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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帝国阴私 ...

  •   汉高帝七年九月,马邑城下。

      秋季临冬百草衰,细细阳光如淡金洒落,照耀在夯土城墙上,不远处似有一阵旋风裹挟着飞扬尘土向城下而来。

      “报——”,传令兵从瞭望台奔下,一路上喷着白气箭步如飞。

      “前方似有匈奴车队方阵,距城下二十里骤停!”

      “再探!”

      主将不敢怠慢前方军报,立时遣令兵来到校场报告韩王信。

      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将万里长城连接加固,蒙恬北上屯驻,却匈奴七百余里,从此一道黄土岗遂成天险殊途。只可惜当初横扫千军的蒙恬家族,遭遇宫廷阴郁深秽的政变,蒙恬蒙毅含恨自尽,咸阳家人一起灭族。楚汉之争时,冒顿单于羽翼已丰,时时南下劫掠一番,边境汉民若非生离即死别,只不过群雄竞逐之时,秦鹿耀眼夺目,百姓血泪何足道哉?直到刘邦定鼎长安,天子之位定,天子之威扬,这才有了天子一怒欲灭匈奴的资格。至此,刘邦屡次巡游北疆,希图大败匈奴震慑四夷,而韩王信便是其先导。韩王信乃是韩国王室后裔,此刻正在尘土飞扬的校场操练八千劲卒。

      “何事来报?”韩王一身戎装,跃马奔驰,手控弓弦,此刻正对着前方靶中红心。

      未等其回答,只听嗖的一声,飞箭入靶,周围将士欢声雷动。

      “前方似有匈奴人来犯,距城二十里。”

      “小小匈奴,竟然屡犯我马邑,父王,待儿臣为大汉除此一患!”不等韩王回答,只听一身着银甲,手握长剑的青年由校场边跃出,原是韩王太子。

      “吾儿志气可嘉…”,韩王赞许地看着他,忽被一声惨叫打断,全身一震。

      “啊——”

      身边传令兵竟被一只长矛刺穿,一头栽倒在地,扑起一团黄烟。

      一声龙吟,太子宝剑已然出鞘,剑锋如雪,印着他森然面容,众人只觉冰冷刺骨。

      “谁!”太子厉声喝道。

      “壮士力敌千钧,烦请现身相见。”韩王唇色已白,却故作一派从容。

      一阵悠长啸声由远及近,只听怦的一声闷响,随后是一阵嗡嗡得震动,众人略一定睛,只见箭靶红心中竟然透出一簇箭芒,箭尾仍兀自震动不休。而片刻前韩王所射之箭已然坠地,众人心中均是一寒。

      方才人并未现身,距离最少也足有三百步,面向箭靶背面,竟然估算到红心所在,目力之准,已入化境;更可怕的是,他膂力之强力透红心,箭术之狠,当世谁可匹敌?匈奴此行有此人物,其志岂在于剽掠人口洗劫货商而已?韩王信暗自思忖:看来,此番马邑势所难料,如今家人俱在长安,若是力敌不克,便大不了……

      正想着,忽听箭靶后的太子呼唤,“父王,这……”

      韩王趋马上前,只见箭头已断,中空的铜色箭管正被太子拿在手中。韩王信回首一望,只见众军正紧盯着自己似乎在等待下一步的命令。太子双手拿着拔出的断箭,额上已现冷汗,其中蝉翼般帛书隐约可见。

      那帛书…,恐是匈奴私信,若被第三人看到……

      逢纷扰之乱世,侍猜忌之雄主,前不久刚收到楚王临危报信。兵圣韩信被擒的殷鉴不远,若刘邦疑心他与匈奴有私,他韩王又算得了什么?

      楚王韩信与韩王韩信同名,楚汉之争时,两人私交甚笃。当时天下英雄济济,唯张良能识韩信,荐于汉王,自己甘居幕后,为韩国相。项羽彭城杀韩王成,彻底断绝张良相韩之心,遂于如今的韩王信盟誓,说韩信连汉抗楚。然而,项羽固然残暴嗜杀,可刘邦难道温情脉脉,天下初定,兔死狗烹,楚王韩信封地由齐易楚,却仍然不得自全,现仍在长安软禁,吉凶未卜。

      天未明,人初寐,星野寒风凛冽,城外的坟岗上只余夜鸟悠长枭叫。

      “父王,为何不让儿臣埋伏神射手?”

