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久未至》顾北瞑南

1、转身 这家奶茶店

　　初冬的清晨天色尚未明，冷冽的白色路灯打在近处，依稀可辨道路中央立着一排槐树，它们枝干交叉，将爪牙伸向远方，在这条路上铺开天然的挡风棚，只让白光在里面四窜……“沙—沙—”环卫工人的扫地声由远及近，她扫走了槐树落下的、黑黄的干叶。不久之后就会有更多树叶落下，直到只剩下那些顽固的枝干，最终被削剪、整理。

　　街头拐角处有一家叫作“转身”的奶茶店，虽然招牌上写着二十四小时营业，却鲜少有人光顾，何况今天立冬。

　　“陆老，来杯红豆奶茶吧。”直到一道墨绿色的身影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静。
　　原本在奶茶店里屋鼓捣着什么的老人听到熟悉的声音后热心地招呼道：“哟，小秦来啦！确定只要一杯？”说着身子还朝外探了探。
　　“您又在打趣我！”秦殷看着老人对她身后探头探脑，不禁心里发笑，末了却还是加上了一句：“两杯吧。”
　　老人家一听，头也不回直冲向小厨房，生怕秦殷反悔一般：“知道咯！”

　　那小老头名叫陆离，乃是西夏城中的玉漏人，在现世中玉漏是九处分派管理妖怪的存在，但妖族身份低微，与其说是管理，倒不如说是人族对待他们的奴隶者。据说陆离曾是天水陆家最有希望的继承人，后来为了与他的爱人在一起，才脱离了陆家，辗转来到西夏。
　　而秦殷也同样属于九处，是西夏一带的打更人之一，与玉漏人相同，打更人也是管理者，但他们管理的却是鬼众。

　　不一会儿，陆离便收拾着两杯热腾腾的奶茶出来了。

　　奶茶到手，秦殷看着左右不愿闲下来的陆离，主动挑起了话头：“陆老，今儿个怎么不见您家的那位？”
　　“你是说陈姨吧？她可叫人讨厌，大清早把我弄起来守铺子，自己跑去买菜，说是立冬，得庆祝一下。”老头满脸嫌弃，带着笑意的眼神还是出卖了他。

　　“刚听说有人觉得我讨厌，谁讨厌谁没份儿！”正说着陈姨，便听见了其人特有的嗓音带着怒意冲了进来，屋内两个人都能感觉到四周空气被吓得抖了抖。
　　陆老头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秦殷也向他投去个祝你好运的眼神。

　　果然，下一秒陈姨娇小的身影裹着寒风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陆离赶忙上前赔笑道：“小倩啊，你刚刚听错啦！我是说……”话还没说完，便被陈姨当头一棒：“去厨房帮忙。”
　　解释的话生生吞回肚里，陆离悻悻地摸了摸鼻头，闷闷地答到：“哦。”

　　随后二人先后进入厨房。仅留秦殷在外边觉得好笑。

　　秦殷打量着桌上的两杯奶茶，一杯少糖，一杯全糖。不禁想起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难以想象，一个性子冷到一不小心就能冻住气氛的人，居然对甜食情有独钟。
　　正当她想得出神，奶茶店的门又开了。不出意外是那清冷的声线：“我的？”
　　一个同秦殷一般大的女子，扎着高高的马尾，发尖直掉在腰后，脸上还带着一夜没有收获的失落，却又因为奶茶店的香气精神了起来。她就是祁娉晗——秦殷的搭档，西夏打更人之一。

　　“嗯。”秦殷工作一夜，现在也感到了一丝疲倦，懒懒地回答对方，带着不易察觉的鼻音。
　　陈姨大约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扯着嗓子招呼道：“小晗也来啦？今早就先别回去了，在我们这吃了再走。”

　　秦殷被这一嗓子唤了个激灵，两个老人家，一个悠哉悠哉混日子，一个风风火火过日子。没办法，若是此时跑了，还不知道陆老会被怎么教训，于是向祁娉晗递了个眼色，对着厨房回应道：“今早就多谢老板娘款待了！”

　　百试不爽的“老板娘”称呼，成功让某个正揪着耳朵的“老板娘”小小地脸红了。

　　“都立冬了啊……”祁娉晗看到桌角的日历，轻咬着嘴里的吸管。
　　祁娉晗在这里呆了快三个月了，当初她要求九处将她分派到西夏城一带，是因为要找一个人，一个存在于她记忆之外的人。

　　当初为了行动的方便，分部将她与秦殷分成一组。原本在她来之前，秦殷就是独自一人管理附近的鬼族，一是分部确实十分缺人，现世安稳，人们逐渐忘记了那些不寻常的职业，何况通灵者胡人也是万里挑一的人才;二是因为秦殷本身属于能力极强的通灵者，一人也可完成两个人的任务。

　　于是就成了现在：秦殷一人工作，而祁娉晗则是没日没夜的找人。除了一个模糊的背影，祁娉晗甚至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这样的找法无异于大海捞针，失望反而成了家常便饭。

　　“还没找到吗？”秦殷撑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祁娉晗曾向这位搭档兼她在这的房东解释过：她来这是为了寻一个重要之人。

