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仙翁今日平安》花明爱

10、第 10 章 金瞳柳家

　　南巷柳家，金为壁兮玉为瓦，仆如江鲫财如沙。

　　凡人眼中富丽堂皇的豪门，在那位红衣少女眼中，却是黑云压府，妖气纵横。

　　颜笑笑捏着告示，站在府门口。她望着头顶的黑云，在心里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分量，稍作犹豫后，还是敲响了金漆大门。

　　没过多久，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身着素衣，头包白巾的老者，看装扮像是府中的管家。

　　老人眼窝乌黑，一看便知被魑魅纠缠。他见来者是个娇滴滴又脏兮兮的小姑娘，再看对方手里捏着今晨刚贴出去的告示。皱皱眉头，就要将其拒之门外。却被颜笑笑一下钻了进来。

　　“你这小姑娘，”老人气道，“撕我们府上的告示作什么！”

　　“撕了这告示，自然是来领赏金的。”颜笑笑笑嘻嘻道。

　　“领赏金？你也得有命花啊！”老人听她这么说，更为光火，“你可知连归元宗来的小仙人都不知所踪，你一个黄毛丫头也敢口出诳语！还不速速离去，速去！”

　　颜笑笑知这老者瞧不起自己，但在对方急迫的言语间，却又知其是怕自己枉送性命，便不再调笑，而是飞手甩出一张黄符。

　　“束！”少女清咤。

　　朱砂写就的咒如染得天地的灵气一般在黄符上流动。疾电一般，拘住了半空中一妖邪！倏地将其卷送到颜笑笑面前！

　　脏兮兮的红衣少女飞速出手，紧捏着那妖的脖子，对老者郑重道：“既然我撕了这告示，便是有能领这赏金的本事。老先生何不为我引荐家主？”

　　前后不过一刹！竟是眨眼间事。

　　老者尚未看清发生了什么，便见着这少女手中抓着一怪。那是个像蜜蜂一样的怪物，野鸭一般大小，尾巴上有毒针。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怪物显形。顿时寒毛直竖！

　　老者立时对颜笑笑肃然起敬，心中升起起了一种“生还有望”的念头，热泪不禁奔涌而出，哽咽着喊：“我是柳府的管家，小仙子请随我来！”

　　老人一边引路，一边呜呜咽咽：“我们柳家终于有救了！我们柳家终于……终于有救了！”

　　颜笑笑一边跟在老管家身后走，一边把玩手里拎着的妖物，她拎妖的架势很像拎着一只待宰的山鸡。那位梦境中的白衣师父曾令她习读《千妖谱》，她很确定手中的妖是钦原，来自昆仑。

　　钦原的尾针有剧毒，若蜇了人，那人会七窍流血而死。如若蜇了树木，树木也会顷刻枯死。难怪这柳家庭院内许多树都凋败了。

　　颜笑笑随老管家走入一堂皇内室。

　　卧榻上躺着一位年过古稀的鹤发婆婆。尽管身躯孱弱，神色憔悴，她头上仍端正地梳着祥云髻，举止有礼，颇为罕见的是她竟生着一双金瞳。

　　婆婆见来了降妖的道长，撑着坐了起来。她自称柳藜生，是柳家的家主。

　　颜笑笑见她威严自持，行止有礼，家门惨遭不幸，她自己也受伤在床，却不见她半点被击垮的样子，不禁暗生钦佩。

　　而柳藜生见到少女手里拎着的妖怪后，并未像自家管家一样激动，倒因看着颜笑笑年轻，不禁提点：“朗日之下，出来的不过些毛头小妖，小仙长切莫掉以轻心。入夜后，切记要万分小心！”

　　“多谢婆婆提点。”颜笑笑点点头。虽知有些无礼，却忍不住问：“婆婆可会介意……”

　　“不介意。”颜笑笑话还未说完，柳藜生朗声笑道，“若想知道老身是否是凡人，何不自己看看呢？”

