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影山飞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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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海湾，蔚蓝延绵数里。这座小岛的气候与宫城、与东京都不一样，是独属地中海式的干燥。
一下球场，影山飞雄那颗聪明脑袋就罢了工。他捏着手机，盯着地图上闪烁的箭头确认了又迟疑又确认又迟疑，反反复复花了快半个小时才找到队友向他推荐的日料餐厅（实际上不走远路顶多也就是徒步十分钟的距离）。
走近却发现大门紧闭。
就有这么凑巧，他撞上了店休。
……
时针悠悠指向晚八点，太阳还挂在天上，柠檬树与橄榄叶晒得油绿发亮。人们惬意地享受日光浴，而有着一张少见东方面孔的黑发男孩却在一片明媚中背影萧瑟。
空空如也的肚子再次发出不满的警告，影山飞雄决定就近找家餐厅先随便吃点什么。几步外的巷口铺就二十几级石阶通向下沉广场，喷泉周围有几只不怕人的鸽子，哥特式教堂伫立远方，酒馆、餐厅、咖啡店熙熙攘攘。他随意挑了一家走进去，找了张小桌坐下。留着络腮胡的服务员注意到他，拿来菜单。
很好，没有图片，纯文字，而且还不是英文（虽然英文他也大概率看不懂就是了）。
服务员说了句什么，他也没听懂，只能眼神飘忽地将SORRY、MENU、PICTURES几个单词磕磕绊绊地凑在一起。
服务员也似懂非懂，抓了抓胡子，开口时不再是西语，而是充满大舌音的异国风味英语。不变的是，影山飞雄依旧听不懂。
完蛋了。
“にほんじん（日本人）？”
正当他垂头丧气打算空着肚子离开时，熟悉的语言远渡重洋飘到了耳边。他蓦地抬头，发现服务员身后坐着一个年轻女孩。
黑发黑眼、黄皮肤，和他一样的亚洲面孔。
他缓慢地眨了下眼，又听见：
“需要帮忙吗？”
*
在陌生人的帮助下他终于顺利点了菜，不自觉挂上得救了的表情：“非常感谢，呃……”
“筱崎阳菜，叫我阳菜（Hina）就好。”
筱崎阳菜发现男孩原本像小狗一样亮晶晶的眼神在听见她的名字后瞬息变得微妙。她捏着吸管搅了搅冰块，歪头，“怎么了，难道我和……”
“影山飞雄。”对方意外的敏锐，也很聪明。她只是略微一顿就会意地道出自己名字。
“影山飞雄……”像是在熟记发音，筱崎阳菜跟着重复了一遍。她靠着椅背，笑盈盈的，肤色是健康的麦色。短发，细吊带，脖子上手腕间都带着亮闪闪的金饰。
她说，“我是和飞雄的前女友重名了吗？”
“当然不是！”影山飞雄猛地呛了口水，咳嗽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我只是想到一个呆子，”说完又慢半拍地解释，“啊，并不是说阳菜小姐是呆子。”
筱崎阳菜笑得开怀，直言让他放心，她没有误会，只是想开个玩笑。
她伸了个懒腰，戴在腕间的镯子上下滑动撞出叮铃脆响，“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同乡。”别说同乡了，岛上连亚洲面孔都很少见（毕竟是德国人的夏威夷）。
“阳菜小姐是来念大学？”
“没错，飞雄呢。”
和冷峻外表相反，影山飞雄意外很乖巧的有问必答。他告诉她，他是一名排球运动员，因为接下来的比赛安排，所以到这边进行短期集训。
“诶，参加了里约奥运会？真的假的，好厉害！”筱崎阳菜看了看他的刘海，“但是飞雄明明看起来年纪还很小啊。”
“我马上就满二十岁了。”
说这话时，男孩睁着黑白分明的一双眼。像是辩驳、像是强调，反而透出一股孩子气的天真。
筱崎阳菜有些手痒，想欺负欺负他，就像欺负邻家弟弟那样。但她才吃了TAPAS，指尖黏着橄榄油，于是想了想说，“我今年二十一了。”
“真的吗？”
那双眼睛瞪得更大了。
西斜的阳光在这对虹膜上凝出橘光，她才发现比起黑，影山飞雄的眼睛更贴近蓝。那种深邃的蓝，就像凌晨两点月光下静谧的海面。
“当然是真的，”她一本正经道，“所以你该叫我姐姐。”
影山飞雄无意识皱眉，像是不信。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枚三角。这个动作立马让他变得凌厉难以接近，但下一刻又乖乖的——
