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往》禾溪

1、第一章 初遇 一大

　　一大早，婶婶就来赶趟，大嗓门吼着让两人起床。
　　何舒妤睡眼朦胧地从床上挣扎起来，她昨天写作业写到十一点才睡，现在还迷糊着，她又坐着闭上了眼睛，补了会小觉。
　　还没睡上几分钟呢，门那边就传来婶婶咚咚咚的拍门声：“女仔！快点起床！”
　　何舒妤应了声，胡乱拿手梳了梳头，戴上眼镜就下了床。
　　她从客厅的橱窗里拿了刷牙杯，站在院子门口，睁着还没睡醒的眼睛，懒懒散散地刷牙。
　　天还没亮多少呢，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挑着装着大白菜的篓子的阿婆路过。
　　村里的人大多都互相认识，何舒妤知道这是十婆婆，举着个还沾着牙膏的牙刷就跟她打招呼：“十婆婆，上集市去啊？”
　　牙齿都快掉光的老人家乐呵呵地应了声，又继续赶自己的路去了。
　　目送着十婆婆离去，何舒妤含了口水，咕噜咕噜几下就把水吐了，拿着牙刷在杯子里搅和几下，又把刷牙水泼到门前的那棵大槐树下。
　　刚想转身走呢，身旁就站过来一个人，何舒妤抬头看了一眼，是也被赶着起床的何况。
　　何况一直有起床气，换了外人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平时安安静静没什么话的小男生，起床气一旦发作起来，能直跟她妈打架。
　　何家婶婶高莲是出了名的大嗓门暴脾气，打小就跟邻里的小孩打着长大的，村里村外的男人女人都怕她。
　　何舒妤不想招惹他，看了他一眼就拿着个杯子转头回屋里去了。
　　她径直走向厨房，厨房里一个穿着围裙的老太太正在满头大汗地往锅里放面条。
　　“奶，今天能给我加个蛋吗？”何舒妤靠着墙，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老太太从墙上挂着的袋子里拿了两个蛋，瞥了何舒妤一眼，把两个蛋打进锅里。
　　何舒妤见自己的请求实现了，心满意足地去外面等饭好了。
　　今天是周天，何舒妤和何况不用上学，吃完面高莲就赶着两人去码头帮忙。
　　何舒妤穿的清凉，里面就套了个小吊带。她趁几人不注意，偷偷溜回自己房间，从桌子上拿了个东西塞进妈妈给自己编的针织包里。
　　何舒妤哼着小曲，何况在旁边看着小说，二人坐在叔叔何凡刚的三轮后面，向码头驶去。
　　静乡是个南方的小渔村，家家户户以捕鱼为生，自从何凡刚当上了村长，静乡变了很多，他组织村民发展旅游业，集资建设旅游度假村，加上静乡先天性的优越地理环境，这些年来经济状况不断好转，至少有些人家能开上小汽车了。
　　不过领头羊何凡刚倒是一如既往，开着哥哥何凡利传下来的小三轮，走遍了大街小巷。
　　何凡利还留下了一艘渔船，何凡刚周末得了空就会带着姐弟二人上海捕鱼。
　　说是帮忙，其实何舒妤这细胳膊细腿的帮不上什么忙，她就坐在渔船上，吹着海风，看着几个男人在那忙活。
　　何舒妤最喜欢海风的气息，咸咸的，细细品味能尝出一丝青柠味来，十五年来都是如此，海风没怎么变过，海也蓝的透彻，自从五年前爸爸何凡利翻船后，她渐渐很少来海上了。
　　静乡靠着南海，天气燥热，但正是渔期，海上来来往往的渔船还是很多。
　　对于静乡人而言，海就是他们的衣食父母，他们傍海而生，他们依海而死。
　　船上一阵骚动，何舒妤看去，只见何凡刚和几个水手们，正费劲地收着鱼竿，那是一条很大的金枪鱼，色泽光亮，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半天下来，收获颇多，普通渔民为了保证海鲜的新鲜，一般打捞下来都是直接带去当地的海鲜市场贩卖，而现在静乡的渔民与以往不同，码头上来采买的旅客和村民很多，基本上物美价廉的海鲜摆上一天摊就能卖完。
　　何舒妤坐在码头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何凡利匀给她的一框生蚝。
　　何舒妤长得乖巧，路过的顾客看见她也不愿意跟她还价，来买海鲜的村民大多都之前蒙受过何凡刚的恩惠，也破给她面子。
　　久而久之，何舒妤成了“吉祥物”一般的存在，每次上海何凡利都会带上她。
　　何舒妤看了看她手腕上表带磨损严重的表，现在才不到三点，这会人不是特别多。
　　她闲了下来，四周张望了一下，确定何况不在附近，这才从身上别着的针织包里拿出那样东西来。
　　也不是她对何况有意见，而是怕他跟高莲和奶奶告状，说她又在吹那破海螺了。
　　其实她也知道何况不是那种人，这个堂弟从小到大都跟她不怎么对付，偏偏二人成绩都挺好，成了亲戚作比较的对象，何舒妤不喜欢别人拿她跟何况比，久而久之她也不太喜欢何况这个人。
　　好在，何况似乎也并不想搭理她。
　　何舒妤拿出海螺，默默地吹起来。
