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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余荫篇 上 ...

  •   我嫁给了我不喜欢的公子。
      我年纪大了,如果再不嫁,父母的脸都要丢尽了。
      “瑛儿,你今年二十四了,不是你挑男人,是男人挑你了,”母亲磕着瓜子说,“胡家那个小伙子,长的不错的,你信娘一回。虽然是庶子,但是门第是真的好。我们现在是落寞了,这样的人家,算是过得去的了。而且胡家那么给面子,聘礼,聘礼就给了,”母亲伸出十个手指,“这么多,还加那些个好物件,你呀,也不要眼高手低的,过去呀,好好过日子……”
      “娘,娘,你慢点磕。”我看着嘴唇上下翻飞还耽误不了说话的娘亲,“我知道了。我有数。那我走了。”
      “行了,看给娘开心的。不能耽误了,不能耽误了。”
      十月初二,我被抬进了胡家,成了胡云知的妻。
      一
      进了胡家,日子比我想象的清闲得多,整天看看花看看草,没事被婆婆叫去下个棋,游个湖。胡家人在朝中得势,但不拿鼻孔看人,个个谦和,都很好相处。
      唯一比较可惜的是,我在新婚之夜没有见到我的夫君。
      这也在意料之内,下聘前胡家就上门来打过招呼,胡云知在外戍守边疆,过了年才能回来,不过既然双方孩子都愿意,过了年再见也无伤大雅。
      其实胡家本不想在婚事上为胡云知做主,胡家大少爷是自己寻的妻,现在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比别人不喜欢硬凑在一起的好多了。所以,胡家家主一向相信自己两个儿子的眼光。但胡家看小儿子无意于儿女情长,二十岁了连个中意的姑娘都没有过,再者大儿子已经成家好多年,小儿子的婚事却一搁再搁,说出去,胡家倒快要落个苛待庶子的罪名,只能快些找个过得去的人家,互相看过画像,双方孩子都觉得不错,合了八字,也就凑合了。估计是吃了太多姑娘的闭门羹,我答应下来了之后,胡家忙不迭准备婚礼,下聘礼到过门,只用了半个月的时间,就怕我反悔跑了。
      嫁过来了一个月,胡家的情况我渐渐了解了一些。胡家家主不像外面说的三妻四妾,只娶了两个,主母姓杨,名玖,是吏部侍郎杨尚德之女,府里称胡夫人,生了大公子,姓胡名轩,字初远,另一个则是胡夫人的亲妹妹,姓杨,名悦,府里称二夫人,生了二公子,姓胡名祈,字云知。两位夫人不仅不像外面说的多年不合,反而感情似乎比和自己的丈夫还要好,当初姐姐要嫁给家主时,家主还没有这么好的家世,妹妹怕姐姐吃苦,跟了过来。生大公子时,胡夫人早产,大公子月份不足,一直身体弱弱的,胡夫人怕胡家后继无人,还想再生一个,二夫人看姐姐如此劳累,才和家主行了周公之礼,有了孩子,生下二公子。大公子养在家中念书,而二公子跟着父亲到处游历,鲜少在家。
      大公子今年二十七,娶的是尚书的女儿齐鸢,今年二十四,与我同岁,在府中也是她最与我聊的来。齐鸢被养的极好,身份高却没有任何架子,说话不做威做势,嗑瓜子比我娘亲还厉害。她老是生气自己的肚子不争气,嫁过来七八年了,一点动静都没有,说着说着抓一把瓜子,磕一会也就开心起来,转头说其他的。
      齐鸢经常来找我,而大公子经常找齐鸢,他只与齐鸢话多些,与我很少说话,找到齐鸢了也是坐在不远处看书或者喝茶,等齐鸢玩够了,再和齐鸢一起回家。于是我的院子里经常是我和齐鸢在叽叽喳喳地说话,大公子在远处看书,互不相扰。
      胡家有五处供人居住的院子。大公子与齐鸢住在东边的大宅子里,是大公子成婚时修的,很是气派。胡夫人和家主住在主宅里,而家主时常不在家,二夫人就搬来和胡夫人一起住,在家主回家的时候才会搬去西边的宅子。西边的宅子是按照二夫人的意思建的,二夫人带来的陪嫁丫鬟说,和二夫人年轻时的闺房一模一样。南边的大一些的宅子是胡云知未娶妻的时候住的,小一些的就是我住的宅子。这间宅子本是有客人来时,给客人住的,但我看上了这里精致的院子,且四周都有绿树环绕,冬暖夏凉,最讨喜的是屋檐下有个废弃了的燕子窝,说不定春天来了,燕子也会回来。胡云知的宅子其实也不差,但是到处摆的森森的武器,让人害怕。我在和胡夫人一起嗑瓜子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没想到胡夫人特别重视,当下就让人去收拾了屋子,让我住了进去。