“……阳菜姐。”
他没有看她，而是垂眼盯着玻璃杯上凝结的水珠，脸上浮动着别扭与不太情愿，却还是小声的听话的满足了她的愿望。
她愣了一下，连忙摆手说她是开玩笑的，叫她阳菜就好。他看她一眼，点点头，然后道别时改口称呼她为阳菜前辈。
虽然她强调过好几次不必用敬语，随意一点，又不是在国内。但影山飞雄意外的表现出了为难。好几次习惯性地用上敬语，又在半路反应过来生硬改口。
筱崎阳菜围观了几次便笑着说，“不用勉强自己，就按照飞雄的习惯来吧。”
不过，冲着这一声声前辈，她毛遂自荐免费充当地陪，分享在岛上生活需要注意的各种事项，好吃的来自故乡味道的料理店，以及人迹稀少又可以看见美丽风景的晨跑路线。
在那之后影山飞雄便会偶尔来附近找她吃饭，吃完也不急着走，两人坐在遮阳伞下，一个写论文摘要，一个记录排球日志。各做各的互不干扰，倒也舒适自在。如果时间余裕，她还会教教英语，指导他读写，纠正他的发音。
“发这个音嘴巴要张得宽些，往两旁，像这样——”
筱崎阳菜让他注意她的嘴型，影山飞雄的思维却难得飘忽，落到对方偶尔显露的舌尖——直到耳边传来一声促狭的笑，他才发现自己心不在焉晃了神。
“回神了。”
筱崎阳菜为他找来了日本出版社出版的英语教材，因为要共享同一本书，所以他们的椅子靠在一起。距离比朋友要更贴近，但又比邻桌的那对恋人更远。
“想什么呢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
“我说飞雄同学呀，如果你拿出对排球千分之一的热情放在语言学习上，我们的进度都不会才这点。”
“对不起……但我已经在努力了。”
“真的吗？那我问你，高考英语多少分？”
“这种东西，我怎么可能记得。”
“你还真是……” 筱崎阳菜眨眨眼睛，扑哧大笑，“怎么能用这么认真的表情说出这种话呀！”
“真可爱呐，飞雄。”她挽过耳发，又笑眯眯地说。
有一秒钟，影山飞雄发觉自己无法做到与筱崎阳菜对视。他的目光偏移到她右耳上的三枚耳钉。都是简洁的样式，就像她这个人，直爽明快。
但她又可以很耐心，在他请教问题时比学生时代的英语科任老师还要耐心。唯一可以比较的，大概只有高中时期乌野的排球部经理谷地仁花了。
但阳菜前辈和谷地同学不一样。
哪不一样呢。
男孩望着一尘不染的碧色天穹，安静下来。
*
新的一周开始，这是影山飞雄上岛的第十七天。
和往常一样，在教练安排的训练计划开始前，他先按照筱崎阳菜提供的路线沿着海岸线晨跑。
潮汐的浪涌上白沙滩，裹挟着升温的海风。橙红色朝云将海面渲染，海水折射出不同层次的蓝。他就在这样的画面里晨跑，十年如一日坚持。
自制自律，从而自信自强。
这些，都是一与爷爷教给他的。
模拟对练结束，今日训练也到此为止。听完教练的指点，影山飞雄边擦汗边拿起手机。摁亮屏幕，发现聊天软件上有几条未读，其中有两条是他姐姐影山美羽发来的。
*
筱崎阳菜收到影山飞雄发来的消息时正在LAB MEETIN。结束后她才翻看信息，扫了一眼就匆匆抱起教材和笔记本电脑。
她开车驶进日料店所在的小巷，大老远就望见埋头坐在台阶上的黑发男孩。
【前辈，我想吃咖喱饭，但那家店刚好今天休息。】
平淡无奇的一句话，但出自影山飞雄之口，就很奇怪。
虽然性格谈不上缄默，但他也不是会向他人无故倾诉抱怨的类型。这条消息就像从海底深沟钻出来的气泡，摇摇颤颤，带着某种讯号。筱崎阳菜不确定她站在海岸边接收到的是否是他想传递的。她才认识影山飞雄多久，不过半月而已。
但她还是回复了。
她来了。
影山飞雄抬起头。
棕榈叶在刺眼的艳阳下摇摆。她身后是挤满阳台的花草，是楼栋罅隙间跃动的光。眼睫半垂而下，她无奈地看着他，“这是怎么了。”
“阳菜前辈……”他张了张嘴，沉默。
她没有催促。
良久。
“今天是我爷爷的忌日。”
他说，我有点想他。
四年了。
前辈毕业离开没有了追逐对象时他没讲、被队友拒绝只能独自练习发球时他没讲、国三最后一年IH失利又落选白鸟泽时、他没讲。
然后在今天，阳光明媚的一天，他开口了。
“走吧。”
“去哪？”他不禁问。
“上车，”她突然伸手揉乱他的头发，最后却又温柔地帮他理顺，“一会儿就知道了。”
白鸥盘空低旋，道路沿着山丘缓慢上爬，升高的视野变得开阔，远处的风景是漂亮的玻璃海与饺子似的皮艇和人群。
虽然在人际交往方面很迟钝，但影山飞雄也能意识到筱崎阳菜是个很会聊天的人。至少，他认为她的语言与叙述很有意思。