　　得了应允，颜笑笑骈指过眼，眸光一闪。柳家家主孱弱的身体后，出现一个虚影，赫然是一条金色巨蟒。

　　呃，果然！

　　“小仙长可看清楚了？”柳藜生笑问。

　　“嗯。”颜笑笑点头，不由得再问：“不知婆婆何故招惹了如此多鬼祟大妖？”

　　“老身亦不知。”柳藜生面露难解之色，她挣扎着下了床榻，从少女手中拿过那只被纸符困住的钦原，干枯的手指指向钦原的眉心，“小仙长请看。”

　　颜笑笑凑近了细看，才看清钦原眉心处有一个小小的血点，针眼般大小，微不可察。如果柳藜生不指给她看，颜笑笑一路行来都未曾发现。

　　“老身招惹的并非此妖，而是背后那控制此妖的人！近日里，害我全家的鬼祟大妖，其中多半与老身素未谋面，何谈结怨？另一些，更是老身多年老友！”

　　言及此处，柳藜生有了一丝疼痛之色。

　　颜笑笑认真地看了看钦原眉心的血点，不禁喃喃出口：“傀儡咒？”

　　听颜笑笑一语道破血点的来历，柳藜生不禁惊诧，“小仙长好见识！”

　　傀儡咒并不为普通术士所知，柳藜生已逾千岁。纵然她活到这把年岁，对傀儡咒也不过略有耳闻罢了。

　　原来这少女揭了告示并非靠着一腔孤勇，而是很有些见识。

　　颜笑笑倒感受到了一丝危机。傀儡操控本就邪门。自己尚且只会用傀儡符，指挥活人做些闲杂小事。对傀儡咒有些了解，也仅是因为在梦中听师父提起过。

　　这种操控别人意志的咒术很是邪门，极易被被操控者反噬！也不知何人冒险使了这种阴毒手段。更不知自己到底是不是幕后之人的对手……

　　但旋即又想，既来之，则安之。就算打不过，跑总没问题吧！毕竟她与那幕后之人又无冤仇，大不了作揖讨饶。只是，好几天没洗澡了，身上像是被数十只蚂蚁噬咬，很是难受。

　　柳藜生活了这么大年纪，很擅识人，她见颜笑笑脸上的神情变换，了然地问道：“小仙长可是想打退堂鼓？”

　　“啊？不，我想……”颜笑笑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但说无妨。”柳家家主算定了她想跑。

　　谁知，颜笑笑一本正经地说：“我想洗个澡。”

　　柳藜生反倒一懵：“呃，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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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服，哇~~~还是泡热水澡舒服！”

　　连日奔波，让她着实疲乏。颜笑笑此刻泡在温泉池里，只觉全身舒展，心中悦然。柳府这浴池虽不如万骨窟的言清池大，但也颇为舒适堂皇。

　　温泉水一汩汩地冒出来，水汽弥漫，一室氤氲。桃花瓣漂在水面上，犹如花池，一室甜腻。

　　泡着，泡着。她忽觉这场景似曾相识，这岂非和前几日在玉清池给言媸女妖侍寝的情境很像？

　　一想到这儿，她赶紧打消这个念头：不像，不像！

　　那日门口守着两个侍女，今天门口半个人影也无。柳婆婆心善，自从府中接连死人，她发现自己无力与那些邪祟抗衡之后，很快把家里的仆人丫鬟打发回老家了。

　　除了老管家和侍奉家主的几个老仆誓死不走外，大半尽去。

　　如今柳府人丁已稀。

　　算下来，近半个月来，柳府死了两位少爷，一位小姐，十五个仆从，还有四个降魔道士，整整二十二人之多！

　　她闭上眼睛，暗下决心：如果真有余力，清了这阴扰柳府的邪祟，也算做了一件好事！

　　“笑笑姑娘。”

　　忽然，一个清魅的声音响起，听起来十分耳熟！

　　颜笑笑一愣，揉揉耳朵，怀疑自己幻听。这声音……怎么那么像白昱殊！

　　“我们又见面了。”

