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四） ...
-
云焰跌跌撞撞地跑回来一处偏殿，一头栽倒在里间的床上。
至于那一处到底是不是她自己的房屋，已经无法去想了。
她的精神一直是恍惚的，整个身体就像是被烈火炙烤，额头更是烧的神志不清。她的头疼地厉害，身体更是散架一般的剧痛，她感觉自己像一具提线的木偶，即将被拆解散架，分崩离析。
她躺在床上，一阵接着一阵，没来由地颤栗。
好像自己已经不是人了。
她就快要变成魔物了是吗？
难以遏制地，她的脑海中还是回荡着这样的两张脸—— 一张冷峻英挺，一张温和儒雅。
他们嘴唇开阖，连续不断地吐出一些话语。那些话就像是放在炭火上炙烤的刀子一般，不断地，此起彼伏地，摧残活剐着她，似要将她撕扯地支离破碎。
“姐姐。”云焰仰面躺在床上，冰冷的泪滑落脸颊，她啜泣，“除了你，再也不会有人真的喜欢我，对我好了。”
“可是你却死了。就死在这个地方。”
“哥哥他不会要我了。”
.....................
“我是不是，生下来就活该被人憎恶？ ”
云焰不知道她昏睡了多久。她更加不会知道这帮人找她也找了一段时间。
她昏迷的时候，表情极为痛苦，嘴里不断地说着一些胡话。
直到，
——
“焕，她在发高烧，烧的十分厉害。我很担心这样下去，她的脑子会烧坏，她的神志亦会大受影响吧”
那个声音，轻柔优美地宛如山泉流过，多么让男人听之而怜爱的声音！
她却猛然一个激灵——潇。
云焰霍然睁大了眼睛。
光线柔和的室内帘幕低垂，站在床边的潇低头看着云焰，见云焰睁开眼睛，她流露出一丝惊喜的神色。
“焕，”潇回头对着端坐着的云焕，微笑着说，“小焰她醒了。”
云焕只是冲潇点点头，不置一词，似乎对妹妹很是漠然。
潇却不以为意，语含关切的问云焰，“你的身体一定还很不舒服吧。你在这儿坐一会儿，将药喝了。”
一边说着，潇扶着云焰坐起身，体贴地将枕头竖起，塞在她背后给她当靠垫使用。云焰只是大睁着一双眼，冷冷盯着潇那张完美无瑕的脸看。
云焰的脸同样完美无瑕。查看她身体状况的时候，潇很快发现了云焰因为被掌掴而肿起来的半张脸——倔强的少女不肯自行用术法疗伤，似乎要将这样的痛楚和耻辱镌刻在灵魂的深处。 潇却是极为温柔体贴地，悄无声息给她治好了脸，事后摘下了终究算碍事的面纱。
随着潇转身走向一旁，要从一旁兰绮丝的手中接过药碗。 云焰冰蓝色的眸子总算从她的脸移到了其余的事物上，她很快发觉了室内坐满了她的冰族同伴，以及她的哥哥就坐在一边的雅座上，单手支起下颌，看向另一个方向。
云焰眸光一凝，她摸到了，滚落在枕头之下的东西是——光剑。
她根本不去想这东西明明被她扔了，又是怎么回到她手里的。
素手一抖，银白色的剑芒便吞吐两丈，直达潇的后心。
她要刺杀潇，但不能因此伤了兰绮丝。
下一秒，云焰的瞳孔陡然便是一缩。
潇没有闪避。 她的背后亮起了一道金色的光罩，其上隐隐有龙气缭绕。 轻而易举地挡住了光剑的锋芒。
魔之力和海皇之力同时作用在她身上，庇护着她。
就在潇毫无防范的瞬间，云焕只是弹指一挥，霎时给她结了一层光之护盾。而潇身上的海皇之力则会在主人遇险的时候自动开启，化为龙气护体。
不，还不止这些，潇身上还穿着混合了龙鳞的鲛绡战衣。这是她没有回头的状态下。若是她回过头，是可以轻而易举地闪避或者随意一击打掉她的光剑的吧。
她根本，毫无机会伤到潇丝毫。 连潇最外边的一层防护都破不了。
云焰的娇躯在颤抖，她再一次地体会到了与潇相比，她是多么的弱小，而无助。
云焕早已一击收住了光剑的光芒，此时云焰手中的光剑只不过是个银白色圆筒，她呆呆地握住，宛如抓着一件没用的玩具。
“潇，你没事吧？”云焕走到跟前，低声询问潇。
“没事，她没有伤到我。你别去怪她，你知道的，魔性影响了她，尤其是在含光殿这个地方。 ”潇将手中的茶盏放下，扯了扯云焕的衣袖，严肃地叮嘱他。
“兰猗丝，”潇柔柔唤了冰族女子一声，她已经被刚刚的突发状况惊呆了，“还是你将药给云焰喝吧。”
“刚刚也是我不好，竟然忘了......”潇有些内疚地，低声喃喃。
眼见云焰苏醒，潇就忍不住想要去关心那个脆弱可人的少女，一时间竟忘了云焰对她到底是抱有多深的敌意。
“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了！”云焰并不理会兰绮丝，只冷冷盯着潇跟云焕几乎交叠在一处的身影，她的眼神冰冷雪亮，“抢走我唯一的哥哥，迷惑他，夺去他所有的爱，令我的哥哥放弃我，不再信任我——你，你还要当着我哥哥和我所有族人的面，高高在上对着我施舍你的怜悯和大度........”
