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金]片段》amakusa

1、第 1 章

　　萧逸云躺在卧榻之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睡，夏日炎炎，热气扑面而来，纵然入夜也使人沉闷难受。太虚观位于山巅，本算是难得的清净凉爽之地，但他毕竟年纪小，越加心浮气躁自然越加不得要领，躺下后只觉得更热了。

　　顾汐风睡在外侧，身形不动，萧逸云能听到他平稳而轻微的呼吸声，似乎是睡着了，便不敢再翻身，只能不耐地乱动脚趾。黏腻的汗渍从他的额间蜿蜒而下，杂乱的红发浸了水，凝得都分了叉，呼出的气息像一股炽热的乱流，搅得他心里烦躁不安。

　　快到三更之时，身边忽地吹来一阵阴凉的气息，打在裸露的皮肤上尤为舒适。萧逸云睡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恍恍惚听到顾汐风在喊他，“逸云，来吃梅汁了”，他接过一饮而尽，通体舒畅，继而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清早，萧逸云就醒了过来，一睁眼就看到顾汐风侧卧的面容，卸下头冠后银白的长发倾泻而下，交缠在他的身侧。萧逸云摸了摸，很柔软，还带着一丝潮气，由此想起后半夜那忽然而至的凉意，探出脑袋一看，榻边地面上摆放着一盆早已化开的冰水。原来顾汐风见他辗转难眠，知晓他热得难受，便在他迷糊之时至后山梅园接了一盆泉水，又以自身功体配合法术将水冻结，置于卧房之内，就当是为他降温消火了。

　　萧逸云心里还是有些感动的，从小在家他就受宠，到了弈剑听雨阁后依然被师父和师兄捧在手心里，但像顾汐风这样对他的胡作非为毫无怨言的，还是第一次见，毕竟师父会教训他，小妹会与他呛声，而顾汐风……好像从未生过他的气。

　　想到自己前一天还给顾汐风惹麻烦，萧逸云更加羞赧，眼见顾汐风还闭着双眼，连忙收回手指，僵硬着四肢不敢动弹。他盯着顾汐风俊俏的面容，目光从他凉薄的唇移至闭阖的双眼，不由自主地屏了呼吸，数起他细长的睫毛，直到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既然醒了，就起床吧。”

　　萧逸云正数到第十九根，不禁脱口而出：“二十！”

　　顾汐风睁开眼睛，有些好笑地看着他，萧逸云听到声音就想到梦里那梅汁，甘甜爽口，冰凉透心，不禁口中干渴，腹中馋虫也开始爬动。顾汐风见他眼神扑闪，不知他又在琢磨什么，也不再催他，自顾自起了身收拾起来。

　　寅卯之间是太虚观的例行早课时间，观中弟子皆聚集在一起。彼时陆之尚还在太虚观，前些日子离了观下山置办些事务，没见识到这几天的鸡飞狗跳，如今刚回来，见顾师弟两只眼圈泛黑，精神实不如往日，又见他身后跟着个红毛的小男孩，心里不免好奇。太虚观向来不收留眷属在观内过夜，再说，顾师弟似乎也没有在世的亲人。

　　“这是哪来的孩子？”

　　顾汐风抬起头：“陆师兄。”

　　“陆师兄？”萧逸云从他身后跳了出来，“我们剑阁也有个师兄姓陆，不过我不喊他师兄……你是顾汐风的师兄？那我也叫你陆师兄好了！”

　　陆之尚听了心下了然，又觉得这小男孩颇为有趣，便低头半开玩笑道：“你不去喊剑阁的师兄，倒来我们太虚观认师兄，是想改投太虚观做道士了？”

　　萧逸云竟低头认真思考了起来，顾汐风见状看了他一眼，悠悠开口：“太虚观清规戒律甚多，逸云生性活泼，也自由惯了，怕是不太适合。”

　　萧逸云点点头道：“我们剑阁一向讲求美酒在手，美人在怀，人生快意，你们太虚观没有酒，就是有美人……我，我也不能改投。”

　　这弈剑听雨阁都在乱教些什么……陆之尚和顾汐风互相使了个眼色，还没开口一道黑衣的身影出现在三人面前。顾汐风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师父。”陆之尚也同样，只有萧逸云好奇而不安地看着。

　　玉玑子穿着一身黑色道袍，深邃的眸子看不清其中的情绪。不知为何，萧逸云一直有些怕他，不自觉地将身形隐藏在顾汐风身后的阴影里，拽着他的衣摆偷偷从臂膀间的缝隙向外张望。玉玑子自然不会在意这些，只向陆之尚的方向看去：“之尚，你回来了。”