      韩王摇头,不知是否应该告诉自己那后知后觉的儿子,那支箭正是冒顿单于当年威震西域的鸣镝。冒顿虽然是匈奴人,但纵观其行,却无一不合中原兵法之道,匈奴皆以为神,尊之为犁孤涂,即汉人之天子。若是他已经来了,只怕自己与这座城池一样,挣不挣扎都一样。

      “莫非是冒顿单于到了?”韩王心下忽而欣慰,果然是我的儿子。

      “殿下果然料事如神。”竟然是一个女子的声音,音量不高,所在不远。

      韩王微闭的眼帘忽然开启,神光如电,直射向不远处如鬼魅般的两位骑士。

      片刻已到身边。

      韩王行以汉礼,“大阏氏,左贤王。”

      “韩王好胆色,果真依约前来。”左贤王也依汉法回礼,倒不似传闻中匈奴人那般粗蛮。

      “大阏氏左贤王胆敢深入汉境,信虽自愧不如,也需依了贱名,守信不移。”

      左贤王不禁有点恼怒,莫非是鸣镝藏书还未发觉,韩王出了这样的事竟还能效忠刘邦?

      大阏氏却是不紧不慢,“妾本草原鄙人,不通韩王中原风俗,妾唯知杀人者死,伤人偿创,若法令不济,当以气力争之,有仇则不共戴天。”

      韩王一听“有仇不共戴天”一句,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面色随即拉平。大阏氏见状轻笑一声,“莫非韩王认为我此番前来是无中生有行反间之计吗?”

      太子毕竟年轻憋不住许多疑问,手指紧紧握住剑柄,沉声道,“也不是没可能!冒顿单于的反间计可是用得过瘾,只可惜我华夏种族绝不同于犬戎之贱类,焉能上当?

      左贤王和大阏氏相视一笑并不生气,鸣镝藏书确已收到。

      “韩王一代英雄,妾不忍隐瞒。韩王受刘邦之托,北方建藩为屏,可他若信任韩王,为何将尔等家人全部软禁宫中,当真是与诸侯子弟共享声色犬马?”

      “就算退一步说,韩王爱子美妾尚未被害,已有一月未通消息可是实情?刘邦为人如何,韩王心中自明,方今中原,还剩几家诸侯?”

      ……

      不到一月,韩王忽然宣布——据城投敌。太子昏头昏脑回到军中,屡次劝谏韩王,可韩王却一脸坚毅不容。

      “朕要北征!这个韩信,他竟敢叛我。”

      “陛下,韩王爱子在宫中夭折,可能韩王有所误会。”

      “误会?郎中令,难道要朕去给他赔礼道歉,笑话!”

      郎中令似乎并未听出其中的讥讽,依然平心静气,

      “陛下千金之体岂可轻易涉险,不妨派遣中贵人……”

      刘邦几乎暴跳起来,“子房,什么爱子,那是朕赐给他的掖庭贱婢所生庶子!!朕需要向他解释什么?”

      “陛下息怒,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韩王虽有叛乱之名,却一无南下掳掠之行,二无与匈奴合兵之实……”

      ……

      已经被擒的楚王韩信跪在殿上静静听着满朝廷辩,虽与韩王有旧,却已自身难保。

      “楚王,你看这场仗怎么打?”

      终于问到了自己,韩信在心底里微微一笑,汉王哪能离我?只要有征战,舍韩信则无他。

      “吾皇,匈奴人及其凶残却无大略,入我境中却不能守土。臣有上中下三策,均可保大汉社稷之福祉。”说道这里,韩信顿了一顿,及时地住了口。

      刘邦正被他搔在痒穴上,他一住口,却让人浑身难受,却又不好纡尊降贵追问下去。而其他大臣知道韩信新罪被囚,圣心难测,不敢惹上关系,个个噤若寒蝉。

      还是张良解围,“楚王,陛下圣明,不妨作为参详。”

      韩信摇摇头,“虽有三策,却无可行,不说也罢。”

      若是在过去,刘邦一脚已经踢上韩信夸下,但如今,他是皇帝。

      “为何”。

      “上策陛下不愿行,中策陛下不能行,下侧陛下不屑行。”

      张良莞尔,他也是运筹帷幄熟读兵法,若非天生体弱,早已将兵百万征战四方,封侯拜相岂在韩信之下?他太明白这套欲擒故纵的把戏了,看来不引火烧韩信一把他就不会乖乖听命,于是张良又接道,“楚王此言差矣。陛下斩蛇白帝,征战四方,灭项羽,封诸侯,复华夏衣冠,当世岂有圣明如陛下乎?楚王三策陛下皆不可行,莫非楚王自以为善于将兵,便胜过陛下?

      韩信脱口而出,“韩某将兵,多多益善。”说罢惊疑一笑,心中暗自骂道:好你个死张良,一张女人脸,说话软绵绵,不记得和我当初称兄道弟互为犄角了,帮着刘邦对付我?正在苦思如何应付,忽听刘邦冷笑,

      “既然如此,卿何为朕所擒,俯首系颈待罪宫门?”

