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树》万朵花

4、破碎

　　奈亚看过很多有关末日的创作，电影、小说、散文、戏剧，尤其是这些年，在越来越多无法预知的天灾下，有关末日的各种形式的创作，如同雨后春笋般出头，极快又极多。
　　谁都知道这是上天的预警，越来越多的人为星球呐喊，可这个星球就如同病入膏肓了一般，以无可挽回的姿态沉沦。
　　那些创作，无一例外，都是世界在一瞬间崩塌，让人措手不及，防无可防。
　　可奈亚觉得，末日更像是一张网，在最初只是潜伏在水中，最后慢慢的慢慢的将人包裹在一起，动作缓慢，悄无声息，却令人压抑。等到网中的人陡然发现压抑感从何而来，却已经避无可避，巨大的网最终编织成球，将人困在其中，感受缓慢的绝望。
　　虽然不知道这颗种子如何成为一线生机，但二人却丝毫不敢怠慢，他们原本想把它的存在公开，或许可以引来更多的人研究它，早一日研究透彻，世界便多一分活头。
　　只是当他们把这件事告诉身边人，发在网络上，却人人都以为他们在做梦，冷嘲热讽接踵而来，奈辛很快就冷静下来，带着奈亚一起当作无事发生，就好像兄弟二人真的做了一场梦，只是每天的生活中多了固定的一件事，二人一早一晚，分别照看的树苗长大。
　　他们始终相信这棵树是不同的，因为它到至今为止，还是绿色的。
　　当第一批绿植褪色，世界上不同地区的绿植也像是收到了某种信号一般，褪色的树叶逐渐在地图上蔓延，就像是人的瘟疫一般，一片接着一片，几个月过去，大半的绿植蜕成了近似枯叶般的颜色，而星球的温度，每一日都在上涨，一天比一天炎热，不管是晴天还是下雨，温度一直在攀升，但奈亚家的阳台上，温度虽然也在日渐上升，却比外头好了不少，至少靠近如今的小树，便会觉得呼吸顺畅。
　　最让人惶恐的，还不是成片的绿植异化，而是这仅仅是个开始，植物之后是动物，星球上150万种动物都开始暴动，成群结队的奔袭，也不再避着人类，只是一味的跑，不知道劳累，还有许多动物累死在路上，同伴就像是不知道一般，一刻也不曾停下自己的步伐。
　　再接着往后便是持续好几天的山摇地动，太多的房子在摇晃中倒塌，有些房子晃晃悠悠好几天，最后在蓄势下顷刻间破碎，来得及躲避的人无处可归家，来不及逃脱的人在废墟中挣扎。在终归平静后，留下的是孩子的哭泣和大人的茫然，人们踩在废墟中，面对命运的无助。
　　如今树苗已经长成了大树，那个最初的小盆，早已不再装得下这样巨大的一棵树。终于还是有人通过他们在网络上发布的视频找上门来，大树如今已经被送到辽阔无边的平原上。人们发现，在能够看得见树的地方，一切都是好好的，绿植重新焕发生机，大树扎根的平原，也逃过了大地的摇晃，房屋在这里不会倒塌，就连日渐上升的温度，都能在树的附近感受到缓解，动物们日夜不停的奔袭，就是在跑向这棵树，许多人称这棵树为神树。唯一不足的是，即算是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就算祂比寻常大树高上几倍，可在世界生灵的庞大数目下，祂所提供的庇护之所渺小得像是一个蚂蚁窝。
　　人们为了挤进这里，争得头破血流，昔日好友反目成仇，友善邻里恶语相向，神树之下是喘息的生机，神树目光所及之外是疯狂的地狱。
　　好在世界上总有人会站出来主持大局，世界虽然已经摇摇欲坠，但终究还在挣扎，大地上的一切并不是瞬间就已经倒塌，一段时间后各个国家终于稳定住了局面，在漫长的商议下达成了共识，这一刻全世界终于抛却了纷争，想要从顶端人才开始，送进面积有限的破晓平原，哪怕只是一些星星之火，也想把人类最优秀的文明，最高端的技术保存下来。
　　奈辛站在树下，闭上眼睛回想着梦里的一幕幕，地震，地震之后便是海啸，气温上升带来的影响终究会来临，两极冰川融化，高山积雪消融，大地上泛滥着洪水，好像要把一切罪恶都冲刷，万物都在水中沉浮，大水四面八方袭来，并没有特定的方向，只是在陆地上恶意搅弄风云而已，无数生命消逝在其中。
　　只要他和弟弟还在这里，神树依旧会往上生长，能够保护的区域也越来越大，可是时间怎么够，只是这样，按照这样的速度，还是会有无数生灵丧生在天灾之下。
　　奈辛最终还是靠下树下，沉沉的睡去，失去意识前，他好像听到了母亲的声音，那温柔的，多年未曾在他耳边响起的声音，像是轻轻的叹息了一声。
　　洪水真的来临了，凡是靠近大海的城市都被狠狠的席卷，大江大河在内陆奔腾，除去破晓平原，似乎没有一处地方是安全的，大家再也维持不了和平和稳定，所有人都像先前的动物们一样都朝这里奔来，只为了求一线生机。
　　但更多的是跑不过洪水的人，有些人在高处勉强求生，有些人在水中漂浮，有些人大难临头各自飞，更有许多人，泡在水里也不愿意放开对方的手，紧紧拉住，不敢分离。
　　奈亚终于忍不住，他和哥哥多年的梦想成为空谈，这个世界再也救不了了，现在他只想冲向洪水中，就再也不用看着这个他们一家人一心想拯救的星球一点点破碎了。
　　‘外面的人在受苦。’他想‘我们不应该在这里，这是在苟且偷生。’到如今，他只要一想起破晓平原之外，每分每秒都在有无数的人挣扎就感到煎熬。
　　奈亚平静的躺在湖水里，即使闭上了眼睛也有泪水从他的眼角溢出来，奈辛伸手把他捞了上来，第一次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将奈亚死死的摁在地上，咬着牙道：“你自己说过的，人类不应该自己放弃自己，你现在这样算什么？”
　　躺在地上的人没有一丝一毫的挣扎，只是看着奈辛的眼睛，平静的回复他：“人类怎么能不放弃自己，土地上没有了植物，天空没有了阳光，两极不再有冰川，四处都是大水漫灌，空气里的雾气浓到我看不见两米外的安塞湖，哥哥，你告诉我，我们怎么才能够救自己呢。”
　　“我们还有神树，还有母亲，我相信母亲一定会出现的，她这么多年一直在努力，我们怎么能先放弃呢，如果你离开了，树的生长速度就会减慢，平原扩张领地的速度就会慢下来，如果我们多坚持一天，就会有更多的人被保护下来。”奈辛摸了摸弟弟已经湿了的头，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做了，可现在他觉得弟弟需要安抚，终究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母亲从小不在身边，虽然他已经很努力的在教导他，但有时候，总会有些想偏。
　　奈亚抱着哥哥，头埋在哥哥的胸前，把所有的压抑都表达在了哭声里，旁边的人看着他们，也不由自主的落了泪，可哭过之后，大家把泪水擦干，再次做着自己的事情。
　　现在还没有到穷途末路的地步，他们还有希望，人类绝不应该放弃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