      有个好婆婆真好啊。
      胡夫人很喜欢我,她总拉着我,说一些她年轻时的事情,说着说着摸摸我的头,恨恨地埋怨大公子不是个女孩,从来不像我这般与她亲近。我常常坐在她旁边,侧着身子,坐得大腿发麻。
      家里二夫人管事,有空了二夫人就来胡夫人这里,和我一起听着胡夫人回忆过去的事情,她明明是过去的参与者,但也和我一样,很少开口,顶多有意思的地方笑笑,应和几声,握着她姊姊的手,看着她眉飞色舞的姊姊。他们有时候嫌热了也会去我的院子里坐,加上叽叽喳喳的齐鸢,还有沉默的大公子,我的院子变成了整个府里最热闹的地方。
      二
      日子一天天过去,家主和胡云知快要回来了。
      初一早晨的鞭炮一响,就有人跑来告诉了胡夫人,说家主带着二公子,初二的早晨就能到家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有些恍惚,我有时会怀疑自己没有嫁人,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生活,而这个消息让嫁人这一件事变得真实了起来。
      我也确实快见到我的丈夫了。
      我突然紧张了,结婚前没怎么考虑就嫁了,现在我却开始担忧,若这人没有画像上好看怎么办,嫌弃我是个老姑娘怎么办,满身子肉打人贼疼怎么办。
      紧张的我去找了齐鸢。
      齐鸢听了我的担心,笑了好久,见我脸色真的不好看了起来,才抹抹泪:“有什么好担心的,喜欢就好,不喜欢也罢,反正也不常在家,一年见一次,平时我陪着你,怕什么,你看娘和姨娘,待你那样好,他做儿子的,还能翻天了不成。不怕不怕。”
      哎呀,齐鸢呀,我的好齐鸢。
      听了齐鸢劝的我,晚上睡了一个好觉,直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丫鬟喊了我十五六遍才勉强清醒,赶紧洗漱,差点没赶上给家主和我未曾谋面的丈夫接风洗尘。
      家主比我想象中慈祥,我以为久经沙场的将军会长得狠一点,但换了常服的家主和我逝去的父亲一样,身材有些发福,肚子大大的,笑起来会看不到眼睛。倒是胡云知,面色虽不算十分黝黑,但也不是十分白净,剑眉入鬓,眼若朗星,却闪着寒光,正襟危坐,看也不看我。
      我有些失落。果然是嫌弃我了。
      我向家主敬了茶,坐在了胡云知的旁边,坐下时,我有些慌乱,裙摆的一角被我压在了屁股底下,上面镶的珍珠硌得很是难受。家宴场面庄严,虽说大家都已经熟悉,但这样的场面下我也不好造次,只能一点点改变自己的坐姿,以求自己坐的舒服一点。
      “啪”,胡云知的筷子掉了下来。周围的丫鬟正准备捡,胡云知摆摆手,自己弯下腰去。我感觉裙摆被人一拉,珍珠跟着裙摆被拉了出去。
      我看看胡云知,他一脸镇定地把筷子交给丫鬟,耳朵却微微发红。
      我转过头,继续吃碗里的红枣糕。
      三
      家主兴许是看出来孩子们都憋的慌,于是吃完中饭就解放了我们,并取消了晚上的家宴,说到了明天和宾客一起庆祝,就不铺张浪费了。憋了大半天的齐鸢走出主宅就跑到我身边闹个不停,一会说发饰压的头疼,一会说衣服收的太紧,直和我一起走到我房子的门口,大公子快步追上来,笑着说:“齐鸢,余妹妹还有人来聒噪呢,你就让她安静一会,我们先回去吧。”
      齐鸢看着我,噤了声,笑嘻嘻地在嘴唇上比划了一下,又笑嘻嘻地跟着大公子走了。
      胡云知一直在后面跟着,看齐鸢和大哥走远了,才加快脚步,走到我面前停下,也不进屋子,就呆呆地站在我身边。
      “你的嫂嫂一直这么活泼呀。”
      “是呀,娘以前老说她太闹,闹得头疼。但娘有什么好东西都给她,都不给我。”
      我笑着看他:“谢谢你呀,吃饭的时候帮了我。”
      胡云知短暂地和我对视了一下,又马上扭过头去,“都是小事,你我夫……夫妻,不说谢谢这样都客气话。”
      我看着他慌乱躲闪着眼神,笑出了声:“你一般说话都这样吗?”