      殿上顿时寂静,只听得百余人呼吸此起彼伏,似乎时间突然变慢。

      丹犀边的水漏仍在不停滴落,天顶上那束阳光似乎也缓慢移动,张良脑中忽然一阵眩晕,

      “韩信虽善将兵,陛下则善将将!”

      刘邦听到这拍得千回百转出乎意料的精致马屁,脸色再也绷不住扑哧一笑,来不及细想,已听见厅上大臣议论纷纷,陈平忽然出列,“陛下容禀,楚王纵横沙场,未尝败北,今日廷议,当可请之详加商讨。”

      刘邦闻言,微一沉吟,忽然问,“如卿所料,三策何为不行?”

      “臣之下策,乃是陛下效仿勾践,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与匈奴明结秦晋之欢好,暗设杀伐之陷阱,实边关,修长城,遣暗间,佯恭顺,匈奴目无尊长以力服人,待冒顿一死国中内乱,便收买其内部贵族将之部落彻底收服。”

      “十年生聚十年教训,需时二十年?”

      “长则四十,短则二十。”

      “太长了,从秦亡到汉兴也不过四年。”

      “汉兴代秦,乃华夏内部兄弟之争,而欲灭匈奴,关乎我大汉与游牧民族种姓存亡,势必旷日持久。所以臣认为陛下不屑行此下策。”韩信观察着刘邦的脸色接着说,“再说中策。所谓中策,便是埋伏细作,潜伏其内部或行暗杀、或行反间,或与周遭匈奴帝国连为表里,待时机成熟里应外合。”

      “费时几许?费金几多?”

      “这要问陈丞相了。”

      陈平当年楚汉之争时,曾为刘邦厉行阴事,对于收买暗贿最为内行,不料此时他也支吾起来,“回禀陛下,项羽乃是楚人,中原各族早已相溶,彼此之间秉性相习,自有估量,可匈奴与我大汉,言语不通习俗各异,究竟是否可行尚在未知之数,就算可行,匈奴大汉之间交流也是不便,暗间人才难得,需要从长计议从头培养,何况估算具体时间数额——只怕是连萧丞相也无从着手。”

      韩信轻舒一口气,转脸看向刘邦,“故而臣言,中策陛下无能行。”

      刘邦听到无能二字,眼睛抽搐了两下,韩信倨傲若此,当他一代雄主听不出其中戏谑之意?无奈这不是意气的时候,遂压了火气闷声问,“那上策呢?”

      “上策便是派臣率军出击——陛下定不愿行!”

      殿内众臣议论热火朝天。

      “方今天下者,唯匈奴与大汉两强并立而已。大汉以农为基,可守成而待;匈奴以牧为生,恐有南下截杀之欲。”

      “大汉兵者多步卒,不习弓马之术,匈奴无常兵,牧民以弓马为常事,”
      ……
      “我大汉有坚城铁壁强兵老将,何必卑辞躬行效妾婢之道?”

      “去你妈的,打不打得过,一帮老爷们动嘴皮子管屁用!”

      “就是,陛下不如先发兵,打了再说。”

      “不可不可。兵者,死生之大事,不可不慎。”

      “天天念叨不可不慎打起来就真能慎得上吗?”

      ……

      陈平张良从乱哄哄的议事厅中探出头来,张良清冷的脸上现出不耐神情,陈平心中也越发急躁,“子房,这帮人说来说去还是围着韩信那一套打转!”

      张良微微皱着眉,缓缓叹了口气,“除了他那三策以外,你我也没想出其他计策。”

      陈平悚然,呆望张良,“莫非子房也别无他法?”

      “别无他法”,张良顿了一顿,“但为主上计,韩信绝不能再次点兵。”

      未央宫,万重楼台几入天阙,在那最高处的檐牙之上,一个清瘦人影迎风昂然而立,夜风呼啸而过,带起身侧衣袂,翻飞犹若仙人。楼台下,一袭戎装的刘邦仰天而望,低声说,“子房,深秋已过,露重夜冷,你身子不好早些休息。此番出兵,为子孙万代计,毕其功于一役,建万事功于此战,不在神鬼不在天。”

      张良摇摇头,依然仰望那灿烂耀眼的星汉,“陛下,不知为何,臣似觉此行另有不妥。”

      刘邦见状,知他固执非常,只得亲自给他披了皮裘,“兵者险道,朕岂不知,但时势瞬息万变,战机若失,你我君臣将抱憾终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帝国阴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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