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二十六/山核桃 卡娜利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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褐色。
那个女孩是褐色的。
像山核桃。
边陲小镇，人烟稀少，各类语言混杂，穿戴斗篷的异族迅速掠过街道，血迹到处都是，不知名骸骨从垃圾桶中倾倒而出——危险动荡的小镇。
茉莉在这座镇子里养老。
说来引人发笑，但她确实是在养老。
“卡娜莉亚·茉莉!哦天呐!真的是你啊!”
猫头鹰信使停在阳台上，花麻羽毛纤尘不染，大圆眼睛透彻人世。
“您好，猫头鹰先生。”茉莉轻柔地梳理自己发白的浅金色长发，面上带着微笑。
猫头鹰歪了歪头，还是老样子，一语中的:“皇城的某位找你都快找疯了——为什么来这里？”
“您知道，我年纪大了。”
猫头鹰还是歪着头，似乎不明白两者有什么联系。
而茉莉也不再说话，把头发用丝带束成长辫盘起，目光落到下方的街道上。
街道一侧躺着一具干枯的尸体，躺了很多天，以至于血肉脱落，白骨刺出，惹来黑羽的鸦雀。
“那是个人类吧，你的同族，”猫头鹰在一边说，嗓音听不出什么情绪，“黄金联姻的另一位主人公，精灵公主，就要抵达边境了。普莱尔应该会成为一个临时驻地。”
“您不用告诉我这些，”而茉莉语气淡淡，“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镇居民。”
“不，你可不是。”
“卡娜莉亚从不普通。”
扑棱一声，大鸟留下一句不算中听的话，远远地消失在了茉莉视线之中。
茉莉依然垂下眼睛，端起洗衣篮，同往常一样，把时间交给一天的琐事。
但猫头鹰先生的话还是在茉莉心里激起了一点水花，以至于茉莉在烧汤的时候，把祛除血种的大蒜当作姜煮了下去——这糟糕的滋味足以让她铭记一个晚上，同时也让她心神不安，难以入眠。
边陲小镇的深夜死寂而又惊悚，偶起的尖叫声从远处遥遥传来，扭曲失真，好像能再现其发出者的痛苦不堪。
——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夜里失眠是常事。
从失眠开始，神经逐渐衰弱下去，身形佝偻消瘦，食不下咽，脑子不再好用，于是慢慢的就因为年纪而老去离世——现在的茉莉，正是为了这个而活着。
为了死亡而活着。同时这也是一个相当漫长的过程，并不那么容易能草草度过。
第二天茉莉迷迷糊糊地起来，把自己收拾好，用过早餐，就裹上蓝灰的宽厚麻布衫出了门。
按照猫头鹰的说法，如果那位精灵公主会在这个小镇歇脚，出于保险考虑，她应该准备好相当多的物资，以确保那段时间她不必出门。
这样，也就不必卷进那些麻烦里……谁叫她只是个想要直面自然死亡的老太太呢，她一点也不愿意冒任何风险。
可惜事与愿违。
小镇向来消息闭塞，而茉莉又是个只活动在家和集市的老太太，两者相互影响，结果是她恰好遇上了那些外来客。
她应该早些想到的，应该更谨慎一些……她可真是个迷糊的老太太。
茉莉在叹息的同时，又不免有些骄傲。
她揽着篮子往回走，明白这时候没有人注意到她。
普莱尔的阴云在上空盘聚，永不退去，被剥夺了阳光的城市滋生出种种恶意，这才是那些没见过这类“黑暗世界”的高等精灵们应该担心的。也包括随行的皇家卫队。
可茉莉还是在路过一道阴森的巷口时被什么东西一把拉了进去。
“不，请不要伤害我。”那个家伙一口正宗的高级精灵语。
茉莉稍微放下编织魔法符咒的手。
——是个孩子。
“我是偷偷跟着他们来的，”他的嗓音异常稚嫩，“弗辛瑞亚，她不明白，这一切并不是她所想的那样。”
“你愿意帮助我吗？”
“我为什么要……？”
茉莉在等他说出那句话。
“因为你是卡娜莉亚，对吗？我听父亲说过，卡娜莉亚是精灵的朋友。”
鸦声在不远的空中回旋。
“你怎么知道？”茉莉问。
“我也不明白……”精灵男孩挠了挠头，眼睛看过来，“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了。所以就把你拉过来了。”
精灵公主要同帝国皇子联姻了，而自称是公主亲弟弟琅珐的小孩，却告知了茉莉一个不一样的故事。
卡娜莉亚有什么好的呢？就算是上了年纪，一切都不比从前，应该安养晚年了——也会被各种事情所束缚困扰。
所以茉莉抹去了自己的姓氏。
