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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四爷的自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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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夜,越发的深了,窗外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关掉步步的网页,我已不忍再看。
不知是从哪一章起,竟已泪水涟涟。
终于到了尽头,游园惊梦,她也曾盼一朝梦醒,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越看下去便越发地心疼十四,
他是历史上千古一帝康熙最得意的儿子,他是威震西北名扬四海的大将军王,他是四阿哥胤禛争夺王位时最强有力的对手,他是文韬武略一表人才的皇十四子。
可一旦面对她,他就只是一个为了那个永远不会为他回头的女子深情无悔付出的男人。
初见她,是在八哥府邸的凉亭里,那个十三岁的少女,捧着宋词的读本,满脸的凄楚怅然,晶莹清亮的眸子里盛满了盈盈欲滴的泪。当时年少不识情滋味的他怎会明白,她是在为一则生死两茫茫的爱情故事而感伤?
而他们又怎会想到,多年后的果,竟是当年的一语成谶。
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真真应了多年后,他们之间的结局。
第二次见她,仍是在八哥的府邸,不过却是在十哥的寿宴。远远的,从湖边的水榭传来少女清亮的歌声。
明眸皓齿艳无双,比拟圆月两相仿。
吸引着他寻着歌声踏入她与十哥的世界,他笑,什么时候也给我唱一首,虽是玩话,可多年后两人重提起之时,不免有几分惆怅,他等了一生,却终是没等来她那一曲贺寿歌。
而真正让他印象深刻的,是她与郭络罗家的明玉格格的那一架。
怕是整整十五年来,他都没有见过两个姿态优雅的贵族女孩这么不顾形象的大打出手,战况激烈到双双掉进湖里不说。当被他与十三捞上岸时,她已是狼狈不堪,居然还能放任自己撒泼,对着明玉就是一阵虎喝,当时震住的何止是明玉格格,还有年仅比她大一岁的他,她一战成名,得了个“拼命十三妹”的名号,他对她调侃之余,看到十哥戏弄她,却有几分不忍,从不违抗八哥的他竟脱口而出“我们会为你求情的”。
虽早已了然八哥的性情,可看到她泪水的那一刻他眼里还是划过一丝心疼。
转而,看到她破涕为笑,他不禁放声大笑,真真是古灵精怪,心也落了地,幸好,幸好她没事。
第三次碰面,则是在团圆平和的中秋宴上,皇阿玛亲口指婚,十哥奉旨完婚。
她听闻后夺门而逃,四下哗然,窃窃私语,连他都误以为,她是为了十哥的婚事而发疯。
谁料,事后她却淡淡的表示,她难过不是因为十哥的婚事,而是这婚事是别人强推给他的,他并不想要。
她说,她喜欢十哥并非爱情,她说,我难过只是想不通,为什么自己的命运却要听别人的摆布,为什么不自己决定?
如此大逆不道足以欺君的话一字字地敲打在他心上,这番大胆又叛逆的对话是他循规蹈矩十四年来平静生活里从未听到的,在震惊不敢置信之余,他的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附和她。
大胆,真实,坦白,又带着些许不符年龄的苍茫,她在他心底的刻画渐渐鲜明。
像是一个活色生香的迷团,她会走,会动,会哭,会笑,他则不自觉的以眼神追随,以心思捉摸。
当看见她与十三哥交好,与青楼女子厮混,他惊怒,转而,是不屑。
惊怒她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与潇洒不羁的十三哥在一起,而十三哥又与青楼艳史花名在外划上等号。
不屑她居然能和青楼女子厮混。
他,是皇十四子,有着与生俱来的皇室血统和高贵的阿哥身份,他无法像十三哥那样能迂尊降贵地与各个阶层的人物相谈甚欢,他本性亲和,可亲和亦有底线。
当这两种情绪与心底异样的情愫相冲撞时,年少气盛的他忍不住与她像斗鸡般的你来我往出口讽刺,最后被她抢白的哑口无言。
自此,两人之间,便以吵架结缘,一见面便吵,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人却偏偏愿凑在一起。
他总是矛盾着,一边反感着她对感情的若即若离,一边却又不受控制的对她好,把好玩好吃的小玩意一样一样的捧到她面前。
欲题新词寄娇娘,风吹雨蚀半微茫。
也许最先察觉到他情愫的,并非他本人,也不是若曦,而是他敬爱仰慕的八哥。
对若曦的用心,八阿哥从来都不隐瞒与他交好的这群兄弟,先下手为强地宣告若曦是他的人。
这让一直追随他的十四不自觉地踏入死胡同,他的自尊他所认定的道义不允许他夺他人之所爱,更何况,是这个女子,八哥所认定的女人。那句爱,又如何能说出口。
八阿哥对若曦的细心维护里外打点,从他口里向若曦一一道来,若曦听罢,心下感叹“好个心思深沉如海的八贤王!我竟不知道他从头到脚是如此想的,原来他从未表露过自己的心思,他让我看到的都是他想让我感受的。”
而八阿哥让若曦感受的那一切,又何尝不是想让十四感受的呢?