他们在一栋SINGLE HOUSE前停下。在影山飞雄略显崇拜的眼神中，筱崎阳菜单手把持方向盘利落地倒好车，带着他摁响雕花铁门旁的电铃。
开门的是位看起来约莫五十来岁的大叔，亚洲面孔，个子不太高，脸上有一圈海岛居民惯有的晒斑。他和筱崎阳菜用西语（但又像德语）交谈几句后便慈爱地看向他。
“你好。”
是日语，发音奇怪的日语。
他弯腰向长辈回礼，“初次见面，我是影山飞雄。”
“呀，现在的日本小孩都长得这么高吗。”
他有些状况外的茫然，“……啊，多谢。”
“小伙子长得真帅，一定很受欢迎吧。”
他摇头，答得一板一眼，“并没有。”
大叔似乎噎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筱崎阳菜在他背后笑得开怀，好一会儿才拍拍他的肩，“别为难勇太大叔啦。”
他歪头，疑问不解。
名为勇太的大叔摸摸胡子，切回影山飞雄听不懂的语言。筱崎阳菜笑着回答，双手合十像是在感谢，被大叔敲了下脑袋，然后大叔便挥挥手走了。
“来吧，这边。”
她拉拉他的胳膊，他垂眉看了一眼，跟上去。
“勇太大叔已经在这生活十三年了，日语都快忘完了，但每年还坚持按照日本那边过节，到了正月还要挂门松呢。”这么说着，筱崎阳菜带着他穿过走廊，小小的一方祭祀台出现眼前，铸铁香炉与三支细香摆在一旁。
“我便找他借了香，”她侧头看他，轻声道，“去花园给爷爷上柱香吧。”
婆娑树影倾泻到脚下，花园里种植的三角梅开得烂漫。他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
*
“让我想想日本在哪边来着。”
“这边吧。”
“肯定不是这边啊。”
两人顶着太阳在花园里晕头转向，筱崎阳菜拿出手机点开指南针，影山飞雄在旁边伸手帮她挡住阳光，免得屏幕反光。
“是这边吧。”
“都说了不是了。”
“那是这边？”
“安静一点，飞雄。”
“……好的。”
最后还是路过的勇太大叔帮忙指出了东方。
看着缓缓升起的云烟，影山飞雄第一次向外人——不，在影山美羽面前也从未有过。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影山一与。
而现在，他心境平和地提起这位一直陪伴他、鼓励他，帮助他在排球这项运动上走得更踏实更久远的老人。
筱崎阳菜安静听着，在三支香燃尽最后一截时摘下帽子蹲下身，双手合十，闭眼祷告：“飞雄已经很好的成长了，请您在天上看着他为他骄傲吧。”
被风吹落的三角梅打着旋落在她乌黑的发顶，又再度被卷走。影山飞雄目光安静地划过她的侧脸，然后顺着渐渐消弥的飞烟望向天空。
*
谢过勇太大叔后，两人开车下山。摇下车窗，吹着干燥的自然海风，他们开始商讨晚餐吃什么。
“我家好像还有咖喱块。想吃吗，想吃的话我们就去超市买食材回家做吧。”
“前辈会料理吗？”
“马马虎虎。所以一会儿不管味道怎样，你都必须得给我吃完。”
“我不会浪费的。”
“说起来柜子里好像还有炸鸡粉，一会儿再买点鸡肉做唐扬鸡块吧。”
“喔，唐扬鸡块！”
筱崎阳菜就如同大部分女性一样，一进超市就控制不住购买欲，流连在各个货架前，该买的不该买的全都买了，影山飞雄就乖乖推着购物车跟在她后面。
“飞雄，帮我拿一瓶这个。”
他应声上前，在最顶层货架拿下一瓶调味料，又被拍拍肩膀。
“拿里面一点的，日期更新鲜。”
他喔了一声，胳膊又往里伸了点。
结完帐（影山飞雄抢着买了单），两人朝停车场走。筱崎阳菜两手空空，歪头转着车钥匙，瞧着影山飞雄轻轻松松提起三大袋战利品，感叹，“真是可靠啊飞雄。”
他嘴角隐隐上翘，“那下次阳菜前辈要来采购，记得叫我过来帮忙。”
……
不知从某天开始，影山飞雄点餐只要一杯鲜榨果汁，再到后来变为什么都不点。筱崎阳菜觉得奇怪，他才解释：快开赛了他们要进行体检，不能在外就餐。
筱崎阳菜先喔了一声，又抱怨怎么不早点告诉她。这样她就不会有事没事找他吃饭耽误他的时间了。
“你也是，”她瞪他，眼刀刮在脸上，触感却像羽毛挠，“既然这样干嘛还要来呢？”
为什么要来。
影山飞雄缓慢地眨了下眼，一时思绪五花八门，最后留下来的、摊在阳光下的只有一个。
“——前辈，可以来看我比赛吗？”
【完】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影山飞雄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