一张纸，他照着念。

　　林教授推了推眼镜，打量他两秒，点了点头。

　　“回答得很好，预习过了？”

　　俞子夏茫然地坐下。预习？他连课本都没翻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课本，翻到《报任安书》那一页，逐字逐句地看。不对，他刚才答出的那句话，书上根本没有，书上写的是“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他自己补充的那半句，是他自己“看到”的。

　　他盯着课本看了几秒。也许只是巧合。

　　李清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前后两排听见。

　　“俞子夏你可真厉害啊，没听课都能答出来。”

　　前排一个女生转过头来，笑着说：“人家那是真本事。”

　　李清迅也笑了笑，目光在俞子夏身上停留了一瞬。

　　“也是，毕竟人家从小受的教育跟我们不一样。”

　　这话说得不重，甚至带着点羡慕的语气，但俞子夏听出了那层意思：我不是比你差，我只是没你命好。

　　俞子夏没接话，低头翻了一页书。

　　周围安静了两秒，前排女生又转回去了，课堂恢复了常态。

　　李清迅的笑意没散，但手指在桌下慢慢攥成了拳头。

　　下课铃响后，俞子夏抱着书走出教室。

　　走到教学楼拐角时，他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个黑影从拐角另一侧猛地窜出来，直直撞向他。他下意识地闭眼，再睁开时，画面消失了。

　　他收住脚，侧身贴住墙，等在那里。一秒，两秒，三秒。

　　三秒后，一个人影从拐角冲出来，几乎是擦着他肩膀过去的。

　　“啊！对不起！”

　　对方头也没抬，道了声歉就急急忙忙跑远了。俞子夏站在原地，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望着他跑远的背影。

　　那个人跑得很快，拐了个弯就消失了。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俞子夏站了几秒，才重新迈开步子。

　　食堂里人声鼎沸。

　　俞子夏打好饭，下意识地走向自己常坐的那个靠窗位置。走了两步，忽然一顿，拐了个弯，坐到了角落的空桌上。

　　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换换口味。”他对自己说。

　　筷子刚拿起来，“咣当”一声巨响从身后传来。

　　他转头看去，自己常坐的那个位置上，有一个人摔倒在地，餐盘飞出去，米饭和菜汤洒了一桌，周围同学手忙脚乱地去扶。有人在喊“没事吧”，有人跑去拿纸巾，摔倒的那个人半边袖子都湿了，脸上写满了尴尬。

　　俞子夏咬了一口饭，看着那边一片狼藉。周围同学都在议论“怎么摔的”“好惨”，他却一点都不觉得惊讶。

　　从课堂答题，到走廊避开那个人，再到此刻，每一次“巧合”发生时，他内心都平静得像早知道会这样。

　　但这种“不觉得奇怪”本身，才是最奇怪的事。

　　他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

　　“子夏，最近学习怎么样？成绩出来了吗？”

　　“还没。”

　　“那好好学。钱够不够？”

　　“够了。”

　　“行，那挂了。”

　　“嗯。”

　　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俞子夏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瞥了一眼家族群的未读消息，旁边有个红色的99+，他没点开。

　　傍晚，俞子夏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发呆。

　　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而且看起来已经下了一阵，地上有浅浅的积水。几个同学举着书包冲进雨里，更多的人在等雨停。

　　他从书包侧袋抽出那把伞，撑开，走进雨里。

　　“这天气预报也不靠谱啊。”他自言自语。

　　回到宿舍，他把伞放进洗手间里沥干。

　　洗过澡，躺在床上，窗帘外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

　　今天的“巧合”一件一件在脑海里回放，他试着用“运气”来解释，但说服不了自己。

　　黑暗中，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不是窗户的方向，也不是门的方向。更近，像是……就贴在他旁边。

　　那呼吸声很轻，不急不慢，但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猛地睁开眼。

　　什么都没有，宿舍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想多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那股感觉没有消失，但也没有变得更强烈。

　　俞子夏没有再去管它。

　　“我今天运气还挺好的。”他在心里说。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