无法开口说出他的感情,他不敢争,不能争,也不可以争,所以只能借由着替八阿哥照顾她的借口,对她却越加关爱有加。
绿窗深情不忍离,去离徊徨意转迷。久拟深山学修法,又延行程到后期。
在他看来,若曦暗里帮助维护四阿哥,不惜倒了十阿哥一手肘茶,他急的跳脚,是为八哥,还是为了自己。
因维护八哥,被盛怒之下的康熙怒打了四十大板,自己受伤了,还不忘给她捎来短信:安好,勿挂。
字迹龙飞凤舞,力透纸背,为的只是不让她担心。
若曦生日来临,他忙着给她收罗礼物,而她的一句:生日有什么打紧的呢?其实最要紧的是你们都好好的,我们大家都好好的。
她的关怀,让他心中一黯,吟起杜秋娘的那首《金缕衣》。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究竟提醒的是她,还是自己。
花开堪折直须折,从一开始,他就失去了摘花的机会,即便是万紫千红的春天,枝头红芍娉婷眼花缭乱,也不是他心底的那朵。
若曦生辰那日,他怒气冲冲地责问她,你心里究竟有没有八哥?马尔泰若曦,你究竟想要什么?
怒气冲口而出的那一刹那,与其说他是在逼若曦下决定,倒不如说他是想逼他自己死心。
曾慕鸳鸯效双栖,南谷林深叶迷离。除却鹦哥谁人晓,莫将幽情向人啼。
他是敬爱八哥的,而若曦又是八哥朝朝暮暮挂念在心的人,一个是他最敬慕的人,一个是他最爱的女子,假如他们能在一起,能够彼此忠贞矢志不渝,他也能彻底死心,甘把她当做八嫂。
可偏偏,世事无常。
后来他私闯营地,心里第一个想到该找的人,竟是她,私闯营地本是重罪,若是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而他,却将信任交予她。
所有人都在将她卷入九子夺嫡的大战,却唯有他,不让她知道,不想她知道,营帐内,看到她失落的眼神,他眼底划过一丝不忍,他开口,我是为你好。
若曦,你可懂他的用心良苦。
看到她勒马而伤的手,他眼底,是道不清的心疼,到了嘴边,却成了“八哥又该心疼了。”
我偏过头,眼底竟有些潮意。
十四,究竟疼的,是八爷,还是你。
当被人发觉之时,她当心他有无被箭射伤,他在黑暗里握着她的手竟抖了抖。
后来她与他扮作情人,恳求敏敏出手相助带他出营,从不屑说谎的他竟一反常态,演技毫无破绽。
真的是演戏吗?还是一矢中的假戏真做?
但使有情成眷属,不辞辛劳作慈航。
最终她与八阿哥分手,一旁观望的他比任何人都震怒。
众人眼里,只看得到八阿哥用心良苦,又有谁看得见,他眼底的黯然神伤。
哪个男人不渴望成为所爱之人眼中的风景,而他,一直以来仿佛只是为了见证心上人与另外两个男人的刻骨铭心,哪个男人不喜欢心上人的回眸一笑,而他,倾情卖力的付出只是为了想要撮合心上人与自己的八哥。
直到若曦为了他,不惜与敏敏格格赌命赛马,把所有的罪责都往身上揽。
玉指雕弓白如霜,欲引金矢射八荒。愿为卿卿腰间箭,常使驱策待锦囊。
他恨不得替她而上,可她却置若罔闻,宁可有性命之忧,也不让他背负抗旨的罪名。
也就是那时起,他下定决心,此生护她,那被她丢弃的金簪也被他小心翼翼收在了身边。
向她问起八哥,听到她说,已经忘了。
他转身,淡淡地笑,原来这就是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倒是我痴了。
她嫣然一笑,却看不见他眼底淡淡的伤,她又可知,那句心头刺正中了他的心。
他爱她一生,她却不知他的相思情。
太子赐婚一事,他为她奔走操劳,她泪水涟涟,道出谢意,他挥挥手,他何尝要她的谢,他只是做了他该做,想做的而已,能护她周全,他便心安。
以至到了后来,连康熙都看出端倪。
康熙召见若曦之时,问她是否可以如她所说,认清谁是冰糖葫芦,谁是芙蓉糕。当时的康熙,怕是觉得对若曦而言,十阿哥便是那冰糖葫芦,十四就是那芙蓉糕。
前者是误会,后者,却是确有其事。康熙何等的精明,自个儿子的心思动向岂会不知?