“潇，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
“——够了！”
那一刻，她的举动再一次地惊动了在场的所有人。 震惊之余，冰族人不禁对云焰充满了怜惜，更有甚者顿时对本该是冰族皇后的潇心生厌憎。
飞廉的脸色更加煞白了一层。然而，他的脚就像是被云焕施了法术冻结在了地上。
那一声厉喝，来自于云焕。
云焕并没有对任何人施法，他的声音也并不大。他只需一句话，或者一个举动，就足以震慑住在场所有的人。众人安静地站立，宛如冰冷而麻木的石雕一般，只微微低着头，眼中神色变幻。
“云焰，我对你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
云焕轻轻拂开潇的手，制止了她好意的劝阻，他大踏步走到云焰的床前。俯身冷冷地看着妹妹，他的眼睛还是冰蓝色的，并没有变成金色。
“云焰，你还能听到我在说什么吗？”平复着自己的心绪，云焕用略显低沉的口气，在云焰的耳边说，“你现在被魔性所制，并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下一次，你该学会控制住你自己了。别让另一个你跑出来。”
云焰低垂着头，似懂非懂：——魔性，又与潇有什么关系？哥哥并没有正面处理她和潇之间的问题吧。终究还是要舍弃了她。
“你在发高烧，云焰。” 云焕冷漠地说，“ 下一次的行动，不必参与了。以你现在的样子，什么都做不了。别给大家添乱。” 他抬手习惯性要去摸摸云焰的头，云焰居然下意识地闪避了过去。就像一只炸毛不乖的小猫。
被云焰的举动弄得怔了一下，云焕有些无奈地收回自己的手掌，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看样子，你是不肯听话了。”
“季航，飞廉。” 他霍然转身，连续叫了两个名字，提高了声音：“下一次的行动，你们两个看住云焰，不要让她乱跑，也不要让她做任何无畏的攻击。她现在是个病人。听明白了吗？”
“是！”飞廉和季航均点头。
季航表情为难。飞廉面色更是复杂。他看到云焰抓紧了床单，指节泛白。
“回去后，好好待在你的房间反省个把月。一直到你想明白了为止。”他冷声，不带丝毫感情地说。
他要将她锁起来？囚禁？
云焰这才意识到这是多么恐怖的后果! 她的身子剧烈地一震，终于抬起了头，死死地咬住嘴唇，盯着他的后背。她的表情倔强而屈辱，透着极度的不甘。
云焕懒得再多看她一眼。
“冶陵，”云焕的声音冷定，唤了一个似乎被忽略了许久的名字，“你是靖海军团的。下一次秘境的场地是镜湖，是最适合你的战场。就由你来指挥安置的40架螺舟！”
“我？”冶陵微微一怔，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刚刚还因为云焰的事情显得颇为愤懑的脸上，此时云开雾霁 ，忍不住流露出来了雀跃的神色。
“怎么？这么小的一场仗都没信心？”云焕望着他，哑然失笑。
“我....我可以。”腼腆的少年脸一红，再抬头已经是意气风发，“多谢少帅!”
与云焕并肩步出寒光殿之后，潇回头又看了一眼走在队伍最后面的云焰。
阳光下，那个少女的脸上带着病态的殷红，明亮的眼睛里有着说不出的东西：悲伤，冷漠，戒备……以及杀气。
潇历经过无数的血海，也陪伴过最具有杀戮气息的两个男人。杀气，对她来说是至为熟悉的，她可以极为敏锐地察觉出来。
那一片看不到边的红色，随着众人的远去，消失了。
空气中流动着冷冷的寒意，无论四周生机勃勃的鸟鸣虫吟声，还是冰族军人的铁靴踏着路面的声音，都蓦然停止了。
潇心里一凉，忽然有一种奇异的预感——云焰，她并不是完全被魔性所影响的吧！ 她是不会这么轻易罢休的吧！
也许，她是真的想要，杀了她！
螺舟在深水中急速地转动，化成了一道白光。那些白光却是锋利的刀刃，从螺舟的侧舷伸出，飞速旋转着，将一切盘上来的雪白手臂割断！
——那是海底魔怪，女萝的手臂。
有一架螺舟却在切割完舟身前的女萝手臂后不再继续推进，眼看着其余的螺舟们渐行渐远。
云焰躺在角落里的一处躺椅上，视线呆呆地盯着内舱的穹顶。昏黄的壁灯晃荡着，拖出薄纱状浅浅的影子。
“云焰。”她听到有个声音唤了她一声，还是那个熟悉的、温和无比的声音。
少女转过头去，只见飞廉在她身边半蹲了下去，他的指尖正握着一支椭圆形的白色物体。 他只轻轻按了一下，白瓷上蓦然亮了——“36.2 ℃”，那是支温度计。
他果真不敢再用手去碰我的额头了。
——就那么害怕身为怪物的我？！
