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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立秋那天 ...

  •   立秋那天热得要死,在我记忆当中就没有过这么热的天气。我穿了个小褂衫坐在院廊里,舀了井水泡着脚,还是满身大汗的。
      “小姐!小姐!不好了!”丫鬟翩儿火急火燎地跑过来,跑到我跟前还滑了一脚,扑进了我的泡脚桶。
      “何事如此惊慌?“
      “老爷、老爷让你赶紧穿戴一下,说是要带你去赴宴。“
      “赴什么宴?“
      “说是宫里的宴席。“
      我赶紧擦擦脚起来,梳洗打扮了一下就随我爹进宫去了。
      听说是西边的波鲁什国来了使臣,一路上翻沙涉海,走了三个多月才到了我朝,皇上要招待他们。
      我娘借口身体不适,不肯去。其实我知道她是在生皇上和太后的气。他们明明知道她中意齐王当女婿,却火急火燎地把他指婚给了华小姐。仿佛就是为了避开我。
      确实是为了避开我。
      我倒是无所谓。在家也是无聊,不如出去见见世面,去吃吃国宴。
      波鲁什的使团坐了一桌,正中是一位青年,金色的卷发垂耳,湛蓝的眼珠,挺鼻梁,薄嘴唇,甚是惊艳,听言语是位王子。另一位该是通译,蓬松的金发、碧绿的眼睛、硕大的鼻子,一张脸不知是长的还是晒的,通通红。鼻孔中窜出鼻毛,脖领的衣服间还钻出胸毛来,看着让人觉得躁热。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使团看,姹紫嫣红的,煞是好玩。这位大鼻子通译的官话说得不是很好,磕磕巴巴的,让人难受。
      王子说:“我第一次来到大汤国,觉得非常新奇。这里的风土人情与我波鲁什大不相同,出来此番见识让我颇感荣幸。”
      通译翻道: “王子首次到达大汤国,觉得很奇怪。这里和我们波鲁什不一样,出来走走很光荣。”
      噢,有趣。我在家无聊,翻看了不少书,这波鲁什也是一大国,闲着无聊我便学了学波鲁什语。
      皇上说:”欢迎波鲁什王子携带使团来我朝,还望王子多做停留,领略一下我大汤之风骚。“
      通译:”大汤国王欢迎我们。希望王子可以停停,这里的风很骚,往领子里钻。”
      我一下子没忍住笑出了声,所有的人都望向我。完了完了,这可是外交事故。我慌忙低下来,咬住手指头。这通译,怕是要惹出麻烦。
      接下来波鲁什献宝了,无非就是些宝石美酒,我也无甚兴趣,就拿筷子戳着盘子里的小点心,爹爹大概是看我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觉得丢脸,狠狠踩了我一脚。巨疼,可是刚才没忍住笑出声以后我已经闭紧了自己的嘴巴,所以这么疼,也就闷哼了一声,只有爹爹听见。爹爹的眼神在说:你看你,好好的糕点被你戳成什么样了,要吃就吃,不吃别玩!我用眼神回复:我这不是怕张嘴发出声音来吗,嘴巴都封住了怎么吃?鼻孔吃吗?
      我和爹爹瞪眼交流之间,波鲁什献了一幅画,画上有一位胖胖的波鲁什姑娘,怀抱一个瓶子。奇的是这画栩栩如生,颜色绵密层叠,这姑娘、姑娘身后的草原和晨光,仿佛随时会从画中出来。
      王子骄傲地说:“这是我们波鲁什最伟大的艺术家歌喜乐的画作,用的是最昂贵的油彩。我们波鲁什是放牧之国,盛产牛乳,这幅画画的是一位刚刚挤完牛奶的姑娘,在清晨的阳光中走向她的爱人。”
      通译翻译到:“我们波鲁什的艺术家各喜乐最伟大,油彩最昂贵,我们波鲁什是放荡之国,□□最多。这画中的姑娘,在早晨挤完奶,走在阳光中走去爱人。”
      宴席中一片哗然,皇上和太后的脸色瞬间变了,贵妃都用帕子捂住了脸。
      王子以为艺术作品引发的反响,洋洋得意,继续说道:“我们的艺术与大汤的形式截然不同,如今进献给皇帝陛下,希望可以促进两国文化交流。”
      通译道:“我们的艺术与大汤无以伦比,如今送给皇帝,看看我们两国的文化差距。”
      眼见着皇上的脸色越来越差,我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我怕我笑出来……
      王子继续说:“我希望两国可以开放边界,让商人可以自由往来贸易,艺术也可以互相交流。正如我来大汤,皇帝陛下也可以去我波鲁什访问游玩。“
      通译:“我希望两国可以不要边界,随便来往,做生意,做艺术,王子来大汤看看,皇帝去波鲁什拜拜。“
      “无礼!”皇上勃然大怒,“我大汤岂容尔等顽族随意侮辱!来人!“
      “且慢!”我的嘴再也闭不下去了,大喊一声,看到那个通译一脸茫然,我忍不住狂笑了,眼见着我爹和其他人的脸色越来越差,我必须忍住,忍住。
      我忍住,走到殿中跪下:“皇上,太后,臣女无礼,还请恕罪。只是,适才的误会,着实是太大了。”
      “哦,”皇帝斜睨着眼,“你倒说说,是什么误会?”