见到她与十三哥不讲规矩打破礼教规矩的相处,他下定决心,打破礼教,此生为友,诚心相待,尽力维护,雨中的撑伞相护不是为了想采拮花朵的美丽,而是为了能够更好的保护它的盛开。
可情早已深种,又怎能只视为友。
只能一点一点地,默不作声地爱她,护她。
道是无情,却是有情。
只因太爱,看起来,反倒成了不爱。
尽管他无比骄傲,可仍在不知不觉间被她影响着,感染着,竟帮助了一向厌恶的青楼女子。
也是这个时候起,懵懂的少年终于开始长大,终于理清了自己前方感情的迷雾,转而成熟。
开始用最真挚最深切的心思,来重新感受,重新认识这个灵魂比他大了整整二十四岁的女人。
感情成长着,连同心智,个性也开始改变,渐渐不着痕迹的从八哥的阴影下走了出来,男子的青涩稚嫩蜕皮般脱去,取而代之的是身为男人的锐利与锋芒。
八阿哥的失势,原本的八爷党做鸟兽散,为什么不继续支持下去?因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因为都不够潇洒,因为还没有洒脱到孤注一掷的用全部去赌,所以只能对现实低头。
他却开始懂得,他该站起来,扛下八哥扛不起的担子。
八哥无望再夺皇位,八哥无力护她周全,那自此,他来。
十三被禁养蜂夹道,他顾念皇位,顾念手足情深,也顾念她,猛然立起求情。
就算是为皇位之争又如何,最起码,他说了。
是下着险棋,可又何尝不是护着同母之兄。
他终究无法做到老八老四那般绝情。
也便是这一幕,让我猛然记起,多年前,那个愿为八爷舍命的他。
他还是那个敢爱敢恨,对兄弟有情有义的他。
即便已经长大,有了私心,有了想守护的她,有了想要的权,他却从未泯灭过良心,从未改变他的傲骨清风。
只是不再隐匿才华,不再甘当绿叶,一次次地犯上,一切的一切,却都只为能守着她,她若安好,他便心安。
可他至始至终仍守着手足之义,兄弟之情。
他甚至会在残酷的皇位争斗之中,还顾念同母之兄,对八爷说出,他朝若八哥为帝,可否让四哥做其闲云野鹤,莫再逼他。
他没变,只是,比起少时桀骜洒脱的他,更多了几分私心,豪情,和温柔,而已。
风雨交加的雨夜,他求八哥一道进宫,见到跪于雨中的她与四哥紧紧相拥,他表面平静姿态漠然,眼中却隐隐含着惊怒。
忧心悄悄病恹恹,辗转无寐夜阑珊。寸寸相思已成灰,欲亲芳泽总无缘。
他是否在心痛?心痛所喜爱的女子被紧拥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
还是在懊悔,懊悔自己来迟了一步,错过了得到她真心的机会?
又或者是在愤怒?愤怒她为何从不回头,回头看着一直离她只有一个转身的距离的他?
爱恨交加几近煎熬,可他仍是从怀里掏出装有几块芙蓉糕的小包,递给她,多年前她说最爱芙蓉糕,他便默默记下,也只有他,仍挂念着她米水未进,他便是她的芙蓉糕,只是,她从不知,他的心。
他问她,值得吗?
十三不是她的爱人,可她却不顾性命不顾天子盛怒,执意为他。
若曦说“我只做了我觉得应该做和不得不做的事,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如果非要问我原因,也许只能说,若十三阿哥面对相同场景,他一定会为我做同样的事情,即使知道后果难料。”
他深吸口气,问她“若是我,你还会如此吗?”
若曦柔声道:“不管是十阿哥还是你,我都会的!虽然和十三阿哥脾气更为相投,可大家的情份是一样的。”
他唇边绽开一个淡淡的笑,“那当日在草原上的那些事情,即使没有八哥,你也会帮我的,对吗?”
答案是肯定的。
而他,有她这句话就已足够。
看到她为了十三而受责罚,他心痛,明知不该管,明知扯进去,便有可能是相同的下场,老八已撒手,老四也急着撇清关系,却唯有一个他,为她,甘舍命。
跪了一夜,是为皇位,是为手足情深,也是为她。
相爱不如相知,如果自己的爱说出来是她的负担,那就不说。
当不了情人,那就当知己吧,即便占据她心房的不是自己,但也可以在她沮丧的时候,在她悲痛的时候握住她的手,给她安慰的力量。
所以他会将她患有抑郁症时时牢记于心,将她想为十三请奏的事办妥,只要她放下长期的忧思,还能够对他灿如春光如花绽放的笑。
不可否认,所有的阿哥对若曦的好都惨杂不同程度的别有深意,他也不例外。他在康熙面前的举动,也是别有居心下着险棋,可那又如何。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十四注定不是池中之物,他年轻,有能力,有才情,有野心问鼎那张皇位,为什么不争?为什么要为他人做嫁衣?为什么要拱手相让?
