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不是死神，只是个厨子》三辞

1、今日菜单：鲑鱼萝卜

　　我是个厨子。

　　通俗点来说，做菜的。

　　作为厨子的高级荣誉，我有间属于自己的店。小小的店铺，坐落于空座町，当然这里后来才叫做这个名字，你问我之前地名是什么？这不重要。

　　说是小店，真的很小。没有招牌也没有立栏，门口垂着厚重的深蓝色布门帘，挂着盏灯笼——后来我把它换成了电灯——安安静静睡在最普通的巷子中。店里摆着长条桌，合成半框状的吧台，下面放了几张木质高椅子......我的客人还是不少的。

　　关西腔满口花花的金发死神总抱怨他在我这伸不开身子，还必须猫着腰才能钻进来。对此我只是飞了个眼刀，明明总是躬着背一本不正经的人没资格说这话。金发男人叫做平子真子，见到我第一句话是“啊其实呀，樱妹妹是我的初恋情人”。按他这话，他的初恋女友早在一百年前就排成一整个棒球队了。听听，人言否？

　　平子真子曾经是个死神，现在......很久没见了。

　　啊，扯远了，还是讲讲我的店吧。

　　刚才就说过了，我的客人还是挺多的。唔，什么样的客人都有，无论是哪种“客人”。

　　最常见的客人身体是半透明的，都市怪谈将他们称作幽灵。这些客人一般只会在我这里吃一顿饭，然后感恩曾经的一切，再由我拿出把斩魄刀用刀柄往他们额头上一摁，化作黑色的蝴蝶往生。

　　都市怪谈说我这种送人前去往生的，叫做“死神”。嘁，我才不是平子真子那样累死累活给瀞灵廷做苦力的死神呢。虽然他们工资高，但累啊，还没有生命保障，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成闪闪的灵子了。

　　我只是个咸鱼厨子罢了。

　　我只在午夜到早上十点营业，上午关店门后再跑去呼呼大睡。

　　每天午夜，无论是天空星星遍布还是刮风下雨，点亮灯笼，烧热煮锅，就到我的营业时间了。

　　幽魂们喜欢在半夜来，我制定的店家守则有一条：不许提过分的要求。当然，普通的料理我还是会想办法满足的。这时候我会端上热气腾腾的饭食，撑着脑袋听它们讲一些曾经活着时的故事。有些幽灵一句话也不说，兴许活着时便是不善言谈的人，它们只是沉默着吃完饭，然后鞠躬感谢，化作黑色的蝴蝶。

　　还有些客人喜欢黎明时分前来，在太阳洒下第一缕光明之后。那是他们结束工作的时间，提着长刀，带着一身疲惫走近我的店，有时候还染着淡淡的血腥味。

　　我唤他们，鬼杀队。

　　富冈义勇就是其中的一员。

　　作为客人，富冈先生是最好招待的那一类，因为他只点鲑鱼萝卜，无论刮风下雨还是艳阳高照，他都只吃鲑鱼萝卜。作为打了几个照面的朋友，富冈先生又是让接话的人面色复杂的那一类，因为他......憨的难以捉摸。

　　深蓝色的布门帘被撩开，富冈先生低着头从矮矮的小门走进，我总担心他会撞到门框。

　　“一份鲑鱼萝卜？”不用他开口，我便笑眯眯的问了。

　　「嗯。」富冈先生惜字如金，面色沉稳点了一下头。

　　“是是，请稍等～”

　　虽然这样回复了，但我并没有直接走进后厨，因为在富冈先生的背后还有一位客人呀。

　　半透明的少女，温婉又美丽，黑长发揽在后面扎成松松的三股辫，面上带着微笑对我鞠躬。

　　不用仔细看，都能瞧出富冈先生和这位女客人的相似之处，相同的眉眼，微微翘起的唇珠。不同的是富冈先生的眼睛总是很平静，又称，死鱼眼。当然，富冈先生这是自己故意垂下眼帘，和我见过的那个银发天然卷甜食控死鱼眼不同。明明是天生的漂漂亮亮大双眼皮，偏偏眼珠古井无波，一片死寂。