      胡云知摇摇头:“和男人说话简单一些。”
      身上挂饰挂得我腰酸背痛,我没了站着闲话的心情,抬脚往院子里走,走了一会觉得不对劲,胡云知好像没跟上来。
      回头一看,果然他还站在门口,踌躇着不知道怎么办。
      见我盯着他,他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瑛姑娘,我,我进院子了。”
      我忍着笑:“来吧来吧。”
      得到了我的准许,胡云知才走进来,东瞧瞧西看看,我实在受不了这装束,“我先去把这一身衣服给换了,你要进屋吗?”
      胡云知慌忙摆手。我也没空继续客气,跟着丫鬟进屋换衣服。宴会的装束实在繁琐,脱了一层又一层,光是脱衣服就脱了一刻钟。我不想再麻烦,随手抓了一件平时常穿的梅花暗纹白袍,套了一件嫩绿色的外套,头上盘了松松的一个发髻,戴了一只翡翠步摇。走出门准备去找齐鸢,却看到快被冻僵的胡云知,还站在院子里。
      哦,对了,我现在有丈夫了。
      我敢忙走上前,把这个憨憨扯进屋子,一边走一边数落:“你是不是傻,你这么冻着冻出病来了怎么办。”
      胡云知哆哆嗦嗦地说:“你没……说可以进……我不太……敢进。”
      “你真的是……”我一边吩咐着丫鬟去烧水,一边找来了自己的衣服先给他披着,搓着他的手,“你我夫妻,你这么拘谨干嘛。”
      “娘说我找媳妇不容易……不能给人……吓跑了。”
      胡云知看着我:“你比画上好看。你的眼睛比画上的亮。”
      我忍不住笑,胡云知也跟着笑,笑出了一个鼻涕泡。
      四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发现了胡云知的秘密。
      他的眉毛是化的。
      我笑了好久,直到胡云知的脸涨得通红。
      “你你你,为什么要化眉毛呀,我说呢,这眉毛这么怪,哪有那么夸张的眉毛。”
      胡云知低着头:“我长得不是很凶,又不像父亲那样长久征战沙场,有威信,只能这样,化得凶一点。”
      “看来我是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丈夫长什么样了,来来来,你洗把脸,让我瞧瞧。”
      胡云知顺从地洗了脸,抬起头来,又俨然是另外一个人。眉眼间和二夫人极其相似,都一样的爽朗清秀,但沙场的尘土也磨去了一些少年的稚气,比同龄人看起来多了一些血气和淡漠,脸色却也变了,变得和家主一样白了。
      “你,是不是还涂了脸。”我憋着笑,“你一个上战场的大老爷们儿,怎么装扮起来比女人还精致。”
      胡云知喃喃道:“武将主要是威信,不这样,没人能信服。”
      “行行行,”我拍着他的肩膀,“我还担心以后孩子会太黑呢,现在不用担心了。”
      胡云知不再说话,挺直了背,面红耳赤。
      五
      初六家主本是带着胡夫人和二夫人一起去皇帝面前谢恩,顺带准备告老还乡,但皇帝不知为何,开恩说带着孩子亲眷,一起来面圣。齐鸢听到这个消息从初五早上抱怨到晚上,一会央求着梳头丫鬟少插几根簪子,一会求着穿衣妈妈少拉几根带子,一会趴在大公子身上哭天抢地,我拍着她的头安慰了好久,且骗她宫里有好多好吃的,她才慢慢接受现实,撅着老高的嘴跟着胡夫人去挑衣服。