还记得他和若曦说的那一句,很多事没有对与错,只是立场问题罢了。
生在帝王家,就万不能有水泊梁山之义,十四,当初你愿以项上人头保八爷之时,你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他也会因帝位之争而回头怀疑你。
多讽刺,多可悲。
当年康熙那一句水泊梁山之义怕是震彻他心,让他大彻大悟吧。
皇位,就如十三所说,那是他们男人的私欲,他们不过是要更多的荣耀,要那至高无上的位子以加冕他们内心的欲望。
别人可以,十四为何不可,男人个个都是冒险家,谁不想金榜题名,功成名就,万人之上,更何况,他还是康熙最为出众的孩子,心比天高的他,又怎会甘于人下。
说不想,是得不到,盼不到,所以只能不想。
可他对若曦,却越发的纯粹,他叮咛若曦,说了与多年前一样的话,让她别卷入皇室之争。
若曦昏厥,他暗里吩咐人送药来,也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出来,他对若曦的好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原本是替八哥照顾的,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只因为是她,只因为想照顾而照顾了。
看到十哥和她说着他所为她做的,他不禁背过身去,她可能懂。
转过身来,却见她泪水盈盈,行下跪大礼,眼里是说不出的感激,他急忙将她扶起,眼底,是淡淡的伤。
她可懂他的痛,他要的,只是不言谢。
他虽飞扬洒脱,一身豪情,此番经历之后却也懂得,只有皇阿玛疼他,他方可护她周全。
终于往事如风,十三进了养蜂夹道,绿芜得伴他左右,八哥已然放开她,就连四哥,也舍她而去。
她身边再无别人,只剩下他,八哥和四哥给不起的,从此,他来给。
自此,他常伴她左右,她的心,却一点一点,在死去。
他看在眼里,痛的是心。
海冬青事件发生时,最冤枉气愤的,怕是十四吧。
事情不是他做的,即便他确实有心,可所有人都不信他,甚至包括她,也被表面的局相所蒙蔽。
误以为事情的主谋者,是获利最多的他。
所有人的误解他都不放在心上,可惟独她,他不要她误会。
面对她旁敲侧击的打听,面对她说着狐狸与鸡的故事,他只说了一句,我看错了你,便转身离去。
十四,此刻的你,怕是悲怒交加吧,除了能说看错了她又能说什么,她已给你判了死刑,不容你解释。
若曦,你又可曾看到他眼底的伤,你可曾真的懂他,他如此桀骜不驯,眼高于顶,又怎会如此小人作为。
若是旁人,怕就不是一句看错了吧,他到底是太爱,爱,所以不伤你,所以到头来,伤的,却是他自己。
即使气愤难言,可听闻她戴罪前往浣衣局为太监洗衣时,他仍是舍命求情,为什么,我答不出,猜不透,虽是天性的重情重义,可又何曾如此鲁莽。
怕是他自个儿,都诧异吧。
他仍是来了。
看着屋内搬动的件件物品,他和她都感叹物是人非。
是啊,都是他多年的心思,一件件小玩意,都是他送的。
问她原因,她偏过头,只是沉默,不敢直视,她如何能说,说了,怕是连仅剩的他也会离去。
他虽不明原因,却也幡然醒悟,疼爱远不及地位实际,若无权,连自个儿都保不住,又如何能保她。
于是选择了去西北,选择了争皇位,他不是无才,只是从前为了八哥,甘为人臣。
可如今为了自己的私欲,哪怕为了她,他也必须强大。
别后行踪费我猜,可曾非议赴阳台。同行只有钗头凤,不解人前告密来。
六载浣衣局光阴。
明里暗里的以财消灾,他为她细细打点,又有谁知道“若曦一人,养活浣衣局众人”这句笑谈的背后隐藏着他多少默默无言的心力?
若不是他千叮万嘱,那种地方,怕是她早已香消玉殒;若非他以财消灾,怕是她的日子会难过的,她自己都撑不住。
她戴罪无人敢娶,曾说要与她死生契阔的八爷舍她而选皇位,就连一直紧追不舍的四爷也弃她而去。
惟有他,在不知她为何被罚的情况下连求了三次婚!
发华鬓白红颜殁。
他越发受康熙帝的倚重,威名不但随着连胜战役传便朝廷内外,更是远播西北大地。
而他越发的风姿俊逸豪放不羁,战争带给他的风尘沧桑,不但无损他的英俊,反而为他平添几分蛊惑。
温柔时与士兵共饮同醉细诉心事的不羁浪子,一身盔甲傲然立于敌军前的抚远大将军;
谈笑间强橹灰飞烟灭的英雄;
豪爽时,手击三面大鼓、音震青海蒙古各部的潇洒男儿;
京城里深闺少女最完美的梦想。
只要他点头,定有不少女人前呼后拥蜂涌而至。
可他在西北的三载光阴竟奇异的没发生一则艳史。
实在难以置信,可他却确确实的守身如玉。
白日战事结束,晚上疲累地卧倒在帐营里,身旁不见美人如花温香暖玉,反倒手里却紧紧捏着一枚金钗。
西北三载,多少个夜里,他的梦中都滑过那张素淡的脸。情不知何起,却早已深种。
三年的风打雨欺,他终于可以荣归故里,而要求康熙帝给的最大的赏赐,只是她。
百步穿杨一箭横,忆得陌上逢卿卿。一自识得春风面,梦魂常逐罗裙行。
却不知,这一次推开他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她。
三载光阴,他在外为国而战,为皇位而战,为她而战,却失了得到她最好的时机。
听到她当年抗旨被罚的原由。
他当下就去了浣衣局,见了,却不知说什么。
她抬头,望着他,却再也望不到他的喜怒哀乐。
他仍是似笑非笑。
她叹,他已不是当年冲动的他,三载光阴,已将他的莽撞收起,宠辱不惊,喜怒不显于色,是现在的他。
是该喜,还是该悲,喜他终于长大,还是悲,连他,她也终于看不透。
可若曦,你又何尝看透过他,他对你的情根深种,他的桀骜不驯,他的眼高于顶,他的不屑小人所为,你,可懂。
他打量了四周一圈,看着她的盆子出了会神,缓缓道:“你在浣衣局六年多,我已经向皇阿玛求了三次婚,五十五年一次,五十六年一次,皇阿玛都没有答应。今日我又向皇阿玛求婚,求他就算是给我的赏赐,求他念在你多年服侍的份上,原谅你,再大的错,这么多年吃的苦也足够了。你猜皇阿玛告诉我什么?”