　　他们是一对姐弟。

　　这位少女也是我的熟客，富冈茑子。已经死了。

　　“今天想吃点什么呢？”我用只有我和茑子小姐才能听到的声音说着。

　　“突然很想吃点带酸味的食物呢，很开胃呀。恰好秋收，我看到家家户户都打出剥了谷壳粒粒晶莹透亮的大米，真是漂亮呢。如果可以的话，今天也想吃梅子饭团。”茑子小姐微笑。

　　要么怎么说富冈茑子和富冈义勇是姐弟呢，区别只是在富冈先生开口就是“鲑鱼萝卜”，而茑子小姐会笑着扯一大堆闲话，但句句不离“梅子饭团”。

　　这对姐弟，一个只吃鲑鱼萝卜，一个只吃梅子饭团。

　　我扯了扯笑僵的嘴角，送上绿茶后走进后厨。

　　陶锅里有方才闷好的大米饭，是今年秋收的新米，粒粒饱满，一打开来冒出带着水雾的热气。梅子饭团的食材是不用愁的，但鲑鱼萝卜却需要时间炖煮。

　　我将白萝卜削皮切块，又用刀细细将大块萝卜削成漂亮的圆形，然后把它们丢进清水中煮上一会儿。这样煮好的萝卜再同鲑鱼一起炖，味道会更加鲜甜。

　　隔着帘子，我听到吧台那边传来一声猫叫，一定是富冈先生又在逗桃子了。桃子是我养的猫，不，伺候的猫主子。全身毛色奶黄，带着些许白色的斑点，不知是什么品种的家养猫。

　　不可爱，不萌，但能吃。

　　现在已经长成窝在篮子里一大团，我生气时叫它......“桃猪”。

　　不知道富冈先生有什么执念，每次来必定去和桃子打招呼，若是桃子不理他，他便坚持用那双平静的蓝眼睛盯着桃子。然后，坐在它旁边吃鲑鱼萝卜。

　　我将捏好的梅子饭团递给茑子小姐，当然，在富冈先生看来，我只是很奇怪地把一个空盘子放在了他的左手边。

　　他只是状似有些疑惑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端正坐好盯着桃子。坐姿规规矩矩，像极了刚进私塾背挺直双手放平的乖乖小孩。

　　桃猪懒洋洋地窝在自己的小窝里，屁股朝着富冈先生，脸埋在毛发中眯起眼睛。自己的猫主子，我再清楚不过了，这意味着它现在懒到不想搭理任何人，或者说这位被它屁股对向的人被它讨厌了。

　　“富冈先生？桃子现在不想和人打招呼，它不喜欢人的时候就会用屁股对着大家。”我很实诚地说。

　　富冈先生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透着疑惑：“不喜欢，就是讨厌吗？”

　　“啊......算是吧。两者是近义词，但不喜欢的程度没有讨厌那么深啦。”

　　富冈先生敛着神色，一本正经：“我没有被讨厌。”然后，坚持不懈地用富冈专属方式和桃子打招呼。

　　啊这......茑子小姐已经在一旁扑哧笑出声，她已经见过弟弟太多次憨言憨举。

　　桃子终于受不了了，翘起尾巴懒懒打了一下富冈先生的手背。

　　顿时，我觉得富冈先生身边好像升起某种看不见的欢快情绪。他举起手示意我看着他刚刚被桃子拍过的手背，沉着声说：“桃子和我打招呼了，我没有被它讨厌。”

　　原来这位先生每次过来坚持和桃子打招呼就是为了证明没有被小动物讨厌。我保持微笑，嘴角有点僵。

　　茑子小姐捂着嘴笑，肩头一抖一抖的，一点也不符合她平时的淑女幽灵形象。

　　“啊不好意思。”茑子小姐拿起一只梅子饭团咬了一口，借着咀嚼饭团掩饰着扑哧笑声。

　　我看着富冈先生叹了口气，如果有面镜子，一定能发现我此刻和银发天然卷死鱼眼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今天的饭团味道怎么样？”我转过来问茑子小姐。因为施展的一些小术法，富冈先生是听不见我们的谈话的，只会觉得我趴在桌子上发呆。

　　“很好吃呢，新米亮亮的，很香很香的饭团。”

　　“是吗，喜欢就好。”

