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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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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那个最贫穷的年代里,在我上头,还有三个姐姐和一个哥哥。
我家里很穷,穷到我的三个姐姐好几年才能做一身衣服,还得互相换着穿。穷到我的哥哥五六岁就开始劳作。
可是我却每年都能穿上新衣服,还可以去上学。
我总是享受着家里最好的东西,父亲说我是小子,应该得到这些。
年幼时曾经问过,我的哥哥不也是小子吗?
父亲不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我的哥哥是个哑巴。
家里没有人管他,只勉强愿意给他一口饭,他长到十五岁,在我穿着最新的衣服背着最新的书包上学时,身上还是姐姐的旧衣服,头发长长了就自己拿石片磨,所以总显得阴沉。
不过他总算是有了“工作”,送我去镇上上学。
于是他开心起来,站在船头撑篙还一刻不停的回过头,眼神兴奋的闪烁。
我大度的想,你这么可怜,我就对你好一点吧。
不过这种“大度”也仅仅维持了那么一会儿。
一次两次还好,送我的时候多了,旁人就看出他的残缺。
他们嬉闹着嘲笑我,说我哥哥是哑巴,我会不会也有问题。
我那时年纪不大,自尊心却很强,我哭着喊着不让他送我上学,父亲皱眉,坚决不让步。
这或许是他作为哥哥的父亲能做的最慈爱的事。
哥哥在一旁站着。
他不会哭,可是我看到他的眼神一片荒凉。
无法,只能还是他来接送我。
我勒令他不准将我直接送到学堂,他在渡口眼巴巴的看着,看着,看着我转过河畔的青石板路,背影隐没在朦胧的烟雨里。
后来他开始学做木匠,没有人教他,但他似乎很有天分,没几天就能刻出像模像样的桌椅板凳。
人家见他哑,一个劲儿欺负,他脾气很好,从不计较这些,到底也有了些微薄的收入。
他没有给自己换身衣服修剪头发,他将他平生挣得的第一笔钱给我买了一包栗子酥。
后来很多年过去,我也没有忘记那个味道。
分不清苦涩与甜蜜,回想只满目萧然。
整整两年的启蒙学堂的光阴,在他一日不歇的撑篙中逐渐流逝。
我该上小学了,父亲砸锅卖铁凑足了钱,只盼着我能出人头地。
我的三个姐姐早已为了一点微薄的彩礼嫁人,我的母亲也早早亡故,父亲四处奔走借钱,于是在这样一个大家庭里,送我的只有我的哑哥。
他依旧沉默的撑着篙,我心里憋着一股说不清楚的气,我突然有了一丝古怪的恐慌,仿佛这一去就回不来了。
船停在渡口,我像往常一样踏上河边的青石板路,突然听到“啊,啊”的急切呼喊。
我回头看,我的哑哥在船上伸着手瞎比划,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让我好好念书,光宗耀祖。
我突然不敢看他充满希冀的眼神,回了头匆匆离开。
我上了小学,哑哥还是会时不时来送些吃食玩意儿,他和往常一样偷偷摸摸的把东西递给我,像我要求的一样,不让任何人发现。
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直到忽然从某一天开始,我再没有见过哑哥,给我送东西的人变成了另一个同乡。
也许是干活太累了?
我不知道,也不愿意去想。
我从未品尝过思念的滋味,老师在课堂上讲“今夕是何年”,听到最后一句,莫名落泪。
他们用惊讶的眼神看我,我也用疑惑的心态审视我自己。
这时我才知道,原来这就是思念。
不是挂在嘴边的无聊的产物,是等你发现时,早已入骨。
年假时,我总算能回家,接我的人不是哥,但是没关系,我很快就能见到他。
可是没有。
我那破旧的老家只有我苍老的父亲。
我那时才知道,父亲为了给我筹上学的钱,把我的哑哥卖给了有钱人家的老爷,乡里人告诉我,那个老爷喜欢年轻漂亮的男孩。
我不知道我的哑哥经历了什么,我母亲是苗女,我的哑哥继承了她所有的美貌,有湘楚少年特有的楚楚的韵致,别人说,他从那家人门里出来时,头也不回的扎进村口那条深阔的河。
在我抱怨他许久不来看望我,在我享受着用他的血泪换来的时候,他早已长眠在幽寂的底,企图用清净的河水洗清自己满身灰暗。
可是我知道脏的不是他,是我。
很久很久以后,我功成名就,几乎要忘记我的哑哥的容貌,忘记了我再得知他的死讯是的反应,忘了这些年许多恩恩怨怨。
却仍然忘不了那包栗子酥。
又香又甜,却又苦涩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