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之笼》萝霜

1、暴力

　　在遇到林熙之前，我还没见识过真正的暴力。
　　他在泥潭中淌着血，身上满是脏臭的泥浆，远远望去，甚至不能被看作是一个人。他的周围，是一群穷凶极恶的小孩。他们用拳头拼命的捶他的头，用尖细的树枝划伤他的皮肤，以至于不断地有污水流进他的伤口。
　　而我这十几年来，只是被班上男同学故意扯马尾辫，抢东西，就觉得是很严重的行为了。而我又是一个吃不得一点亏的人，所以总是把这些小事闹的很大，办公室老师的桌前总是可以看到我哭哭啼啼告状的身影。谁让我学习成绩好，而小学时代的男同学总是调皮，所以老师总是会向着我。于是在老师一次次的维护之下，我在潜意识里就形成了打小报告的习惯，不管错的是我还是对方。虽然多年后我很为这种行为感到可耻，但当时的我却乐此不疲。
　　只是，人的忍耐总是有限度的。在我多次的告状下，老师终于忍不住对我发了火：“楚箫筱同学，可不可以不要每次都把问题推到别人身上，为什么别人总是找上你，你就不会反省一下吗？”
　　被当着办公室很多人的面这样说，我心里特别难受，虽然我知道老师已经尽力给我留面子了，可我不争气的眼泪还是刷刷地留了下来。有几个关系不错的女孩子开始安慰我，但是老师临走时一个不经意的白眼还是深深地刺痛了我。
　　今天我在座位上坐得好好的，有一个男孩子突然撞在了我的身上，我瞬间脱离了板凳，摔在了地上，由于刚刚拖过地，地上还有不少水，我的新裙子立马被污水浸湿了一大片，乌黑的印子格外刺眼，我忍不住哭了起来。但让我最气愤的是，我知道那个男同学是故意的，因为这是最近在他们男生中很流行的一项游戏，一个男生撞另一个男生，然后另一个男生就倒在他们早已作为目标的女孩身上。撞到之后，再向对方做出一个嬉皮笑脸的，毫无诚意的道歉。
　　我已经见了很多次了，也帮一些女孩子出过气。我那时特别暴力，和男生打架根本没在怕，甚至有时他们根本打不过我。所以这次作为报复，他们撞向我的力度十分大，之前的女孩子只是被撞的趔趄几步，而我，直接被撞翻在地。我讨厌这种耻辱的感觉，于是和往常一样，我拖着脏兮兮的裙子，带着目击证人，坚定地走向了办公室。
　　可是，等来的，却是那样的话……
　　我狼狈不堪地走出办公室，迎上了男孩们幸灾乐祸的目光。奈何这是他们第一次没被处罚，也不敢表现地太明显，在我仇恨的目光下，他们快速离开了。毕竟捉弄女孩子只是乐趣之一，打游戏才是他们的最爱。
　　慢吞吞地回家，任凭雨丝一下又一下地打在我的脸上，周围的人都在加快步伐，想要躲开这冰冷刺骨的雨。往年这个时候，我都期盼着回家，妈妈会给我准备一杯温热的牛奶，我边喝边给她讲学校发生的事，然后我们一起笑得合不拢嘴。现在呢？家里已经没有妈妈等着我，她说我爸是因为她是家庭主妇才出轨，于是她要证明她也可以是一个女强人。那时的我完全不知道出轨是什么意思，但是我渐渐地很少在家看到妈妈了，她每天都有接不完的电话，和叹不完的气。我心想，女强人也不好当嘛！
　　可能是被雨淋得太久，我冷不丁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寒颤，这也让我回过了神，原来我已经偏离了回家的路线，周围的建筑是我不熟悉的破旧。此时天已快黑，暮色沉沉中冷雨飘飞，微弱的路灯下，我的背影显得格外弱小可怜。本就敏感的内心荡起阵阵凄凉，我只想回家，就算没有人在那里等我，也至少是属于我的地方。
　　拼命忍住想要哭泣的感觉，我低着头，匆匆向家的方向走去。可我还没走几步，就撞上了迎面走来的几个男孩。
　　“嘁~”
　　“哈哈~”
　　看着被撞翻在地的我，几个男孩发出了嘲笑的声音，甚至还有人给我竖了中指。
　　“妈的！”
　　我对着他们骂了出来。
　　这里本就脏乱差，而这一场雨，更是将空气中漂浮的罪恶都凝结，然后重重地摔落在地，送给站这片土地上的人。当然，也包括我。
　　我讨厌我的衣服被人弄脏，我讨厌被人羞辱，更讨厌在一天中接二连三地经历这些事情。
　　我慢慢地从泥泞中爬起，就着雨水，擦掉脸上的淤泥，待我的眼睛清洗干净后，我在不远处找到了一根棍子。那棍子很脏，不仅有污泥，还有油，甚至上面还有血。总之，这根棍子经历的都不会是好事，在我手中也一样。虽然我很怕脏，可我现在全身都脏了，不能让那群小兔崽子逍遥法外，今天没报的仇，都得算在他们头上。
　　这里没有老师维护我，只有这根肮脏的棍子。
　　我循着他们的声音找过去，却看到了我这一生都不能忘掉的场景。