      胡云知看着齐鸢闹了好久,等着齐鸢走远了,长长舒了一口气,“嫂嫂真是一点没变。”
      “她这脾气也有她的好处,天真烂漫,什么也不放在心上,过了就过了,万事不留痕。”我看着掐着眉头的胡云知,“来,陪我去挑衣服。”
      “好啊。”胡云知神情一亮。
      “你帮我挑吧。”
      “我眼光不好,我看你挑。”
      “那你一起去干嘛呀,你等着不就好了。”
      胡云知挠挠头:“我看着你欢喜。”
      哇哦,天。
      之前余家还鼎盛的时候我时常面圣,所以那一套繁文缛节我熟悉得很,倒是齐鸢一直养在深闺,免不了二夫人多叮嘱她几句。好不容易收拾完了睡觉,已经快到子时。
      上次把胡云知拉进屋子,胡云知就一直睡在我的宅子里,这个傻子在那天晚上竟然执意禀明家主,才愿意和我同睡一屋。
      “不能坏了你女孩子家的清誉。”
      “我都嫁过来了。我是你的妻子,你应该和我睡一起。”
      “不行。”
      于是辛苦奔波了一个月的家主,刚刚头沾到枕头,被自己可爱的小儿子硬生生敲门敲醒,不得不重新穿衣,忍着哈欠看着小儿子磕磕绊绊地说,自己要和瑛姑娘睡一起了,不知道合不合适。
      家主感到了自己在某些教育方面的缺失。
      得到了准许之后,胡云知才跑进了我的房里,这里摸摸那里摸摸。
      “女孩子的房子就是和男人的不一样。”胡云知感慨,“真好闻。”
      我拿着半个枕头撑起身子,“你睡里床外床?”
      “外床。”
      当然,家主因为太困,忘记了教一些比较关键的事情。
      于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倒是我失眠了好久,看着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夫君,发了半晚的呆。
      从那天开始之后,胡云知到了晚上就会很自觉地来我房里睡觉。早上他醒了,也不叫我,轻手轻脚起来,到院子里练武,等我洗漱完了之后,再一起去吃早饭。
      结果要面圣的早晨,还是丫鬟叫我起的床。
      我急急忙忙地梳妆,好不容易弄好了,走出门,却差点与胡云知撞了个满怀。
      “胡祈!你做什么!”
      时间快来不及了,我有些气恼了。憨憨看我急得喊出来他的大名,也不站着了,立马跟着我一起走了出去,我边走边问:“你怎么早起不喊我啊。”
      胡云知低声说道:“我去禀了家主,问要不要喊你,但家主还没起,我就在外面等了一会,耽搁了一些时间。”
      哇哦,天。
      幸好家主考虑到了我们会晚起,备了最快的车马,没怎么耽搁,在车上齐鸢一直朝着我傻笑,我无奈地摇摇头。
      现在这种时候好像也没什么必要自证清白。

      朝见天子,看到坐在龙椅上的人我有些恍惚。
      他果然做了皇帝。
      深深地拜下去,入座,奏乐,起舞。
      皇宫很大,但是经不起人多,皇上与民同乐,叫来了官员以及各家的家眷,将整个大殿塞得满满的。我从小有气闷的毛病,吃了一会实在受不住,吩咐了丫鬟,自己去殿外走走。
      从殿里走出来,便隔出了两个世界,金殿里声色犬马,金殿外飘雪如絮,一片寂然,深蓝色的夜幕笼着巨大的金殿,里面的热闹,也掺进了一丝迷乱,快乐得那样不真实。我看着越来越紧的风雪,手被冻的冰冷,却不愿意回去。
