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师》沈乐隐

1、伊始 钱？本小姐

　　柳梧路看上去依旧是一眼望不到边。

　　明明只是条穿插在郊区的十八线小胡同，但在这寸土寸金，恨不得遍地都盖起高楼换成现金的二线城市里，此处的人烟却稀少得可怜。

　　此时已近黄昏，夕阳拉扯着垂柳的身影扯向斑驳寥落的小巷，不远处的乌鸦更是晦气地“哇——哇——”叫唤着，有意无意地给这街坊邻里间相传闹鬼不详的地方，平铺上一层又一层诡秘灵异的色彩。

　　坐在保安亭小憩的方大爷已是五十六岁的高龄了。要不是因为没什么文化，也无一技之长，挣扎在这喧嚣闹市无处可去，他也不会闲的发慌而跑来这犄角旮旯里的郊区当个区区的小门卫。

　　而这一当就是二十年。曾经一个勉勉强强称得上是风华正茂的方小伙，活生生被岁月给蹉跎成了油腻秃头老大爷。

　　说来也奇怪。

　　柳梧路这一带的环境不算差，空气更是由于身处郊区清新得感人。但是这里却偏偏清净如荒山，人烟稀少得还没混迹在下水道里的老鼠多。

　　方大爷还没搬来这当门卫的时候，就听原小区最长寿的老太婆说过这儿的事。

　　那老婆子就住他家对门，每天进进出出都要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本来这话也传不到他耳朵里，要不是他出门倒垃圾凑着巧，也不会正好撞见那别人嘴里神神叨叨的老太婆。

　　那老太婆瘫在摇椅上扯着他的衣袖叨叨絮絮，“小方啊，你听我这个老婆子讲。柳梧路那一块啊，邪门的很。你若是去了那当差也并无不可，只是那儿阴气聚齐且临进鬼门，你去了那就安安分分地做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去的别去，不该看的就算是挖了自个儿的眼珠子，你也不能多看一眼！”

　　当时风华正茂的小方同学真想把手上的垃圾糊她脸上。

　　所幸时光荏苒，岁月无常。这方姓小伙规规矩矩地当着门卫，朝九晚五打着卡，晃着晃着就成了几近六十的老大爷。

　　亭子里挂着的老旧时钟滴答滴答地唱着曲，一晃就是下午六点了，他习惯性伸长脖子向巷口望去。

　　原本空无一人的小巷在夕阳的余晖里渐渐明晰起来，一位身着粉丝长裙的小女孩，嗒嗒嗒地向门卫亭小跑来。

　　木屐在石子路上嗒嗒作响，在这寂静又可怖的地方像是敲打在行人的心上，声声入耳，清脆又诡秘。

　　那女孩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的芳华之龄，一瀑乌发用白丝带高高的扎起，明明穿着时下流行的夏日连衣裙，脖颈间却带着古朴老旧的璎珞项圈。左手腕间的银铃铛随着跑动铃铃作响，系着的红绳衬得她如玉的手腕愈发雪白。

　　“千琳啊——”方大爷唤道，已跑至他跟前的少女甜甜的笑着，梨涡衬着粉嫩的小脸瞧着更加可爱。

　　方大爷笑着拍了拍名唤千琳的少女的小脑袋，转身在旁边的杂物中翻找着什么，“你等等我哈，上次你托我注意的东西大爷我给你找着了！”

　　他将一块锈迹斑斑的破铁片举起，“你瞧瞧是这个吗？”

　　“是啊”，少女接过铁片，锈迹染红了她白皙的指间。她举起右手上不知何时出现油纸灯笼，直视老大爷的双瞳。

　　“酉时了，老大爷。”她说，“您该回家了——”

　　门卫点点头，木然地收拾好一切后，行尸走肉般离开了门卫亭，嘴里还喃喃着，“回家？回家。对，我该回家了。”

　　顾千琳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淡淡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转身走进无边的余晖中。

　　.
　　泽州市第二人民医院

　　顾千琳一进门就是熙熙攘攘的满楼喧闹，医院里浓烈又刺鼻的消毒水味熏得她直皱眉头。她抬手挥了挥眼前的空气，抬眸从大厅向上望去。

　　挂号处排着队的一窝麻木冷漠的人们，靠在墙边失声痛哭的绝望母亲，输液室里连绵不断地传来婴孩的阵阵哭喊……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她略感亲切却又倍感不适。

　　明明是夺目的白色世界，却似有火光在少女的瞳孔中燃烧。

　　说不清听不尽的哭喊、吼叫、嘶鸣声在顾千琳的耳边炸响。

　　“你为什么不去死！你为什么不去死！”

　　“你这个妖女！妖女！你还我孩儿的命来！”

　　“太子殿下！此女不详，留不得，留不得啊！”

　　“烧了她！烧了她！烧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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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光与绝望中，她倒在血色与浓烟里，浑身的细胞叫嚣着疼痛，烧伤的皮肤像是有蚂蚁撕咬一样地疼。那铺天盖地地绝望里，她好像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她只是低低地唤着，“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而回答她的只有灼灼袭来的火舌——

