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梦魇 相公。 ...
-
魔殿，竹舍。
接连下了几天的雨，潮气湿气很重。如今正是秋季，秋雨阵阵连绵，温度随着雨降转凉。室外寒风凛凛，树上的枝丫被风无情带落，在地上沙沙作响，声音让人心烦也难受。
沈清秋躺在洛冰河怀里，勉强着，笑着看着洛冰河。
洛冰河搂牢了沈清秋，头埋进沈清秋颈窝，断断续续道：“师尊……你别吓弟子了好不好，你说过会永远、永远在我身边陪我的。师尊……”
眼前一片模糊，模糊得可怕，熟悉得可怕。他急忙揉眼，眼中模糊随之散去。下一瞬，眼前却更加不清晰了。
“冰河……别哭了，师尊会陪着你的，只是、咳咳、只是换种方式罢了……”沈清秋吃力地抬手，似安抚地给洛冰河顺毛。
沈清秋已是强弩之末，他自知没有多少时间了，缓缓起身，轻柔地抹去那孩子的眼泪。
“不要……不行……师尊不会骗我的……我……”洛冰河哭个不停，像个大孩子般抽抽噎噎，嘴里总是重复这么几句话。
房外的风不知什么时候止了，风声渐息，周围安静了很多。安静得可以听到彼此有规律却有杂音的心跳声。
他搂紧了怀中那人，不肯放下，不敢放下。他艰难地从沈清秋颈窝起来，就那么看着怀中之人的呼吸越来越弱，胸口起伏愈不明显，薄唇越愈发苍白。
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
他做不了什么。
心中的空落感霎时爆发灌遍全身，一切的美好瞬然消失，耳边鬼哭狼嚎，厉鬼成形。心中的一把冰刃无情搅动，一次复一次，不间断。
血肉模糊。
万箭穿心不及这般……
“师尊……昨天你没骗我对不对？你肯定不会骗我的……不会的……
……对吗？
沈清秋年岁已大，纵使有多高的修为，毕竟还是凡胎□□。
终是避免不了羽化驾鹤西去。
眼看着沈清秋身子一天比一天差，洛冰河越来越着急，四处寻医无果，魔界事务也被推后不少，沈清秋劝他很多次，但他哪肯。
他怎么可能会为了那些小事而将师尊先放在一旁？
若是师尊有天不要他，自己走了，怎么办？
昨日午夜，沈清秋在洛冰河的怀抱中醒来，缓缓转了个身面对着洛冰河。
洛冰河感受到沈清秋的动作，马上清醒过来，立马放松了手臂，好让沈清秋更自如地调整睡姿。
门外很冷，房内也没暖和多少。即使开了护暖结界，洛冰河都觉得四肢冰凉。
“别动，就这样……”沈清秋又蹭近了些，“就这样……抱着为师。”
“好，师尊，你怎么样了？”洛冰河已经倦于对沈清秋反常的举动感到奇怪。
“好多了，冰河，明日师尊陪你去外面走走吧。”洛冰河感到那人把头靠在了自己的颈窝处，又有一只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襟。
洛冰河突然是看到了希望，但又想到了什么，只是闭眼，再抱住那人。像当年沈清秋抱着受伤的洛冰河一样，一下一下抚摸着沈清秋的后背，同时输入大量灵力。
灵力如坠入万丈深渊，不见底，不见尽，为的只是让怀中人稍微好受些。
“好。只要师尊在，什么都好。”
那人仍是温暖的，就那样，乖乖地蜷缩在他怀里。他用尽一切力气去忘记刚刚所想到的，但怎么也忘不了，那声音如鬼魂般在他耳边不停穿绕，阴魂不散。
他顿时感到心里很痛，痛不欲生。
他的心也坠入了万丈深渊，深渊没有底，在极速下降中很茫然，很空洞。
眼角似乎有什么滑落，又被那人的手轻轻拭去了。
“冰河，怎么又哭了？”那人似是毫不吃力地将一手撑起，抚在他的脸上，轻轻地捏了捏。
“师尊，我高兴。”洛冰河，“等你好了，你想去哪儿都要和我一起。”
“嗯。”沈清秋回应。
沈清秋将洛冰河似掩非掩的手臂摆开，披上了洛冰河的黑色外衣，下床坐到桌旁。
“师尊，怎么了？”洛冰河起身。
“一些小事罢，冰河你也先起来吧。”
洛冰河应了一声，缓缓走到衣柜旁翻找什么。他现在什么也不多想，只是如行尸走肉一般，将他所想的事情做完。
让师尊满意就好。
不需要翻箱倒柜，在衣柜深处有一个精致的盒子，盒子外有结界，洛冰河手指轻轻一挥，结界便散去了。
盒子里是两套大红喜服。
那年，洛冰河看见了那对新人，心中也羡慕得很。趁着沈清秋去穹顶峰看岳清源时，自己偷偷下山去了那里最好的料子铺，挑选了两套上好的红色衣料。
他仔细回想，回想当年养母是怎样为他用旧布料做新衣裳的，回想母亲缝制的衣服上的针脚。
那时候日子很苦，但有母亲在，虽然难过，但很满足。