她听完小精灵的“爆料”，垂下眼睛:“我可帮不了你，王子殿下。你要不要来点健康的蔬菜？”
她从篮子里拿出一根胡萝卜。
……精灵王子最终沮丧地让她离开了。
小孩子就是这样容易相处。
老太太茉莉慢慢地爬上楼梯，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精疲力尽。
生活就是这样的……茉莉这样想着，发现自己失去了第一颗牙齿。
……
这一天夜晚茉莉还是偶然苏醒，一阵辗转之后完全没了睡意，于是只好披上一件衣服坐起来，隔着玻璃窗户去看外面那个怎么也称不上宁静的世界。
幽蓝色火焰在空中短暂地出现，路灯下血迹老旧斑驳，刺耳的尖啸声从蝙蝠身上发出，天空暗沉深红，似乎白日已经被永夜所驱赶、击碎、杀死——不知名的语言在每一个漆黑的角落里低低地响起来，像诅咒一样晦涩冰冷。
这一切都与死亡很搭调。
可要说死去——既不会是今天，也不会是明天。
死亡是不可预知的，是不可逃避的，也是不可草率去迎接面对的。
茉莉想起了一些与死亡完全相反的事。
日光普照下的花园，新生儿第一次接受神圣的洗礼，玫瑰花簇拥的礼堂里，高挑的少女走进了一场婚姻，路边的野雏菊抽条生长，将会在夏季开出无所畏惧的花朵，带着眼镜的稚嫩见习生第一次学会了与元素精灵对话，刻板的小脸也露出笑容——又不免想起，死亡会是一切事物的终点。
因为有了这个终点，所以一切存在，都显得无比珍贵、美丽、富有意义——忽然之间，窗外的世界发生了变化。
茉莉站了起来。
“……”
耀眼的光束在无边的黑夜里绽开，直达云霄，把整个小镇照出了几分不一样的色彩。
“……真是灿烂。”
茉莉几乎立刻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呢？难道没有其他方法吗？是真的吗？
一个老人其实并不喜欢问自己这样的问题。
茉莉垂下眼睛，沉默着发出祷告。
第二天，茉莉披上她的蓝灰色麻布衫，走出了自己温暖舒适的小屋子。
她穿过普莱尔平平无奇斑驳嶙峋的建筑，绕过撕打在一起的恶魔，朝迎面而来的血种扔去一个大蒜，施用法诀瞬冻一团不怀好意的火焰……
“麻烦你，”她用起了记忆深处的那门语言，摘下帽兜露出自己的金发，“我想要见见你们的公主殿下。”
接下来的一切非常顺利，当提出要算个命给出一些关于生命的提示时，天真无邪的小公主果然听话地伸出了手。
“你会有四个可爱的孩子，”茉莉默默记下她体内的特殊气息，“你的大女儿将会是群星闪耀的帝国里最为明亮的天狼星，你的二女儿将是世界上最为美丽的玫瑰，而你的唯一的儿子也绝对不会让你失望，至于你的小女儿——她会是你的甜心。”
“真的？”年轻的小精灵害羞地低下了头，脸颊边的透红让人有种见识到了自然之灵的神圣感——
“可爱的小公主，祝你生活愉快。”
茉莉跟着她一起笑一笑，道了再见。
可是一切美好的背后都不只是简单的涂色，人们总是很难明白是什么付出了代价，同样也很难分辨出什么才是真正的美好。
当茉莉提起笔写下那封信时，她就知道很多事情在这一瞬落下了帷幕，走向了终点。
“你还真是很喜欢手写。”
年轻的贵族转过身来，湛蓝的眼睛深沉如海洋透彻如蓝天。
“当老奶奶的瘾也过了，该回去了吧？”
茉莉沉默了一下，说：“弗辛瑞亚，那个小公主，你们有什么打算？”
“哦？我认为你不会关注这些事呢。”
“我不会反抗。”
“……真的吗？茉莉，”青年靠近，在端正坐着的少女面前蹲下来，“我找了你很久呢。你知道我不怎么真的喜欢你。”
“决定了吗？”
……
黄金联姻如期进行。
在来自两个王国的一对璧人交换对戒时，烟花在天空中燃放，爆炸被赋予了美感，仿佛所有人都在为了这一刻而欢呼雀跃。
精灵国王失去了他的儿子和女儿。
卡娜利亚·茉莉被剥夺了死亡所带来的安详。
森林在土地上放肆生长。
鸟儿为了每一天的阳光而歌唱。
帝国的小公主出生了，皇后与皇帝一同商议，决定给这个孩子冠上“阿莱莉什”的名讳。
“我的弟弟琅珐，曾经因为像女孩子一样文弱，就被父亲开玩笑冠上了这个名字。这么久了，也不知道琅珐他跑去哪里了呢，一次也没来看我——真不是个合格的弟弟。可是莉什这么可爱，啊，就不怪那个小子啦。”
战争从来没有停下。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二十六/山核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