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序幕之章 孔明預見星辰隕落，麒邐踏上旅途之事 以绢帛为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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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绢帛为书写材料的卷轴散了一地，几乎被典籍淹没的房间，原本埋首于其中的人蓦地站起身来，也不管手里的卷轴收起来了没有，就那样拖着写满了字的长长的绢帛急奔出去。
空旷的大殿仅点着几炷灯火，暗处伸手不见五指，就连衣袍摩擦的声音都在耳边清晰回响，这个地方似乎没有人气一般冷寂。
深黑的夜空繁星点缀，男子拧起双眉，眼看东天一颗淡紫星辰光芒渐弱，终归陨落，冠玉般的面庞浮现痛惜之色，不忍再看。
昼夜交替，世事无常，一切皆是天理所在，天意所为。
正是月当中天、繁星满天的时刻，不周山的每一个夜晚几乎都是如此。美景，看多了也会变得不再有吸引力，自从聆听天旨降生、来到这里，至今已经数不清到底过了多少个春秋。
以天山白狐皮制成的宽大绒帽在后脑挽着两条毛茸茸的尾巴作点缀，长长的头发分成三束发辫，用龙筋在颈后绑起，末端垂落的红穗系了叮铃作响的银铃，每束两只，总是在他行动间发出清脆声响，而那发丝是宛如火焰一般变幻无常的赤金色。身穿羽白缎地织锦五彩云海八龙戏珠袍，宽大的马蹄袖完全遮住了双手，没有束腰带，长袍下是宽松的黑色暗花菱纹束脚裤，蹬的是石青地缎绣竹纹平底鞋。以整根炎龙筋制成的长鞭——仙器·灭日乃是他最爱的宝贝，平日鞭不离手，从妖物到神仙概抽不误，但参见老师的时候例外——在那宫殿里一切法宝都将失去作用，干脆不要带去。
大殿的门在沉重的声响中被推开，习惯性拉了下毛皮绒帽的边沿，几乎遮住了他的眼，夜影覆盖了他一半以上的身体，唯一双墨玉深翠的瞳仁，宛如烈焰在黑暗中燃烧，闪耀的紫电星芒却是冰冷的。
“吾师，应您的召唤，前来参见。”他停在距离男子十步开外，没有行礼，吐出的语言亦是没有起伏，很难听出话中是否隐有对师辈的尊敬之意。
男子没有回头，只能看到那一头倾泻的黑发，在昏暗里反射出深蓝色，如同他的人，高贵且不可侵犯。
“只能说这也是天意麽？抑或是人，为了挑战天意的存在而作出的大胆行为……？”他叹道，“麒逦，秦宣帝甍毙，你可知？”
麒逦道一声是，顿了一会，又道：“吾师，学生差仙鹤童子前往皇宫查探，然已无法找到慶麟的踪迹。”
“当然是找不到，”男子托起手中卷轴，淡淡道，“皇帝虽受到慶麟殿下的加护，能够获得比普通人更长久的寿命，不老并不代表不会死，但是好端端的大活人突然之间病倒，且由病发至崩殂亦未免太过仓猝了些，其中必大有文章。”
麒逦知道这些麻烦事必是要让他去彻查了，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若是慶麟还在皇宫一切便简单得多，可她偏偏失踪了。皇帝驾崩、太宰失踪，预示着天下即将进入新帝登基之前必须经历的混乱时期，如今上界昭示已下，星象渐显，不论皇帝的死是否与慶麟失职有关，他都要行使自己的“天责”……虽然确实很麻烦。
“为师大概也能猜到慶麟的去向，或许尚无性命之虞，国不可一日无君，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一位’……麒逦，也是时候了，你去吧。”
男子抬眼仰望，西方夜空之中，闪烁着新的紫微星。
“希望这乱世，不会持续得太久罢。”
悠悠叹息，连同香炉里逸出的烟雾，渐渐消散在虚空。
听闻他这一声长叹，已走到门边的麒逦偏了偏头，想说什么，终是化作一抹淡笑滑落于唇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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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大的梨花木方椅容得下两个成年人并排坐于其上，铺上了红缎地织锦团花面绒羽垫褥，方椅正中一动不动地端坐着个盛装少女，头戴百鸟朝凰百花冠，身穿红地缂丝团花鹤纹一品袍服，方椅对她来说太过高大以致她坐在上边双脚却够不得着地面，与外袍同色的裙摆下隐约可见她足上所蹬的桃红盘金平针兰花纹花盆底鞋。