　　我从后厨出来时往嘴里塞了一粒梅子，现在核还在口腔里滚来滚去。做给茑子小姐的饭团中也夹着这样的梅子，酸酸的，吃久了又会和米饭混合成甜甜的味道。

　　看到茑子小姐吃完饭团后一脸满足快乐，我很开心。

　　一时间就这样安静下来，富冈先生与桃子大眼瞪小眼，我双手托住脸颊懒懒发呆，茑子小姐很认真很认真地一口一口吃着梅子饭团。

　　茑子小姐是怎么死的呢，我知道。在人生中很重要的婚礼前夕，满怀娇羞与期待准备成为新嫁娘的时候，因为鬼的袭击失去了生命。

　　——这是我从茑子小姐那儿听来的故事。可是她从未说过她是为了保护弟弟而死去的。

　　「我的姐姐是为了保护懦弱的我，将我藏进柜子里单独去面对鬼才去世的。」富冈先生的记忆又在这样说。在脑海深处，他不停地、不停地责怪着弱小的自己。

　　“真的是很好吃的梅子饭团呢，我以前做的饭团可比不上樱小姐。”茑子小姐擦了擦嘴角，向我微笑。

　　最简单的饭团而已，哪说得上什么好吃不好吃。

　　“义勇小时候很喜欢吃我做的饭团，他凑到我耳边悄悄讲‘姐姐，饭团里塞了点梅子就变得特别好吃，一口气可以吃五个’。当然，他并没有吃五个，总是会留着自己的饭团送给在田间忙碌了一天的父亲母亲。”茑子小姐笑得眉眼弯弯，盈盈眸子如水般温柔。

　　“明明那时候还那么小，却总是跟着大孩子们一起去爬树摘野果子，手臂上蹭破点皮也偷偷用袖子遮住不让我看。然后把每颗果子都洗得干干净净的，在我和父亲母亲回家的路上等着我们，将清脆的果子塞到我们嘴里。”

　　“回家的路上有夕阳光吗？”我问。

　　“啊，有的呀，印象中是很美的夕阳光，印得义勇脸上也橘灿灿的一片。”

　　“有小鸟儿叫吗？”

　　“有呀，傍晚归家的鸟儿掠过半空叽叽喳喳。”

　　“那果子，甜吗？”

　　“嗯，很甜。”

　　傍晚落日，倦鸟回巢，归家之人影子被拉的斜长，村落升起袅袅炊烟，带着人间烟火气。

　　茑子小姐的眼眸中，也印着一整片斑斓晚霞。

　　“樱小姐，可以请你帮忙加一份梅子饭团给义勇吗？这孩子最喜欢吃带点酸味的梅子饭团了。”茑子小姐请求着。

　　我突然顿住，茑子小姐停留在十七岁，现在的富冈先生二十一岁。她口中的这孩子，已经比她还年长了呀。

　　“当然可以。”我答应了。

　　简简单单的梅子饭团放在了富冈先生的面前，新碾的稻米，表面晶莹透亮，散发着大米专属的香气。富冈先生用疑惑的眼神看向我。

　　我想了想：“鲑鱼萝卜需要炖太久啦，先吃点饭团垫垫肚子吧。”

　　当饭团咬到一半露出酱紫色的梅子时，富冈先生怔愣，那双总是古井无波般的深蓝色眼眸缓缓升起一片雾气。

　　“饭团的味道怎么样？”我问。

　　“......很好吃。”

　　富冈先生淡淡回答，然后很认真很认真的，一口一口吃完了饭团。

　　他看不到的茑子小姐坐在身旁，眉眼挂着似担忧似欣慰的温柔，透明的手抚上富冈先生的发，又轻而易举地穿过去了。富冈先生明明感受不到任何重量，却如冥冥之中暗藏默契般抬头，仿佛那里有一双温暖的手。

　　“谢谢款待。”

　　富冈先生将鲑鱼萝卜也吃得干干净净，筷子整齐摆好。然后向我鞠躬，提着刀转身掀开门帘，门外恰好投进灿烂到近乎发白的浅金色太阳光。

　　真是灿烂呢。

　　好天气的一天。

　　“今天要前去往生吗？”我唤住将随着富冈先生一同出门的茑子小姐，认认真真看着她说。

　　她想了想，笑着轻轻摇头。

　　“我还想......再等他一会儿，等到他成为白发苍苍的老公公。”

　　怪谈中有说人身后是有守护灵的存在的。

　　没错，守护灵真的存在哟。他们不过是成为幽灵也守护在你身边的家人，执着留在世间，看着你长大、成家、生子、老去。然后，在你同样安然去世后守在此间与彼间的路口等待着你，一同慢慢走向往生。

　　富冈先生作为在死亡刀口上走钢丝的鬼杀队一员，很多危险时刻，一定也是茑子小姐努力守护着他吧。

　　阳光下隐隐能看到晃悠着转着圈的细细灰尘，茑子小姐朝我微笑，眼眸也染上了太阳的颜色，明媚而温暖。

　　“再见。”

　　希望下次再见。

　　我轻声说出口，两个人都能听见。

　　富冈先生听到我的告别转过身来，认认真真的回应：“日后再见。”

　　他所看不到的茑子小姐也对我摆了摆手：“日后再见。”

　　待他们走后，厨房里还弥漫着酸酸的梅子香和鲑鱼萝卜的味道。

　　今天要不要也吃鲑鱼萝卜呢，我往嘴里塞了粒梅子，用舌尖卷着，酸酸的味道立马盈满了整个口腔。

　　今日菜单，鲑鱼萝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