　　“是，还没来得及向师父请安。”

　　玉玑子点点头：“不必多礼，你且与汐风一道修习早课，结束了再来汇报。”

　　“是，师父。”陆之尚低下头，直到玉玑子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才挺起身子。

　　顾汐风一言不发地站着，玉玑子一出现，他的目光就紧紧地追随着师父的方向，却又微微垂目，不与直视。躲在他背后的萧逸云能感觉到，此时的顾汐风与平日里似乎有所不同，但他又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是有一些，不易察觉的陌生。

　　早课过后各自散去，陆之尚告别了二人去寻玉玑子，顾汐风就带着萧逸云去膳宗厨房领些吃食。他拿了几个素馒头递过去道：“昨晚我通知了你师父，现在他该上山来接你了。”

　　萧逸云听了脸色大变，他瞒着君尉偷跑来太虚观捣乱，已经是十分欠收拾的举动。他自个儿溜走，也不留口信，君尉急得差点没把西陵城掀了底朝天，要不是顾汐风立刻唤出仙鹤去信，现在西陵城各街市大约都贴满寻人告示了。

　　“我不回去！顾汐风，你还没教我怎么变个仙鹤呢，下回再惹了阿筝生气，我给她变十几只仙鹤出来。”

　　“你不惹她生气不就行了。”

　　“我……可师父老训我……”萧逸云就着石阶坐下来，“我跟小妖怪比试，他耍赖，师父反倒怪我。”

　　顾汐风神色一黯，挨着他也坐下来，低声问：“你说谁是小妖怪？”

　　“凯枫啊，我根本没忘。”萧逸云切了一声，“当初剑阁私底下都在传他身怀魔气，表面上和和气气，其实好多人都对他……”

　　“嘘——”顾汐风的食指贴在他的唇间，低下头凑近他的耳边，“此事你绝不可声张。”

　　萧逸云不再说话，其实他懂，他对凯枫也没有恶意，就和欺负秦筝一样的道理，只是秦筝还能哄回来，那小妖怪却是再也见不到了。他闷闷不乐地啃着馒头，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也低落了许多。

　　“顾汐风。”

　　“嗯？”

　　“你说我是不是挺讨人厌的。”

　　顾汐风看着他，这小红毛刚到十三岁，心性尚不安定，最喜欢做的事便是欺负同龄的小孩儿，面对自己倒收敛许多，也算有所长进。这样被幸福与关爱包围，生长在自由不羁的弈剑听雨阁之人，到底能蜕变成何种模样……也许会一直这般傻乎乎的，像那些愚钝的凡人一样，做着斩妖除魔、拯救大荒的美梦吧。

　　想到这里，他不着痕迹地笑了笑，此时他还不知道，这是他做出的最错误的一个推断。

　　“逸云，我不讨厌你。”他想了想又道，“阿筝也不讨厌你。”

　　“嘿嘿。”萧逸云吞下最后一口馒头，双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汐风，你不和我一起去巴蜀剑阁玩玩嘛，整天待在西陵城，待在沉闷的太虚观多没意思。”

　　顾汐风看出来了，这小子心情好的时候就改口直呼自己的名字，用四个字形容，叫得意忘形。顾汐风一直对自己这文弱的名字有些介怀，但从萧逸云嘴里喊出来倒也听得顺耳了些。

　　“若是有机会，自当前往拜访。”

　　“好啊，这么说定了啊，我娘做的鸡蛋羹特别美味，你一定要来尝尝！”

　　萧逸云开始一一列举巴蜀风光美食，直到君尉前来把人给揪了回去，他自知理亏，偷偷看了顾汐风一眼，就灰溜溜地跟随着师父，也不敢反驳一句话。君尉连连道歉，道歉完又连连道谢，顾汐风得体地与他相谈，只说逸云只是小孩脾性，还望君尉前辈莫要过多责罚。看着跟在君尉身后离观下山的萧逸云，顾汐风缓缓阖了眼，很快又再度张开。

　　这样的人生，他舍不得去破坏。

　　一直到很久以后，在落枫阁黑暗的卧房，在邪影阴冷气息的环绕之中，在他冰冷的手指贴上萧逸云温暖的脖颈之时，这种舍不得就像焚烧不尽的野草一般滋生。他放出了邪影——这是最后的决绝，他以为自己下得去手，可是……

　　萧逸云啊萧逸云，为何是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