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十六/骊山 骊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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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阳出生的那个年代，五湖四海已经不怎么兴圈养奴隶那一套，只有他们偏居一隅嚼着几百年前流传下来的老皮册，不肯换花样。
安阳从小就知道圈养奴隶是门学问。
首先是身份——最好是哪个侯国地位尊贵的公子小姐，突然遭了变故被卖了出来，这样贵胄人家的礼仪气度多少还有，免得费心再教。
其二当然是仪表修容，既然是要给圈作奴隶的，不娟秀俊俏一点怎么行？年龄也不能过大。
最次的便是心性。说是这么说，不过要是有个偷鸡摸狗一心向外的奴隶，不论是多么高贵昳丽，还不是一盏鸩毒一条麻上去。
……安阳倒也从不深究这门学问。
只不过是，她家奴隶与上述几条都不大合衬。
荒墟烂墙根下面跟着一群乞人抢食、手糙脚瘸，换洗一番，也只是个五官平平的普通小儿，偏偏心高气傲，不懂折腰，脾气大起来还要她这个主子低头!
安阳自然满腔怨气。
当初她不过四五岁，同在外游历多年的叔父往外州去，机缘巧合碰到了一群乞丐难民，啃过新本子的叔父一眼便替她相中了其中一个小孩，事后又不知怎么说服了她爹娘……当真是该……哼!
总之是这么磕磕绊绊地过了十多年。
春三月安阳出嫁，长得同她差不多高的奴隶也要跟着她一块搬家，到处搜捡，居然只翻出了那年他身上带着的那块石头。
“你这是作何？”安阳勉为其难地弯了弯高贵的头颅。
奴隶只是低着眼来回翻看，过了许久才答:“……看石头。”
谁还看不出来了!
安阳伸脚一踹:“起来搬东西!院子里几口箱子!都搬到门口!”
奴隶顽固而无声地抗争片刻，才又不情不愿地起身，东西揣进怀里，懒怠地几步走进院子。
东西收拾好已经月上中天，以往这时候安阳早就睡了，偏偏这一天睡不成。
“我要走。”矮小的人半蹲在榻前，整张脸被阴影糊得漆黑。
“走什么？”安阳要躺不躺，强撑起精神。
“去一个地方。”
“……”
“不成，”安阳翻身，“哪里有奴隶走离了主子的道理？要么……”
“要么一辈子跟着主子，要么死。”奴隶接话。
“……嗯。”
“你知道我不一样。”
“我不知道。”
“……”
夜晚越发安静。
“……那我走了，你会派人抓我吗？”
安阳想，她已经睡着了。
于是奴隶没有得到回答。
第二日准备婚嫁，安阳也不过问怎么不见那奴隶人影，兀自穿了冕服梳了红妆侯着。意料之外，病重多日的叔父难得下榻登门拜访，安阳郑重把他请入茶室。
才坐下，叔父当头就问:“你那奴隶，可是跑了？”
安阳可有可无地点头。
叔父便长叹一声，道:“果真是命数了。”
“怎么说？”
虽说安阳对此等事向来不关心，但见长辈说到这份上，不多问一句委实不好。
“当年初见时，我便观此子命数不凡，又知你有早夭之劫，便放他在你身边，果然保你无恙。”
“又见他孤劫难渡，寿数甚短，他这一去，估摸着也是终了。”
“倒也都是命数。”
“那叔父也是命数？”早早同族中断了联系，独居老石山，一生未娶，门下徒子数个，个个意外殒命——
叔父垂眼，些微摇头，抿茶不语。
安阳也不再说话。
安阳翌日就八台大轿去了饮灵川边的崇山楼府，同羸弱孤伶的公子毓结成同心，生儿育女，对茶举棋，共话山水，也算自在适意。
一日。
“云涯可曾圈养过一名奴隶？”
“如何？”安阳对案，难得静心地描摹花样子，到时候做成衣裳，好给她那不知道什么模样的小孩穿上。
公子毓见她做女红半是不情愿半是满心期待的样子，总不住发笑，笑容温柔，更让人如沐春风。
“也不是什么大事。前几日传来消息，查到那奴隶几年前独自上了首阳山，没再下来过，倒是后来有人在断溪里拾得一枚玉石，当地村人都说那是仙人遗物，就地搭了个石祠供奉起来。也便如此。”
安阳看他一眼:“查他作何？”
年内就要变作父亲的少年夫郎轻轻一笑:“从来都听说，滂秦氏人守古制，族中贵族必养一奴，亦友亦侣，相伴终身。”
安阳挑眉。
“咳……我当时还以为，要同他共/侍夫人。”
安阳便低头描花，不搭理他。
公子毓倒一人自娱自乐，收不住笑。
安阳一生顺遂。
不过这顺遂却也不是那虚渺的运气。安乐生活的后边，总是少不了几分智慧与守护之心。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十六/骊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