　　白昱殊的声音再次从她身后传来。

　　颜笑笑顿时头皮发麻，她像是受惊的小兽一般立即回头，满眼警觉。

　　只见窗外立着一个瘦削挺拔的影子。

　　“谁？”颜笑笑的心砰砰地跳得厉害，莫非有鬼祟知道她喜欢白昱殊的相貌，故意扮成他的样子来迷惑自己？

　　随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少女被吓得抖了抖，凤眼里满是警觉。但紧接着，她慢慢看清……

　　日光下，立在门口的人，正是那个前几日和她有过几面之缘的少年！

　　他穿着紫色锦袍，有着比皑雪还苍白的脸，比夜色还漆黑的眼睛，银发被一条流光溢彩的紫缎高高束起，发尾在清风中微微飘动，看起来明亮又纯净，矜贵又脆弱。

　　是妖邪假扮的吧？不然在这种地方怎么可能遇到这个绣花枕头。

　　颜笑笑强作镇定，心中却已有了计策。

　　她眼睛弯弯，声音灵泉般悦耳，假笑着感慨：“呀，真是巧！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小白呢。”

　　她一只胳膊抚在浴池的石台上，歪着头看着门口的美少年笑意盈盈，模样俏皮可爱。

　　另一只手暗暗背到身后，做好了待其靠近，便将之一击必杀的准备。

　　少年也笑了，朝霞般灿烂。很是有礼道：“叨扰了，请问可以进来吗？”

　　“当然！”颜笑笑一只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另一只手已经逐渐蓄足七成灵力。即便对方是个修炼千年的大妖，也必定血溅当场。

　　可是随着对方逐渐靠近，颜笑笑渐渐慌了起来。

　　奇怪！来者灵气希微但纯净。即便相貌可以假扮，但他身上的气息绝不会错。来者手中握着的紫玉萧，也确实曾见那少年拿过。

　　难、难道真的是白昱殊？

　　颜笑笑呆住，结结巴巴起来：“白、白公子？”

　　“嗯？”白昱殊一边嗯了一声，一边越走越近，脸上笑意温柔，右颊的酒窝很是无邪可爱。

　　这、这个人怎么回事？没、没看见我在洗澡吗？怎么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闯进来了？

　　颜笑笑白皙的脸上刹那间飞起两抹红云，大脑一片空白。

　　她看看不断靠近的男子。转而，又求救般地看向不远处的架子，那里放着柳藜生婆婆给她准备的干净衣服，可是离她有两步远，需要出水才能拿到。隔空取物的诀是怎么捏的来着？

　　咚咚！咚咚！咚咚！

　　心跳得快要爆炸。

　　眼看着少年即将走到面前，颜笑笑的整个脸都红透了！

　　“别过来！你不知道男女有别吗？！”颜笑笑几乎是吼出的这两句话。

　　白昱殊闻言立即停下，两人此时相隔已不足两米。

　　周围是弥漫的水雾，空气中有甜腻的桃花香。少女正仰着头看他，整个人因为羞愤微微颤抖，桃瓣般的唇紧抿，额前几缕湿掉的碎发也在轻颤。

　　目光穿过水汽，白昱殊可以隐约地看见少女脸上的红霞，还有在氤氲水汽中那白净细腻的脖颈、手臂和……

　　最后，他对上颜笑笑的眼睛，那里星河闪烁。

　　“是你请我进来的……”少年回答。

　　颜笑笑呆住，一时无以反驳。没错，正是她颜笑笑“兴高采烈”地请人家进来的。

　　看见他盯着自己，她立即羞耻得整个沉进水中，只露出个脑袋，大叫着：“你！后退十步！”

　　“呵……”

　　让世人闻风丧胆的神隐殿下白昱殊，还从来被人这样吼过！他的双脚如同长在地上一般，半步也未曾退。

　　明明心里恼火，脸上却故意露出无辜的神情，“笑笑姑娘何故恼我？”

　　颜笑笑见他一动不动，虽然羞愤，却也拿他没辙。只好自行游到离他最远的位置，气呼呼地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少年从袖中掏出一张印着柳纹的告示，“我来除妖。”

　　颜笑笑：“……”

　　啧，还真是冠冕堂皇的理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