心下不禁一阵悲戚,十四,你到底是太爱她。
三次,拼死拼活的打仗,得来赏赐,竟不要封侯拜相,只要能救她。
十四,你的心可痛,若曦,你可曾心疼他。
他笑问:“为什么?我就让你那么看不上眼?你宁可在这里替太监洗衣服也不肯跟我!”
她心神震荡,哑口无言,他对她,有情?
他踱步到她身前,伸手挑起她的下巴,浅笑,眼底却是若曦不敢直视的黯然:“今儿不是不说话,或岔开话题就可以的,我有足够的耐心等着答案!”
我想他等这天一定等很久了。不再是那个爱在心里口难开的青涩少年,而是个有风华有魄力的男人。
岁月教给他的,爱新觉罗高贵血统赋予他的,是敢于争夺的勇气与不言让的魄力。
他终于可以直言不讳地站在她面前当面问她,她的选择。
她还是那个倔强女子,一如她初见他一般,却已不再芳华,她瘦了,也倦了。
听到她的答案,看到她的震惊,听到她说,你这样对我,值得吗,他终是不忍,“我视你为友”
她忽地抬头,松了一口气,罢罢罢,是自己多想了罢,也好,也好。
次次都是如此,十四,你可知,便是你这一句,让她再不敢想。
他所做之事,她挂念于心,太子逼婚之时,她也曾想过要他娶她,可想想平日,她摇摇头,他不会爱她。
也便断了念想,转而找了最可靠的四爷。
还清楚记得她当时的话,他是断不会要我的,何不找四爷,反正他也愿意娶,我找个最大的大树抱牢了,往后的事往后再说罢。
是他太爱她了,每一次,明明可以放手去爱,却都要对她说我视你为友,为友,不是情。
他终是低估了她对自己的意,若去争,又怎会得不到,若当初太子求婚之时他不说八哥,而是肯对她说一句想要,她心底的,便是他。
可他偏偏太宠她,就连探望她,都要找理由而来,不给她负担,却困了自己一生。
哪怕圣旨在手,却只轻轻地放开手,留下一句,我等你。
十四,你可真真是痴!
她叫住他,你能不回去吗,哪怕不能嫁给她,她也不希望他终有一日,枯守皇陵。
当时的若曦,是否也希望可以改变历史,他,可登帝位。
他何等重情重义,若他朝他登帝位,那样大家便都不用死,少时一同作乐的时光,或许,可还复来。
他听着她的分析,皱了皱眉,她还是卷进来了,可她又何曾懂过他,只有西北,才真真正是他的家。
只有在那里,他方可尽撒豪情,无需算计,尽显男儿本色。
这他为之奋战的江山,他想要。
更何况可容他思量,若真是圣意,他,怎能违。
却仍是不忍她失望,他笑笑,我会想想的。
敛了笑,第三次了,这是他第三次说,别卷入皇家之争,他生在帝王家,若不争,兴许明朝便是阶下囚,黄泉鬼。
况且,他文武双全,重情重义,心思缜密,如此种种,为何不争。
可她不同,她不该是牺牲品,他仍将她有抑郁之症挂于心头,不盼她能爱他,只盼她放宽心,从此,莫要再管。
末了,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往后不管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
不管历经多少,他仍是如当初一般为她着想,为什么还是帮她,为什么还不恨她,为什么傲骨清高在她面前便低得不可再低。
没有答案,回答我的只有几年后他借承欢之口表的心“只要愿意割舍,二七必如所愿”。
他终是输给她,或许不是她,而是数十载的情根深种。
后来康熙驾崩,他因远离京城,失去了继承圣意的最佳时机,待他接到消息回来奔丧时,已经物是人非江山易主。
不过几日光景,原本该属于他的江山,该属于他的女人,都被自己的亲哥哥篡了位,接了手。
他不甘,可又能如何。
他对若曦,能做的,他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
甚至到了最后,当年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的抚远大将军成为常伴青灯枯守陵墓的守墓人,其中悲苦,又有几人能解。
也正是此时,她方知,当年海东青事件,作俑者,竟是身旁陌生的雍正,是雍正,再非胤禛,他已不是当初心胸宽广的他,他变得越发严酷,越发陌生。
可又能如何,当初不是没想过不是他,可为什么还是只愿护着心中执念,而错怪了他。不该恨他的,这些阿哥又有哪个是干净的呢,更何况,他没有,从头到尾,都没有,他断然不会害八哥。