　　我不知道被那几个男孩踢过来踢过去的圆形物体到底是人还是其他生物，我只能趁着昏暗的光线看到那上面血水混合着污水，在一次次翻滚中不断融合，然后慢慢分不清那些液体到底是什么。即使雨已经越下越大，但看似纯洁的雨水也没能冲刷掉覆盖在他皮肤上的东西，反而迷蒙了他的眼睛，让他一步步落入那几个撒旦的手中。
　　粗重的呼吸从小小的身体中发出，但他被他极力压制着。我知道，他和我一样，在被人故意欺负时，都不想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软弱与无助，卑微地坚守着自己最后的自尊。
　　其实我也搞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的自尊心可以这么重，甚至不惜以生命来维护。
　　“TMD，你个婊子生的狗崽子！”
　　“你爸根本就不要你！”
　　其中一个男孩破口大骂道。
　　“你妈才是个婊子！”
　　地上的那团东西爬了起来，但是由于之前被打得太狠，他只能保持着跪下的姿势。
　　“嘿哟，还敢骂我妈！老子今天就替天行道打死你这个贱种！”
　　“你怕是不知道你妈当了别人的二奶，下贱得不得了！”
　　“就是，我妈说了，你这种人，晦气的很，不配待在这世上！”
　　男孩们不停地用嘴回击着地上的人，由于身形瘦小，我无法判断他的性别。
　　“妈的！你们给我闭嘴！”
　　地上的人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突然全速冲向了离他最近的男孩。也就是这一瞬间，我判断出了那是一个男孩。由于太过瘦弱纤细，他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感觉。本来刚刚他的状况已经可以用“奄奄一息”来形容了，但也许是出于对母亲天生的尊敬与爱，让他爆发出了与自身弱小身体不符的强大力量。
　　他怒目圆睁，被他扑到的男孩头嘭地一声撞在了地上，立即一股鲜血从男孩的脑后流出，但很快就被雨水冲到旁边的淤泥中。他的同伴们见状，纷纷将男孩拉开，随后用拳头疯狂地砸他的脸和头，密密麻麻的拳头将他淹没，根本不是那群人对手的小男孩只能听之任之。
　　在一片雨声，怒吼声组成的混沌中，我似乎听到了他痛苦的呢喃。
　　“妈……妈妈……”
　　“救……救我…”
　　我突然好想哭，每当我遇到任何不开心的事时，我也总是会想起我的妈妈。慢慢的，我眼中的小男孩慢慢变成了我，仿佛那个受尽欺凌的人不是他，而是我。
　　愤怒与同情同时在我的胸腔中爆发，为什么总是有这些以欺负人为乐的小孩？为什么老师要让作为受害者的我反省？为什么那群人要去伤害别人的生命之源-妈妈？
　　我捏着木棍的手慢慢收紧，我一步步走进他们，每走一步，我眼中的阴鹭就加重一分，除了被打倒在地的男孩对我露出了恐惧之色外，其他人毫无察觉。
　　我很快解决了他们，毕竟我已经六年级，而他们最多也就四年级，加之女孩发育比男孩早很多，我的偷袭让他们束手无策。
　　我把血迹斑斑的男孩拉起来，夜色茫茫中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一双如同玻璃一样纯净透明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我只想到了两个字—天使。我被那双眼睛迷惑了，我甚至想，如果可以，我愿意付出所有来保护他。只为驱散他眼中的忧伤，只为守护他眼中的纯净。
　　可是，多年后，我却想着：如果他死在那个冷雨飘飞的黄昏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