少女看上去不过十七八风华年纪，然那周身散发出来的气质之庄严肃穆，绝非普通女娃可比，一截黑绸遮住了视线，显然这少女是被人非善意地“请”来此地，而她却一直坐得端端正正，由头到脚未见丝毫惊惶失仪，是因无知所以无惧，抑或真的如此镇定、临危而不乱？
门，开了再被轻轻合上，属于成年男子的沉稳的脚步声与呼吸吐纳，在无法用视线度量的感官世界里分外清明。他在她面前停下，解开了令她深处黑暗多时的黑绸，男人的面庞映入少女眼帘，与此同时，他亦在那双海蓝色的瞳仁中看到自己的影子，那样清晰。
男人英挺的浓眉拧了一拧，脑中似乎闪过一片记忆残骸——百般曲折才得到手，他梦寐以求的人儿如今就在眼前，可是却突然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这是上天在跟他开玩笑麽？哪有男人在追求数十年后才猛然发现自己搞错了对象？哪有男人会弄不清楚自己梦中情人的脸？所以这个模糊的念头尚未成形已经被他下意识否决掉。
少女那双眼眸堪比东海深处的蓝，似乎不含感情地望着自己，没有谴责，没有悲悯，没有愤怒，没有任何情感的起伏，而那深处却闪耀着睿智而慈悲的光。男子心中微不足道的疑惑有如青烟消散，面对少女单膝跪下，行了一礼。
她看着他束发的金冠，垂下的缨络发出悦耳声响，有些怔愣地想着：身上的丝绸锦缎若与那垂肩的黑发相比，不知哪一方更要柔顺些许？
“臣，楚王姬殊，叩见辅国太宰•慶麟大人！”
“姬殊殿下，若吾辈没有猜错，这里是您的属地罢？”慶麟藏在袖子里交握的双手紧了紧，不安在她心中逐渐扩散，“陛下……身染重病，吾辈更不可擅离禁城，殿下，您可知此举已是犯了大逆——”
“太宰大人此言差矣……”姬殊优雅地起身坐在一旁，侍者送上一壶刚沏的碧螺春，茶香正好，他一手挽起给自己斟了一杯，微笑着打断她的话，成功捕捉到对方眼中隐藏的慌乱，哪怕仅仅是一丝一毫，“您与陛下之间的联系千丝万缕，又怎会不知——皇上已于三日前驾崩升仙？”
慶麟不语，手指绞得更紧。
姬殊心细如尘，怎会没有注意到慶麟这些微小却透露了心事的动作？
“皇上驾崩事发仓促，当中蹊跷难明。微臣惶恐禁城之中早有预谋对皇上、对太宰大人您不利的鼠辈，为了我大秦天朝皇族威信所在的辅国太宰大人安危着想，微臣不得已只有派人暗中将大人护送前来我楚国属地，属下都是粗人，若途中有冒犯之处，还请大人您多多包涵。”
慶麟抬眼看去，姬殊正皮笑肉不笑地瞅着她，那眼神叫人发冷。
楚的国君俊逸无俦，自少年时已是名动一方的美男子，武艺才学更是举国闻名，如此英才却遭天妒，姬殊的生母并非出自名门，而是太子之母——德武皇后的陪嫁侍婢，有幸得到先皇宠幸生下了三皇子姬殊，继而被先皇封为燕贵妃。先皇在位第七十六年冬，燕贵妃与左督卫彪骑大将军李尚武私通事发转而兵变，李尚武败北被擒，连同一干叛党逆臣斩首于玄武门，半年后燕贵妃用先皇所赐的三尺白绫自尽于冷宫，先皇未追究三皇子姬殊之罪，但心中有了猜疑芥蒂，要再宠爱信任便成了不可能，姬殊尚未束发便被封为四大诸侯之一，赐封地国号楚，从皇城迁到封地生活，每年按两分两至进宫觐见。此子年纪轻轻便做了诸侯貌似风光无限，实则昭示了这个才华横溢的皇子已无缘王座。
然个中缘由实则千丝万缕，不为外人道矣。
半晌，慶麟才又开了口：“不论如何，吾辈乃是皇上的辅国太宰，即使陛下驾崩，吾辈亦有责任待在皇城之中处理陛下的身后事务……皇帝新丧，大秦需要再立君王，那之前吾辈都不应、亦不可擅离禁城！楚王姬殊，您于皇上病危之际私掳吾辈，按律例、已足可治您轼逆之罪！”
“呵……”姬殊笑了几声，修长的指尖顺着杯沿轻轻划过，“一直以来寡人都有个疑问，当年宴会之上，太宰大人一口咬定寡人那没用的大皇兄是将来的皇帝——为什么？我姬殊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凭什么那个无论哪一方面甚至连样貌都不及寡人十分之一的皇兄，竟然会是下一任皇帝的人选？”
客套的官方寒暄一过去，姬殊的自称立刻从“微臣”变成了“寡人”，心境之变化已不必言明。
“选择谁作为治理天下的君主是上天的旨意，”慶麟道，“吾辈只是传达天意，而非根据自身的喜好意愿。”
“是麽、是麽——”
姬殊笑道，腾地站起身来，云袖一扫，桌上价值不菲的茶具瞬间成了瓦砾，慶麟被吓了一跳，楚王的脸上哪里还见得到半分冷静，有的，只是暴怒。