      痛苦地醒着总比睡着了好吧。
      “瑛儿。”
      我轻轻地叹气。转身。
      “皇上万福。”
      这个男人,比我高了一个头,总是这样俯视着我。幼时一起玩耍的时候他这样看着我,余家被抄的时候他也这样看着我。
      他似乎很高兴:“看看,这些现在都是朕的。”
      “是。”
      “这些堂里的老头子们,当初劝父皇劝的那样凶,现在看到我了,还是要称我一声陛下。”
      “是。”
      “我就要留着他们,给他们虚职,看他们天天战战兢兢地活着。”
      “是。”
      “我现在什么都有了,我也给余家复了官职。瑛儿,你不会还在怪我吧。”
      “不敢。”
      “瑛儿,你为什么不看我啊。”
      他哭了。
      六
      十五年前,皇上还不是皇上,只是一个不得宠的皇子。
      先帝的后宫并不充盈,后宫中除了皇后,仅剩一位余贵妃,是我的姑母,一位嘉妃,并一位莞美人。皇后当时刚怀有龙胎,余贵妃膝下则有个两岁的公主,嘉妃无儿无女,倒是最没地位的莞美人有一个儿子,当时十四岁,名唤宋规贤。莞美人不是个有福的,等宋规贤长到十五岁时,生了急症,一命呜呼,于是宋规贤就交给了余贵妃抚养。九月之后,皇后难产,带着腹中的嫡长子驾鹤西去。满朝文武皆劝先帝再立皇后,但先帝迟迟没有宣布谁为新后,也没有继续选秀,于是宫中只剩了徐贵妃和嘉妃。这样的局面保持了有五年之久。
      这五年还算是不错的五年。
      当时的父亲还是城中有名的商贾,在朝廷捐了个官,担了一个三品闲职。先帝喜欢听父亲讲市井间的小事,时常让父亲进宫陪他聊天。父亲想我姑母在宫中能有个依靠,便有意将我带在身边。我开始随父亲进宫时,只有十二岁。先帝也很喜欢我,但只是像喜欢孩子一样喜欢,任由我到处玩耍。先皇后已死,便是徐贵妃一直陪着圣驾,宋规贤很黏徐贵妃,徐贵妃就将他带在身边。孩子间相互总是好交流些,没过多久,宋规贤就和我玩熟了。底下是两个半大的孩子嬉闹,上面的皇帝就像寻常人家的富家公子。
      天威浩荡,也不过是人间的生活过到了极致,却还是在人间。
      过了十六岁,宋规贤便不再像先前一样与我胡闹,似乎是一夜之间,这个邻家小哥哥长成了一个天家的继承人。或许是姑母与他说了什么,他不再一直跟着姑母,而我没了玩伴,还没能理解父亲带我进宫目的的我,总觉得宫中无聊,也不愿意去了。父亲见我时常口不择言,怕做错什么,也就随我。我在家中呆了半年,一次徐贵妃回家省亲,与父亲说了很久的话,第二天去谢恩时,父亲又把我带在了身边。我在大殿,看着津津有味听着故事的先帝,觉得很是无聊,正如坐针毡,就远远地望见门口宋规贤在招我,我顿时来了兴致,和父亲说了要出去走走,得到了先帝的默许,我欢天喜地地跑了出去。
      “你怎么不来找我了?”宋规贤笑着看着我。
      “你不出来一起玩,我觉得无聊,就不来了。”我有些委屈,“你还赖我,明明是你不出来了。”
      “额娘说,”宋规贤压低了声音,“我得好好念书了,现在只有我一个男孩,以后呀,我是要当太子的。”
      我摇摇头:“当太子又怎么,就是以后做皇帝嘛。能做的事和我爹爹一样。”
      宋规贤摆摆手:“当皇帝能做的事情多得很。”
      “比如?”