　　“嗯，没有。”与失望的神色不同，祁娉晗的语气是截然不同的淡漠。

　　啪——二人的视线转向了厨房门口，一个捂着耳朵的小老头正在那嘀咕：“死老婆子，不就是说了你两句嘛……”，那声音轻到连秦殷祁娉晗二位耳力极佳的人，都只能听个大概。

　　他一边发着牢骚一边向外挪动，翻书似地换上一副笑脸：“小倩说，出来准备点喝的，这不，二位有什么要求吗？没有我就先去忙了。”陆离最后的倔强就是不让人看见他那红红的耳根。

　　这话一出，秦殷哪能不明白，嘴角越发止不住上扬，又为了不伤老人家的心，只能一个劲儿下压，弄得自己面部有些抽搐。反而是一旁听到陆离说要准备喝的的祁娉晗，眨着星星眼跟了过去：“我来帮忙。”

　　“这……这……”陆离摸着耳朵有些急，但看着祁娉晗满眼都是柜子上的蜂蜜，顿时放下心来：“行！”
　　又过一会，陆离终于想起来吧台前的秦殷：“小秦呢？快来帮忙！”
　　后者仍旧保持撑着下巴的姿势，丝毫没有起身帮忙的意思：“你们忙，我看看。”
　　这下子老头子不愿意了：“那怎么行！大家都行动起来才有过日子的感觉嘛！赶紧来！”

　　小老头总是对自己的说法迷之自信，明明自己也是个混日子的，却一副谁都没自己懂的模样。秦殷又不得不承认，陆老确实是一个十分懂得缓解疲劳的人，她看着两个已经系上围裙的人，终于还是起身了：“好。”
　　大约实在是太累了，在秦殷快要将抹布放进打浆机时，祁娉晗及时阻止了她。
　　秦殷尴尬地看着对方，刚想诚恳地说句抱歉，却被祁娉晗突至的决定堵了回去：“下次我跟你一起去。”

　　迎着对方疑惑又带着些惺忪的眼神，祁娉晗耸肩补充道：“事后你帮我找人。”
　　秦殷皱眉要拒绝，眼尖的陆离嚷嚷着打断了她：“两个姑娘家夜里还是小心些，老头我这也没啥可忙的，多来走走就是。”他笑眯眯的模样总是带着一丝狐狸的聪明劲儿，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奶茶店外转角处已开始响起汽鸣声，歇了一夜的西夏城渐渐被唤起了生气。隔壁拉面馆总算开了门，甚至还因为这个特殊的日子而挂上了免费赠羊肉汤的招牌。不一会儿，拉面馆便传来香味，与奶茶香一左一右，共同刺激着过路人的味蕾——天光大亮。

　　直至最后一片羊肉的余味在唇齿间回荡，秦祁二人在陆离的叮嘱下踩着晨露回到家中。

　　秦殷正在茶几上努力算着手边少得可怜的符纸，这一月才过去三分之二，要按照以往，一月下来缚魂符至少会留下大半，毕竟鬼市治安还有鬼界中人负责，而打更人不过需要抓住那些在人界不老实的鬼。

　　但这个月不仅用光了前几月剩下的符纸，甚至还有告罄的趋势，西夏城的鬼市不知何时开始有了异常。

　　也难为秦殷，在这样的情况下还得分心与祁娉晗说话：“怎么突然要来帮忙？”
　　“那本也是九处派给我的工作。”秦殷听了这话直想翻白眼：你来这都三个月了，之前怎么不帮？
　　深感被敷衍的秦殷干脆换掉了话题：“那你究竟要找什么人？”
　　“不知道。”这场无意义的对话从祁娉晗来时便已发生过一次，显然，秦殷并不满意这个答案：“外貌？年龄？或者就单单一个物件？你总得留下个什么线索吧！”

　　祁娉晗正在擦枪的手顿了顿，她这是——生气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祁娉晗开口了：“我只在梦中见过那人……她说：‘西夏城，是你们最后的机会。’我在梦里想唤她‘安之’，”“她叫安之？”
　　被打断的祁娉晗也不恼，只是摇了摇头，“我知她不是。”紧接着她便陷入了一种迷蒙的回忆中——安之，安之！她究竟是谁？她渐渐握紧了手中的银枪……

　　“行了！”秦殷看出了不对，及时开口将祁娉晗的思绪打断，其实她还有许多疑惑，譬如：祁娉晗究竟是什么人？现在这样的热武器时代，除了对鬼界无用处，热武器在哪都是最佳选择，而祁娉晗却将手中的那杆银枪爱惜得很好。再或者“你们”又是谁，也亏得秦殷没有询问，其实连祁娉晗自己也并不清楚。

　　不过归根结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祁娉晗是这样，她也是这样，不过令她烦躁的是，她讨厌祁娉晗的沉默，像是凛冬的一团深雪——沉默着沉默着，不知何时便会化水而去，无人知晓，无人在意。

　　“想不起来就不用再想了，我去休息，晚上再叫你。”丢下这句话，秦殷逃似的离开了，甚至没有收起桌上的黄符。
　　坐在窗前的祁娉晗保持着擦枪的姿势，却没有更进一步，宛如一尊雕像，不知想着些什么。

　　窗外飘于空中的槐树花絮中偶然混入一朵红梅，鲜艳泣血，一瓣花叶摘落，敲窗，无人应答。

　　……

　　“乱世欲起，殷妹妹，天水起风了。”青葱玉手把酒盅，配上那双风情万种的眸子，倒更像是酒后疯言，胡言乱语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