　　“小妹妹，小妹妹，你没事吧。”前台的护士轻轻拍打着女孩的后背，狐疑地看着这个可爱却怪异的小姑娘。

　　“小妹妹，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护士姐姐带你去看看好不好？”

　　顾千琳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扯出一个甜甜的微笑，抬头看向面前站着的，本该杵在接待处微笑服务的女护士。

　　她轻轻扯着女护士的衣袖，软糯糯地开口，“护士姐姐，我来找我哥哥，你能帮我查查我哥哥在哪个病房吗？”

　　.
　　顾千琳抬头看着303的门牌，拍了拍从垃圾桶里捡起的花束中还没衰败的康乃馨，轻轻叩了三次门。

　　“请进——”门内传来男人回答的声音。

　　门内的梁安正低头削着手上的苹果，并未理会进门的小女孩。

　　顾千琳并未说话，只是把康乃馨放在病床上，然后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细心地削好苹果，细细切块入盘。

　　“你削再多的苹果，她也不能醒过来吃的。”她开口道。

　　“你！”梁安转头怒视出言不逊之处，才发现门口站着一个面容姣好眼神却冰冷如刀的女孩。

　　这几日苦等苏芊芊不醒的绝望压在梁安的心头，他烦躁万分却不想与眼前这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小女孩过多纠缠。

　　他撇开视线继续凝视着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女人，神色温柔却开口冷漠，“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小姑娘，也不想去计较你刚才说的那些鬼话。我不认识你，如果你是走错了病房，那我请你现在立刻离开！”

　　顾千琳扬了扬眉毛，脸上并未因言不悦，略一思索后用方才哄骗护士的语气轻声说道。

　　“大姐姐这样睡了有七日吧，真可怜。”她无辜地用食指轻点嘴唇，水汪汪地大眼睛天真地看着面色不悦的梁安。

　　“医生叔叔有没有告诉你怎么办啊？”她凑近梁安，嘴里却继续说着让他不悦的言语。

　　梁安扭过头不想理睬这个‘不懂事’的小姑娘。

　　顾千琳轻嘲一声，撇下生着闷气的梁安，直直地走向病床上昏迷的女人，止不住地摇头。

　　梁安再也忍不了了，他起身拉起顾千琳，大力想将她扯出门外。

　　女孩呵呵地笑着，双腿所站之处却像是生了根一般长在了那里，任梁安如何动作也移动不了她分毫。

　　她吐气如兰地在梁安耳边轻声开口，“大哥哥你知道吗？”，她说。

　　“这位姐姐要是再睡下去，可就真的一辈子都醒不过来了。”

　　“你！”梁安气急地扬起手，却在少女沉澈的瞳孔里，看见了怒目圆睁的自己。

　　“别生气啊，大哥哥。”顾千琳轻轻撇开梁安的桎梏，“我此番前来不是忍你生气的，是来帮你的。”

　　梁安不言。

　　顾千琳接着说，“今天是第八日了，你要是再寻不到法子救这位大姐姐，她可就不是昏睡不醒，日渐消瘦这么简单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梁安怒道。

　　“来帮你的啊。”她笑了，“我能救大姐姐，不过……”，她含笑望着梁安，眉目间眼波风流。

　　“不过什么？”

　　“不过嘛……”，她又笑了，“我从来都不做亏本的买卖，你能付出什么代价？”

　　梁安闻言扯出钱包里所有的现金，一股脑全塞在顾千琳手中。

　　“这有一千五的现金”，他说，接着又扯出几张银行卡，“卡里还有十万多，密码是031553，你想要什么尽管说，只要你能救芊芊……”

　　顾千琳愣愣地拿着一手的现金与银行卡，几张钞票滑落在地，她也并未理睬。

　　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绝望又悲伤的男人，男人眸中是快要溺毙她的温柔与恳求。

　　她淡淡地瞧着他，只觉得心口止不住的疼。

　　真深情啊，她想。可惜不是给她的。

　　她低头不再看梁安，只是默默地看着手上的现金与银行卡。

　　梁安看着她的动作微微欣喜，紧张地搓着手，小心翼翼地开口，“医生也说芊芊的身体并无大碍，但她一直醒不过来。按说植物人也是这样，可怪就怪在芊芊的身体每天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

　　他有些哽咽，低头看着顾千琳，扯着她的衣袖却慢慢滑跪在地，“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我也不管你想要什么？我只求你，我只求你救救她，求你——”

　　“你很爱她？”她终于开口，却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是”。梁安揉揉眼睛，转头温柔地注视着病床上的苏芊芊，眸中尽是碍眼到她想尽数毁掉的深情，“她是我的未婚妻，我们本来打算年底就结婚的……”

　　男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顾千琳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件她刚才就一直很想做的事。

　　梁安猛地被一打钞票和卡甩在脸上，微微发愣。

　　少女愤怒的声音仿佛从天外传来，“钱？本小姐最不缺的就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