“你的烧退了？”飞廉又惊又疑，忍不住脱口问道。 刚刚，她的脸颊还残留着病弱的陀红，像是漾起的一层动人霞色。只一会儿，她的俏脸又恢复了以往的雪白晶莹。
“这个东西我很不喜欢！”云焰低呼了一声，轻轻一弹食指，像是有无形的丝线扯过，白瓷温度计忽然就脱离了飞廉的手指掌控，飞出去一段距离后，无声而迅速地崩毁为无数的碎屑，随风而散。
做完这个动作，她的脸颊又在一瞬间由白皙如雪变得陀红如醉。
“你在骗我。”飞廉蹙眉，低语，“你的烧并没有退。”
“对，我想你也已经猜到了，我可以通过术法来改变自己的体温。所以温度计对我来说是无用的。”云焰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平静地说道，“我最会使用的就是火系术法了，操纵“热度”对于我来说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那么上一次，对付十巫那次，你也是这样——”他蓦然一惊，忍不住问出口，“那次你并没有发烧，是吗？”
“发烧是真的，受伤也是真的。只不过那是低烧，我将体温弄得高了些，好让你们都以为那时候的我十分虚弱，这也方便那两个老东西好在那时我下手。”云焰一字一句地说。
她用极冷淡的眼神看着他，讥诮地笑了，“飞廉少将，我虽不是什么好人，但你也用不着将我想的如此恶劣不堪吧。我对你也并不全是欺骗的。”
“只为自保，不为骗你。 ”
飞廉怔了怔，随后他垂下眼，轻声歉然道，“对不起小焰。”
他的道歉非但没有让她有丝毫动容，而她的眼神却更加冷漠了，冷若冰霜，“你用不着对我道歉。 有没有你都是一样的。” 云焰冷笑了，“我便是伤病交加，杀那两个老色鬼还是易如反掌的！”
其余人听到飞廉再次谈及往事，脸色也是一白，季航连忙用目光示意飞廉不要触怒了云焰，飞廉却似乎没有看到。
“你若是有任何一点儿不舒服，就请告诉我，”并不打算继续上一个话题，飞廉半蹲在云焰面前，语调平缓地，很温柔地说道，“我可以跟云焕说一声，也许可以准许我们提前上岸的。 你的病——”
“你是在关心我，还是为了监视我？”她的口气颇为不善。
“与其担心我，飞廉少将你还是多顾着你自己的命吧。哥哥想要的只是你死。我可不会再救你一次了，我很累。”
云焰的口气清凌凌的，却偏过了头，看向另一个方向，语气显得低落而又缥缈，
“放心，我病得再厉害也死不掉的。哪有那么死掉呢？ ..........只要他还不想我死，我就一定不会死。。。。。而我也不怕痛。”
那个“他”，说的只能是“云焕”。
她很累，所以，要将自己冰封起来吗？
她是那个人的妹妹，她的倔强也是像极了那个人。她倔强地，让他忍不住想去关心她，尽管她不会领情。
“我不是来监视你的。小焰，我想和你多说几句话。”虽然看不透云焰的内心，然而，一贯温和的他忍不住开口劝慰，“不许再说什么死不死的混账话了。你不仅要活着，还应该快乐，自由，健康地活下去。云焕他是在意你的，他希望你——”
“闭嘴！”她不听，她再也不想听他说话了。哥哥都不要她了，他在胡说些什么? 欺骗她，还是讽刺她?
云焰再次扭过头，她的眼睛，那是层层的严冰。她并指如刀，只想一击封住他的哑穴，好让这个讨厌的人无法开口说话。
然而，这一次，她对上了他那双幽深如海，不再闪避的冰蓝色双眸。
他深深地凝望她，温文而宁静，眼底似有奇怪的漩涡，像要将她拉进去。
她忽地一惊，原就因病而绯红的脸颊又红得更甚了点，狂乱难受的心绪居然在一瞬间得到了某种意义上的平复。
云焰白玉般的下颌蓦地扬起，叫道，“我困了，你不许多说一个字。若再废话，就让你开不了口说话。”
说完便扭头闭眼，佯装很快地入眠。
他说什么，都不要信。他一定是不怀好意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好像是进入了睡眠又好像还在半梦半醒着。
身体时而烧烫时而颤抖，耳边又似有嘈杂的人声在窃窃私语; 螺舟在水底潜行，风叶划开水流的声音?那么低沉。
好像有一只温柔的手探过来抚了抚她的额头，额头上冰凉凉的一块，很舒服，是裹着碎冰的方巾吗?
“小焰，别再伤害你自己了。”恍惚中，她似乎听到这样的一句低喃，如梦似幻，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中。
像是困极了，她再也无法睁开眼。
唯有坠落，不断地在黑暗中下坠，再下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