而真正有的,是她始终护着的雍正,多讽刺。
再不能为他做什么,能做的,只有保他一命,她又何尝不知,让他守陵,才是最大的折磨,可知又能如何,能保他一命,便是一命。
她欠他的,已经太多。
再相见,她,明媚不再,十三岁那年,打架喝酒一身豪气的她,再没有了。
探望姐姐之时,看到他至始至终相随的眼神,她已不敢直视。
那伴她的数十载,他已成了最懂她的人。他懂,她已经累了,不想再战了。
已是自身难保,可他仍愿意冒性命之忧,给她一隅安定,让她不再成为九哥他们报复的借口,只要,她愿意。
多日之后,他借承欢之口,表出自己的心。
“只要愿意割舍,二七必如所愿”。
短短十二字,却包含数十载深情。
那首承欢特意弹奏的《归去来》也是他想告诉她的话。
侯门一入似海深,欲讯卿卿问鬼神。此情惘然逝如梦,镜花水月原非真。
到头来,最懂她的人,反而成了他,不是四爷,不是十三,而是他。
四阿哥得握江山,他们各个如锋芒在背,每日战战兢兢的生活,惟恐被挑错。
桀骜如九阿哥,奋起反抗,利用若曦这个最大的弱点,狠狠的打击报复,就连一向君子的八阿哥,也忍不住默许。
可是,在他们当中最有权利指责,最有能力伤害的十四,却从不采取行动。
为何?难道他忘了当日跪父皇灵柩时的长歌当哭悲笑而走了吗?
还是他忘了母后那日当着他的面告诉他原本康熙属意他当国君的?
又或者遗忘了胤禛阻止他进宫,以至错过母亲的最后一面的遗憾和悲痛?
春水迢迢向故园,日日思亲不见亲。寄语杜鹃莫悲啼,如此愁绝不堪听。
不是,都不是,他没有忘。
只是无法泯灭良心去伤害。
他一直知道,利用若曦打击胤禛,受伤的不仅仅是胤禛,而若曦,不该是牺牲品。
男子汉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不求扬名立万,也该无愧于天地,就算要报复,也该是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
利用一个女人,实在有辱他的作风,而且,这个女人,还是他最爱的女子。
他的身体可以落魄,可以被贬被罚,而思想,却不能低下高贵的头颅,无论是身处布衣寒市,还是锦衣豪宅,他的灵魂,仍是高傲尊贵傲然挺立的皇十四子。
后来,上天垂怜,她终愿出宫。
听到十三说,他手里,有着先皇当年许他的旨意。
她震惊,一如当初知道他求了三次婚一般。
若曦一生奢求冰糖葫芦,却看不见身旁苦苦守着她的芙蓉糕。
冰糖葫芦一生只有两个,皆离她而去。
唯有芙蓉糕,痴痴守着。
到最后,她终是懂了他的情,他的意,可已无力再爱。
她终于愿意嫁给他,嫁给这个无悔等候了她许多年的男人。
芳华不在,没有青春可以再蹉跎,唯一能做的,便是苦苦守住心中执念,到他身旁去,给自己自由,给自己不再恨胤禛的机会,也给自己可以偿还他的机会。
她欠他的,此生,已还不清。
□□从漠地来,无边春色一时回。还如意外情人至,使我心花顷刻开。
他是知道的,知道若曦的身在曹营心在汉,知道若曦的人来了,魂还留在紫禁城,留在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身边,可他仍是笑着的。
他终于可以护她周全,她不必再成为牺牲品,不必再受伤。
到了最后,老八懂了若曦,十三懂了,老四也懂了。
十三的带信,老八的直言,老四的放手,十四的迎娶。所有的争取,都只是因为他们无法再承受失去,所有的放手,只是因为他们还想留住若曦最后的一点快乐微笑。
夜半,他大醉,终究向若曦问出深埋心底多年的话。
那一刻,我有些恍惚,他还是那个豪情万丈的十四,还是那个战功显赫的大将军王。
可若曦又何其残忍,是为他不再蒙难,还是为雍正能坐稳江山?我已不愿多想。
当年年少轻狂桀骜不驯的他,竟泪流满面,他喃喃自语,若是当日皇阿玛传位于我,那我几个兄弟的结局便不是这样,隆科多和年羹尧那帮狗奴才也不会这般嚣张。
偏过头,不再想,嘴里却念着“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他的一生,为情而活,为兄弟而活,却落得这般下场。
当年共饮千杯醉的兄弟,死的死,伤的伤,幽禁的幽禁。