      “启禀陛下,王子并未侮辱大汤,委实是这通译学艺不精,不通我国官话而致此。”于是我将王子的原话译了一遍,那通译一拍大腿:“对对,就是这个意!”
      静默一刻,皇上看我的眼神中没了那几分嘲意,“你懂波鲁什语?”
      “启禀陛下,臣女在家无事,爱看些各国风土人情之类的杂书,倒是学了点波鲁什语。”
      “那既然这个通译不行,接下来就你来吧!”
      那瞬间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翩儿通知我时要大叫“不好了不好了”,这丫头果然是有未卜先知的能力。确实是不好了。
      好好一场宴席,以我口干舌燥饥肠辘辘精疲力尽为终结。
      回到家,我连娘亲炖的燕窝都没吃完就睡着了。
      我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避免了一场战争,皇上还是什么赏赐都没给。
      大概我命如此吧!

      宫宴第二天我就发烧了,烧得糊里糊涂的。我娘急得跳脚,怕我烧坏了脑子更加没人聘娶了。
      大热的天,我娘抱来了一床厚棉被给我盖上,我蹬掉,她盖上,我蹬掉,她再盖上,这样蹬-盖-蹬-盖几次后,她狠狠拍了我一下,骂道:“死妮子,病得不轻,力气倒不小!”于是气呼呼地走了,留下小禧和翩儿照看我。
      不一会儿,大夫就来了。这大夫捏着我的一只手腕诊脉,迷糊中我听见小禧与翩儿窃窃私语:“你看,这药童长得太好看了!”
      再然后,我听见小禧的声音:“小哥哥,你怎么长得这么好看?你叫什么名字?”
      我垂死病中惊坐起,把个诊脉的大夫吓了一大跳,“好看的小哥哥在哪里?”
      药童睁着惊愕的双眼,宝石一般,我只看了一眼,就晕倒在床上。
      一定是药童太好看了,看一眼就让人晕倒了。
      我再醒来时,头上多了几个针眼,据小禧说是大夫给我扎了满头的银针。幸亏我早晕过去了,不然看见针扎过来,我一定要跳到窗外去的。
      天色渐黑,我稍稍好了些,小禧端了粥喂我吃。吃着吃着,我抓住她的手,问道:“适才是哪家医馆的大夫?”
      小禧愣了一下,眼中的小星星立即冒了出来:“就是那天送一个乞丐去的那家医馆,我认得那个大夫!”
      “哦。”看我不再说话,小禧有点着急:“小姐,这个大夫医术高明,我们还要找他看病的对不对?”
      我看看她,“要不你病一个?”
      此刻外厅忽然有些喧哗,有急匆匆的脚步声,似乎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却又没人说话,我正寻思是不是来了强盗把我家人都一刀毙命了时,门被推开了。
      小禧平日里看着傻,此刻反应倒快,我还没想起来这人是谁,她已经跪在地上了。恍然大悟间我要翻身下床行礼,这人一个健步上前把我按回床上,说道:“既然病着,就免礼了。”
      “谢皇上。”我说。
      “皇上带了太医来为你诊病,”爹爹说,“这可是你的大福分!”