虽然满足，但难过。
好在后来沈清秋出现了，生命中便出现了那么一束耀眼的光，让他仰视，心生爱慕。若是没有沈清秋，他不敢想现在的自己会是怎样的。
定是和没有师尊的世界中的那个洛冰河一样吧。
他一针一线地缝着，心里想的都是师尊的好，师尊穿上衣服后的样子。好几次手指被扎破，却不见怪。
当时的他就是穿着这套喜服，与沈清秋拜了堂，成了亲。自此，沈清秋里外都是他的人，无论最后到了黄泉路还是别处，沈清秋的名字总会在他名字的旁边。
师尊也是在那晚，第一次唤他
相公。
转头，沈清秋已经取来了两只小酒杯，酒杯里装着半满的清酒。转头看着洛冰河手中捧着的两套红衣，轻轻笑了笑。
沈清秋笑起来依然是似清泉过隙，不留痕迹。
洛冰河面上一怔。快速穿好了衣服，束好头发，又将衣服和发冠等拿到了沈清秋身边。他挥了挥手又开了一道结界，结界内明显比外界要暖和。
洛冰河的手扶上了沈清秋的肩，拿住黑衣的两肩，轻柔褪下，整理沈清秋的里衣。他转身取来一件红色中衣，细心地帮沈清秋穿戴好，摊平衣服上轻微的褶皱。接着又拿来一件红色外袍，随着一股亲润的灵力披在沈清秋肩上，再将腰带不紧不松地系在沈清秋腰间。
红衣加身，金丝纹边，宝钻镶嵌。衬的沈清秋苍白的脸上有晕了绯色。
发冠庄重地被戴在沈清秋发心，
“师尊，盖头。”
沈清秋微微颔首。
一块四方红丝绸，四角各逦逦地挂着一只精致的玉观音，中心则是一尾扶摇直上的金龙。图案的边角有很小的线头，是洛冰河自己绣上去的。
戴上盖头后，洛冰河轻声念诀，屋外瞬时变成了黄昏时的模样。
洛冰河抖了抖长袖，露出纤长的手指紧紧握住了声旁那人的手。
一拜。
二拜。
三拜。
两人拿起酒杯，双臂环绕，饮酒。
酒液顺着舌根滑入咽喉，酒不算烈，沈清秋喝不了烈酒。入口微甘，甘后即苦，极涩。
洛冰河如当年一般，抱起沈清秋，将那人温柔地放在榻上。
挑起盖头，沈清秋脸色微红，嘴角带笑。
师尊好美。
他帮那人取下发冠，褪去衣衫，自己也整理好，与那人一同躺在榻上。
“冰河，晚安。”
“晚安，师尊。”
他感觉到怀中之人沉沉睡去，自己慢慢松开了怀抱，再也抑制不了颤抖。房内很暖和，但他浑身都很冷，冰透了。
师尊说过的，他不会走的。他会一直陪着他的。
不会的。
绝对不会。
……
“师尊，你说过的，今天我们就一起去外面散散步，师尊想去哪里，弟子都陪着你……你不能食言……不可以……”他将那人抱紧了，尽力让那人靠近自己的胸口，想弥补什么，但胸口那处还是撕心裂肺地痛。一只无形的手肆意掠夺心中的填充物，利甲无情撕刮着旁边的血肉，洛冰河再也控制不住，泪珠直落在沈清秋脸上。
“好……好了……冰河……别哭了，外面冷……好……好待着，”沈清秋一手揽住了洛冰河的后颈，后背靠着洛冰河的手掌，艰难地撑起身子。
洛冰河突然感到唇上覆上一面柔软，睁眼，沈清秋正闭着眼亲吻着他。
他眼中似有光亮闪过，又顺着那唇轻轻回吻。，
“冰河……睡吧……别做傻事，否则便按清静峰的来罚。我一直……在，”沈清秋将手从洛冰河后颈挪到发顶，柔声，“相公……我爱你……”
“师尊……我也爱你……娘子。”
他将耳朵靠在那人的胸口。
一下一下的断续。
房内的温度渐渐低了，
好冷。
房外又开始下雨。一股狂风掀起，掳去了零落枝杈上剩余的几根枝丫，枝丫重重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声音在洛冰河心里划开可怖的痕迹。
声响停止，屋外除雨声再无其他。
屋内一片冷寂。
令人心生畏惧，肌骨间刃尖般的寂静。
他轻轻抹去那人脸上的泪痕，在额角落下一吻。
脸上的眼泪已经干涸，趁着冷风，有点撕裂的疼痛感。他按压着痛苦，把沈清秋整个搂抱在怀里。
师尊说过，他不能做傻事，他要睡觉。
外面很冷，屋里暖和，他要待在这里休息。
然后闭目养神一会儿，等师尊醒了，他们就一起出去，一起去他们想去的地方。
“这次一起走？”
“魔界，幻花宫，想去任何地方，为师都陪你。”
师尊答应过的。清静峰众弟子守则。
绝不食言。
怀中之人的身体冷透了，和那日在高楼上一般。洛冰河一遍遍顺着沈清秋乌黑飘散的发。
他抱着他，睡去。
“冰河？”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梦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