就连当初意气风发的他,竟也当着她的面垂泪。
直至梦中,他仍是念念不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偏过头,已泪水满面,不忍再看,能做的,也只有在他宿醉之时,望着他的脸,说出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撒下弥天大谎。
对不起,此生,已不能再偿还你。
对不起,负你。
夜半惊醒,她喂他茶,已是壮年的他竟如孩童般高兴,喃喃道,我竟以为是梦。
十四,西北三载,便是如此度过么,梦见她喂你茶,梦见重回芳华之年,与她携手。
他一生戎马,将不可多得的信任交付予她,她却撒下弥天大谎。
心下一阵悲戚,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不恨她,为什么还要对她好,为何还要说,我信你。
聪明如十四,又怎看不出其中端倪。
只是,看出又如何,一朝天子一朝臣。
就算知道真相又如何,他也不会争,不想争,他怕的,只是欺骗,只是兄弟间淡漠得不能再淡漠的冷。
可放不下的,是心中的恨。
太恨,又怎能不恨,那般残忍,是刺骨的冷,什么同母之兄,怕是旁人,也断不会如此。
他还是小孩子脾气,写歪诗气雍正,明知府里有探子,却仍牵起若曦的手,不为报复,只是想气气那个让他恨到夜不能寐的四哥。
可就是此番种种,他也从未瞒过若曦。
虽是气四哥,可他对她,却是真的好。
一身傲骨却为她将身架放得低到不能再低。
四哥说不许办婚礼,他却盼她欢喜,仍是借着寿辰之名,为她布置新房。
娶她,却从未逾越,新婚之夜,也是见她安好,便转身离去。
后来,哪怕同榻而眠,互诉心事,也仍隔着屏风。
容许她心底有四哥,已是到了极限。
纵使是牵她手又如何,她,已是他的妻。
看罢,不禁同若曦一般,觉得他好笑,又觉得悲凉。
他还是那个桀骜不驯,洒脱飞扬,略带孩子气的他,却不再是当年豪气青云的男子。
当年的他,心中满是手足之情,兄弟之义,气血方刚,豪情万丈。
今日的他,心中仍是顾念血浓于水,却也充满了恨,是谁,将当年气血方刚,豪情万丈的他,变成这般。
谁呢,谁,八哥九哥恨雍正,他又何尝不恨,当日他纵使是争皇位也要保全的四哥,却让他无法见双亲最后一面,夺了他的位,削了他的职,逼死了手足至亲,甚至,还曾想要他的命。
可纵是恨,他却再也不争,最过分,也只是写写诗,牵牵四哥心头却也是他最爱的女人,试问,当年争储之人,哪个能做到如他这般。
自此,数十载父子兄弟情一朝断,他真真成了闲云野鹤。
雪地舞剑,她为他拭汗,牵手而行的温暖,隔着屏风絮絮而语,叨念西北风情笑的直砸塌,若曦在世间的最后一丝温暖和笑容,都是他不吝的付出。
巧慧说,何不为他生一个孩子。
她淡淡的笑,心里确是痛,孩子,再没孩子了。
她何尝不想幸福,何尝不想儿女承欢膝下。
多日的相处,她又何尝不想为他生一个孩子,只是,她再无孩子,此生不会再有,她唯一的孩子,留在了紫禁城,那个禁锢她一生的地方,不会再有了。
十四福晋寿宴又闻那首《麻姑祝寿》,她与他无言而视,所有人都在欢喜,却只有他们二人,思绪,去了另一个时空。
她欠他的贺寿曲,何时能还,少时没心没肺的光阴,一去不返。
再也不会有一个他,对自己嘲弄,再也不会有十阿哥在身边尽心尽力逗她,再也不会有一群丫头伴着自己踢毽子,再也不会有一个姐姐,在屋内守着她,盼着她。
忧忧时光流转,再没有青春能换沧桑。漠漠擦肩而去,夜已阑珊。
数十载的折磨。
她,终是油尽灯枯。
草色如金山如染,平林叶落纷纷然。杜鹃不似堂前燕,一年一度归故园。
若曦归去的那天,他在她睡去时抚摩她脸颊时的温柔怜惜,让我几经垂泪。
为什么,为什么离开之后,才敢毫无保留的爱,为什么,已被伤至此,却仍怕给她负担。
心如枯草期甘露,思君黯黯凄艳时。
唯有这个时候,唯有在她看不见的时候,他才肯把他所有隐而不诉的爱意毫无保留的宣泄出来。
桃花纷乱,若曦已去,他抱着她,身后桃花落了一地。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曾悲失路在河洲,喜逢渔家一叶舟。香魂飘渺人去矣,凭谁销我万古愁?