      话说着,太医上前为我诊脉。我盯着这个老头,他闭着眼睛不看我,许久,我忍不住说道:“太医,今日我已经扎过针了,可不能再扎了。你看我这额头,全是针眼,再扎就漏了。”
      “不扎不扎,”太医笑着收回了手,说道,“小姐不过是感染了风寒,并无大碍,好好将养些时日就可以了。皇上和太傅无需忧心。”
      想不到有一日,我得个风寒还会惊动皇上了。我直愣愣地盯着皇上看,竟发现他的皮肤又白又细腻,不知道拿什么擦的脸,宫里一定是有秘方。
      皇上在我灼灼的目光下脸红了,略微尴尬地说:“朕就这么好看吗”
      “不是,”我说,“皇上,能不能赏赐我一点擦脸的香膏?你用的那种就好。”
      皇上的脸抽搐了一下,幽幽地说:“朕从不用香膏。”
      后来我爹把街面上擦脸的各式香膏都买了一份给我。果然这世上也就我爹肯给我花钱了。
      我病了五日,便好得透透的了。诊脉的大夫每日来一次,药童小哥哥是真的好看,站在那里,周身若有光,眼中仿若有潭深水,能让人溺死其中,唇含丹朱,连牙齿都让人心醉,有一刻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我感觉我的心脏都要停滞了。
      ——但是大夫仍然说我脉象稳定,没有大碍,唉。
      至于小禧和翩儿,我病好了这件事情让她们颇为失望,闷闷不乐不说话。
      我们三个正忧郁,宫里又来传话,说是波鲁什的使团要回去了,今日是辞宴,让我去当通译。
      真是不让人活命。大病初愈,对我一点怜惜都没有。
      这次的宴席人不多,就是荣家三大杰出青年——皇上、齐王、允王,和波鲁什的王子。上一次的大鼻子通译不见了踪影,我想大概是苦练技艺去了。
      皇上一身红袍,衬得皮肤愈加白嫩,我就不信他没有用香膏,恐怕就是不肯赏赐给我罢了。想着,我恼怒地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宫娥立即帮我斟满了,我抬头一瞧,皇上正满怀深意地看着我,波鲁什王子也笑盈盈地望着我,其他两位王爷,也是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我忙端正了坐姿,想着这其中还有齐王呢,好歹我也思忖过当他的王妃。想到此,我特意对齐王嫣然一笑。齐王一愣,竟红了脸。哟,想不到堂堂齐王这般没见过世面。
      “前一次让庄小姐当通译,把庄小姐累得生了病,朕甚是过意不去。”皇上笑盈盈地说,“希望这次不会再把庄小姐累到。”
      我略略一欠身,说道:“是臣女体弱,劳皇上忧心了。”
      接下来的你来我往无非就是些外交辞令、互相恭维,倒是不难通译。酒过三巡,波鲁什王子突然说:“我今年二十四岁,尚未婚配,此次来到大汤,耳目一新,很想带一位姑娘回家当妻子,不知皇帝陛下是否允许?”
      皇上眉头略略一皱,问道:“不知王子看中了我朝哪位姑娘?”
      波鲁什王子深深地望了我一眼,我心里大呼不好,可是仍然强作镇定,面如静湖,我想这辈子终于有人要向我求亲了!还是个外国人!还是个王子!还这么好看!还是一见钟情!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翻山越岭跋沙涉海千里迢迢就是为了我!胸中的波涛滚滚冒着热气就要从我眼眶中倾泄出来了——
      “是棠楼上舞跳得最好的那位珍珠姑娘。”
      胸中的热浪嘎然冰住。犹如一盆冷水,从头淋到脚,有些麻木的疼痛。没想到、没想到这王子在京城呆了不过数日,就要把我朝的花魁带走……
      “简直痴心妄想!”我拍案而起,齐王和允王诧异地看着我,皇上脸色有点严肃,嘴一张想说话,但我没有给他机会:“他竟然想要棠楼的珍珠姑娘!这可是我朝的花魁,花魁当然是属于皇上的!”
      静默一刻,眼看着皇上眼中的笑意漫出来,漫过他白白的脸庞,漫到嘴角,漫到下巴……齐王和允王的嘴唇紧闭,脸憋得通红,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我想他们可能是被我的忠君之心感动了。
      许久之后,皇上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说道:“当然准许。告诉王子,朕会以公主之礼将珍珠姑娘嫁给他。”
      回到家中我沉默了一天一夜。除了吃饭就没开过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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