      “比如我想谁死就谁死,想要谁活就谁活,想娶谁就娶谁。”
      “那又怎么样,我不觉得多快活。”
      “我觉得快活呀。”
      “反正我觉得不快活。”我转身跑开。
      “慢点慢点。”
      “去御花园,看看谁先到。”
      “瑛妹妹,瑛妹妹,跑慢些。”
      一个疯了的女孩跑的飞快,一个差不多疯的男孩在追,后面跟着一群的太监宫女,喊着小心。
      到了御花园,我终于停下脚步,宋规贤也屏退了一干太监宫女,我和往常一样在花间扑蝶,宋规贤却一反常态,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来呀来呀。”我玩得不亦乐乎。
      宋规贤终于抬脚向我走来,却没有去抓蝴蝶,而是握住了我的手。
      “瑛儿,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
      “一起什么,哎呀,你放开。”
      “一起做天底下最快乐的人。”
      “我觉得现在就很快乐呀。放开呀,蝴蝶都飞走了。”
      宋规贤欲言又止,半晌,还是放开了我。
      七
      回家的时候胡云知喝了太多的酒,但还是保持着基本的理智,坐的笔直。晚上齐鸢和胡云知换了车,大概是大公子的意思。
      “云知。”
      “嗯?”
      “抱抱我。”
      不知道喝得太多了还是慢慢适应了,胡云知没有再去请示家主,坐到了我的旁边,将我拥进怀里。
      胡云知的怀里很暖和,我被冻了很久,一下子遇到这样的温暖,靠了一会,竟困了。
      “云知,我想睡一会。”
      “嗯,睡吧,我抱着你。”
      眼皮子开始打架,马车摇摇晃晃,我的意识开始飘忽。我看到了死去的姑母,看到了先帝,看到了父亲,最后停在母亲上下翻飞的嘴皮子上,她在说什么我听不清。
      她好像在叫我,叫我……
      “瑛姐姐,瑛姐姐?”
      母亲的脸变成了胡云知。
      “瑛姐姐,到家了。”
      “嗯。”
      我还有些迷糊,站起来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胡云知就好像看一个刚刚出生的小猫,不知所措地蹲着。
      “我要不要去禀报家主,可不可以抱你回去。”
      “你……”,我晃了晃脑袋,“等我一会,你搀着我回去。抱回去还是太不像样了。”
      胡云知乖乖地等着。
      家主和大公子他们早就下车了,看我们这一车老没有动静,家主到了我们车前来询问,胡云知支支吾吾地说:“瑛姐姐头晕,走不动,我不知道该不该抱她下去,就等一会。”
      “等个屁,”一向儒雅的家主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声,“要不是我当年抱你娘下车,今天都没有你。我让你练那么久,是让你现在干看着的吗?!”
      胡云知赶紧把我抱了回去。
      八
      把我抱到床上了之后,胡云知也躺下了,他的理智终于撑不住了,一下子断了。
      “我可能没办法陪你一生一世,”胡云知嘟嘟囔囔,“我得把你带带好,这样你就不会受人欺负,也不会身体不好。”
      “云知?”
      “嗯?”
      “你是不是说的醉话?”
      “当然不是,”他半睁着眼,“我说真的。”
      “你不陪着我,我就是寡妇了。”
      “我努力,陪着你,可是,瑛姐姐,我看过太多的,兄弟,前面还和我一起喝着酒,唱着歌,后面,就变成了一捧黄土,我怕。”胡云知突然低声哭了起来,“我太软弱,爹做的不对,应该让大哥跟着爹走。大哥能成大事。”
      “你大哥有齐鸢呢。”
      “大哥眼里只有齐鸢,我眼里有好多,上战场的人,不应该是眼里有好多。”胡云知越哭越大声,“我真怕,我真怕。应该是大哥的,应该都是大哥的。”
      我把他抱进我的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头,他止住了哭泣,抬头看看我:“瑛姐姐,你知道谁还这样拍我头吗?”
      “你娘?”
      “瑛姐姐,你真聪明。”他又埋进我的怀里,不做声了。
      我以为他睡着了,于是喊丫鬟来灭了灯。
      我正准备躺下,胡云知猛地睁开了眼,一个翻身把我压在身下。
      “瑛姐姐,你知道夫妻要干什么吗?”
      哇哦。
      “我不是很清楚。”
      哦。
      “咚”
      是胡云知倒在我身上的声音。还有脑袋敲到我脑袋的声音。
      这脑袋,太硬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余荫篇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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