“可笑！就因为寡人不是嫡出，因为寡人的母妃与叛臣私通，寡人就得不到天启？就因为这些可笑的理由！”
少女受了惊吓的神情映在墨黑的瞳仁中，明白到自己突如其来的怒火唐突了佳人，姬殊别过头去，深深呼吸。
霎时间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外头的侍卫动也不动，倒也尽忠职守。
慶麟沉吟片刻，再次抬首仰望面前的男人，微启朱唇缓缓道：“楚王殿下，或许皇上的才华、武艺都不如您来得优秀，然而殿下因为失宠于先皇、被封王夺权一事太过介怀，以致您不曾好好地注意过您属地的子民们。敢问殿下自来到楚地至今，可有低下头看过您脚下的人民、可有侧耳倾听过您的人民的声音？您可有真正关怀过楚国子民的生活？”
姬殊回头来看着她，冷笑道：“太宰大人的意思是，寡人是个不合格的诸侯王？大人可曾造访过其它诸侯的属地？卫、韩、柳、夏，眼下哪一个诸侯国的人民比得上我楚地富庶安康？太宰大人可不要睁着眼睛说瞎话，哼！”
“殿下不知道麽？即使皇上的才学比不上您，但是陛下仍是皇子之时，在民间的威望已非殿下您所能及。”慶麟面不改色，平静如水，“这就是您为什么无法得到天启的原因。”
“随你怎么说，逝者已矣，陛下驾崩是不变的事实。”姬殊道，语气充满嘲讽，“父皇因母妃之事忌我，以为夺我实权、发配封地令寡人无法接触中央的政事便可以限制寡人！可是寡人那满怀兄弟情爱的皇兄可没父皇那般聪明，他可是完全把寡人当作失去了父母疼爱的可怜小弟来看待——哈！父皇死后，新皇帝待我一如既往、毫不设防，甚至在政事上依赖寡人的意见，你以为寡人还会一辈子乖乖地在封地做我的诸侯王麽？皇兄膝下二子三女，小侄子根本就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蠢材，能对寡人构成威胁的只有太子央，他没有一天不跟寡人作对……而如今太宰大人在我手里，那小鬼即便登基称王，也难以服众！呵，没有麒麟的皇帝，可不是个天大的笑话？”
垂下眼睛，慶麟摇了摇头轻声道：“没用的……”
他疑惑，“什么？”
少女眼眸里是宛如长辈一般的叹息，“没用的，殿下。”慶麟摇头道：“先皇政绩斐然，确是难得一见的盛世奇才。从那样出色的父亲手里接下这江山，皇上继位十七年，好不容易逐渐摆脱了先皇的阴影慢慢有了他自己的成就，然而现今皇上政绩未显而又猝然崩殂，上界皆以作失王道论，吾辈——恐已命不长久。”
瞳孔猛地收缩，姬殊一把抓住慶麟双肩，怒吼道：“命不长久？这话是什么意思！”
——说笑！！好不容易才将人弄到身边来，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对她的心意，就要他们面临生离死别了麽？上天就这么喜欢捉弄他？
男人臂力之大，将她柔弱的肩捏得生疼，骨头都仿佛要被握碎了般，慶麟痛得冷汗直冒，直到微弱的呻吟传入姬殊耳内，他方才醒悟自己做了什么，大惊之下连忙松开手，少女的身子便斜斜往旁边倒去，倚在扶手上轻喘。姬殊看她脸色煞白，心知自己习过武，膂力不同凡人，方才一时失控，慶麟如今法力尽失，可不要伤到了她的骨头才好。
姬殊胸中隐有愧疚，想要伸手去扶她，然而终究没有行动，只是冷冷看着，等她的答案。
“即使殿下封了吾辈的角限制吾辈的行动，但是吾辈仍可感知到不周山的举动，新的紫微星已经升起，意味着新皇已然现世，上界却没有给吾辈以天旨，只能说，上界……放弃了吾辈，仙界麒麟已随着紫微星，降临人世。”
“那么你便是要死了吗？”姬殊道，“一个天下容不下两只麒麟，一山不容二虎……是这个道理麽？”
慶麟看他一眼，低下头去，“……君王的身边不需要两个太宰，那出山的麒麟，应该是麒逦罢。”
麒？雄性麒麟？该不会……
慶麟似看出他所想，平静道：“麒逦，那是与吾辈一胎同生的手足，即是‘残暴’。”
姬殊看她许久，突然道：“我不会让你死的。”
少女抬起脸，写满了微讶。
“听到了麽？我不会让你死的，你是我姬殊的麒麟。”楚王扬起冷笑，转身便走，“既然只能有一个太宰，只能是你慶麟，而这个天下唯一的君主，也必定是我姬殊！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幕之章 孔明預見星辰隕落，麒邐踏上旅途之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