　　吹海螺这个技艺，还是小时候不知道哪个姐姐教她的，记忆很快淡去了，那个邻居家的姐姐的样貌也被她抛至脑后了，只有那时候留下来的大海螺在提醒她，曾经她房间墙的隔壁住着一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小女孩，二人最喜欢午后跑到沙滩上捡贝壳。
　　海风吹彻，她厚重的平刘海被掀翻开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她闭上眼睛，将自己交付给海风，仿佛置身于海风中，就可以听见爸爸在对她说话。
　　她沉浸于此，丝毫没有注意到她身边渐渐围上了很多人。
　　当她睁开眼，放下海螺时，自己面前挤满了人。大多都是刚刚下船的旅客，他们搭着船远道而来，正要去酒店落脚呢，就听见一首奇异的曲子。一个女孩坐在石凳上，安安静静地吹着海螺。
　　他们惊叹了，大海所赋予人们艺术的馈赠有很多，没想到海螺发出的声音也能如此悦耳。
　　一时间掌声如雷。
　　何舒妤有些困窘，她不喜欢受人瞩目的感觉。
　　一个面善的母亲牵着五岁大的女孩站在人群中央，女孩长得白净可爱，何舒妤一眼就注意到了她。母亲弯下腰推了推那个女孩，女孩扭扭捏捏地向前一步，随即向何舒妤张开小手来。
　　何舒妤愣住了。
　　女孩笑的很甜，她举着自己胖乎乎的小手，用糯糯的声音说道：“漂亮姐姐，给你糖吃！”
　　何舒妤看着女孩手中心的糖，一时不知道要不要接。
　　女孩母亲开口了：“小姑娘，妞妞这是喜欢你，你快拿着吧。”
　　何舒妤点点头，最终还是接过了糖。
　　她把糖揣进自己身上的针织包里。
　　有很多旅客被何舒妤面前摆着的那框生蚝吸引了，问了一下价格觉得不贵，就顺便买了一点，拿去给当地的加工店料理。
　　对于酒店的海鲜而言，肯定是自己买的新鲜的食材拿去加工吃的健康。
　　何舒妤面前挤的水泄不通，她收钱打包利索干净，不一会一框生蚝全部卖完。
　　她看着干干净净的框子，松了口气。
　　隔壁叔叔的生意也因为何舒妤带来的“蝴蝶效应”卖出了几单，朴素的渔民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称了点小鱼仔就递给她。
　　“大侄女，这个弄拿去，给你嬢嬢搞一哈，整点豆腐煲汤喝那美着呢。”
　　何舒妤不好意思地推辞了半天，直到叔叔的摊前来了人，她才勉强着接过。
　　她看了眼表，四点多，没想到今天这么早。
　　她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摊位，打算拿去给何况，叫他卖完之后一起拿给何凡刚，结果刚起来，面前又站着个人。
　　她忙着手上自己的工作，头也没抬就说：“来晚了，卖完了，你去别家看看吧。”
　　又过了几秒，感觉到面前的人还是没走，她才抬起头来，这一抬头却直直愣在了原地。
　　面前站着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他脸上挂着明朗的笑，笑起来还露出两颗小虎牙来，少年目光明亮地看着她，一股突如其来的自卑感将她侵蚀。
　　好在自己厚重的镜片挡住了她眼神中的波动，她扯了扯嘴角，硬生生扯出个别扭的笑容：“有事吗？”
　　“哦，”少年后知后觉地摸了摸鼻子，语气上扬，“没有，我就是问问，你这还有多的生蚝吗？”
　　何舒妤不解：“我卖完了啊，你想要的话就去别的摊子看看吧。”
　　“啊，我就看见刚刚你这围了很多人，觉得你这生意挺好的，海鲜应该比别人的新鲜。”
　　何舒妤面无表情地继续收拾摊子，没有搭理他。
　　少年觉得无趣，目光四处打转了一下，瞥见她身旁的海螺，表现得很兴奋：“你那个卖吗？”
　　何舒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蓝白波纹的海螺在眼光的照耀下闪着耀眼的光。
　　像是自己的东西被人觊觎了一样，何舒妤像个炸毛的小猫，马上把海螺抱到自己怀里，龇牙咧嘴地说：“不！卖！”
　　少年并不放弃，反而越挫越勇，一直游说何舒妤将海螺卖给她。
　　何舒妤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想要自己去度假村里的纪念品店买不就好了，那个比我的还大，还漂亮。”
　　没想到少年依旧不依不饶，非得要何舒妤手上的这个。
　　何舒妤的耐心被一点点耗尽了，她脾气上来，刚想忍不住骂人，却被少年背后的一道身影吸引住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华贵的女妇人，面容精致尽显富态，举手投足之间的气质让她望而生怯。
　　女人没有抬眼看她，而是一直平视着少年。
　　“小处，该走了。”
　　过了半晌，女人开口了。
　　少年这才发现自己背后站着个人，他应了声，依依不舍地看着何舒妤怀里的海螺。
　　何舒妤见烦人精终于走了，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