抱着体温渐失的躯体,吻着她的发,心底的那颗泪,终究还是浮现眼眶,坠落而下。
化骨扬灰,本是大忌,可看到她泪水盈盈,他捂住她的嘴。
罢罢罢,她此生已太苦,就遂她所愿,将她撒入风中,只盼来生,她,莫再卷入帝王家。
浮生一刹逝如电,画楼辜负美人缘。未知来生相见否?陌上逢却再少年。
灵堂内,他远远望见来的四哥和十三哥,
紧了紧手中一直捏着的金簪,塞回怀里。
这是她最后留给他的东西,他知,他已再守不住她,但他还是如此固执地守着他的爱。
看到胤禛,他问的第一句,竟是,若曦等了你多日,你终于来了。
十四,可你可曾为自己想过,为什么至此还为她想。
如此心高气傲的他,如何能够说出这句话。
当听到十三说出错过的原因之时,他竟泪流满面,他恨,恨自己,若非他当初一时小孩子脾气写信气他,若非他看到信封时一时顾念她和四哥的字几乎一样,传到京城又会有一番风云,胤禛又如何会错过她的信,若非如此,怕是她也不会如此早逝吧。
他泪流而下,懊恼悔恨的那一刻。
我却默默为他而痛,十四,你从不怨她恨她,可为什么恨自己。
你为她所作,已然足够,你一身傲骨,能为她送出那封信,愿在她临死前,甘当他的替身,纵使她心底有他,也将她迎娶进门,千般退让,只为她安好。
你费尽心力逗她,她却仍是狠狠插了你一刀,我偏偏头,不忍再看,脑海里,你看到她信的那一刻泪光乍现的眼却挥之不去。
可你却仍是握紧她的手,对她微笑,你转身离开时,眼角的痛,她可看得到。
如此种种,早已是狠狠践踏了自己的尊严,过了自己的底限。
他们之间,终是情深缘浅,怨不得你,她也不会怨你。
若非要追究,这也是当初四阿哥对你种下的因,你不过还他一个果。这都是命,如此而已。
红烛有泪,画屏无声,金钗尚在,芳魂渐远。
他却终究自此,将自己画地为牢。
最终的最终,最孤独的不是雍正,反倒成了他。
雍正抢走了她留给他的金钗,甚至连让他为她达成心愿的机会也不给。
雍正死了,便了无牵挂。
他们都走了,只剩他一人还活着。
他此生的念想已被他的四哥带去了地下,从此,再无期盼。
当乾隆问他,十四叔,你要什么时。
他淡然而笑,我要一匹好马,眼神却空洞悠远。
脑海里划过一张张脸,若曦,皇阿玛,皇额娘…还有西北数载的金戈铁马。
十四,你是否又想起,那日的草场,她宁舍命赛马也不愿你背抗旨之名。
当他独自一人牵着马,孤身走过当年元宵节遇见她和十三哥的那间酒坊,心底又是多少惆怅。
他何尝自由,已禁锢了九年,她去的时候,他便已经死了,心已死,又谈何自由。
其实他最想回西北,他怀念当年年少轻狂的自己,怀念民风古朴的西北,怀念大漠沙如雪的壮美。
在那里,便不用工于心计,只需做自己。
可乾隆又怎会让他如意。
他声声叹息。
少时和她争执,与八哥九哥十哥一同玩闹,一同讨论政事的时光已一去不复返。
他再也不是昔日的大将军王,再也回不去了,当年豪情万丈所向披靡的皇十四子,已经死了。
活着的,只是一个被囚禁了九年的躯壳,没有心,只有回忆。
皇阿玛,皇额娘,若曦,大哥,二哥,八哥,九哥,十哥,甚至他最恨的四哥,也离他而去,只留他孤单一人。
一身孝服,一壶酒,他送了所有人,可最后,谁来送他。
那日,她归去之时,他抱紧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如果有来世,你还会记得我吗”
他心底的不甘,她无力偿还的亏欠。
若曦来世还记得他吗?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老人们曾说,人死之时,爱你的人落在你脸上的泪,来生,会变成一颗痣,帮他找到你。
这种痣,叫做情痣,也叫泪痣。
一旦你遇见他,便会泪如泉涌。
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情到深处,无怨尤。
若曦,只盼若有再相见之时,莫再负他。
我仿佛望见已是暮年的十四,如当年一般立于桃花树下,眼神空洞悠远。
想着她,想着西北数载的金戈铁马,想着初相见时的,刹那芳华。
他的心,在她去的那一刻,也便去了。
他的一生,爱过,恨过,痛过,悔过。
年少轻狂过,英姿飒爽过,在朝堂上据理力争过,
在战场上笑饮寇血过,深切地爱过一个她。
已足矣。
他如她所说,好好活下来了,她呢,是否也安好无恙。
爱了她一世,恋了她一世,她却不知,临去之时,终于知了,也无力再与他相爱。
只盼再相见之时,能执其之手,岁岁常相见。
人海浮沉随波逐流,各自风风雨雨寄盼,只愿世事安康,岁月静好,只愿燕子归时,别来无恙。
耳边似乎隐隐回荡着那首藏曲。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