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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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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剑池。
一汪池水环绕着巨大的石碑,水色幽碧,透着森然寒意。
水面看似平静,池子底下却埋着几十把古剑,历代剑阁主人陨落后,他们的剑就葬在这里。平日里无波无澜,但若有外来者侵入,残留的剑意便会自发地攻击来者。
当年廖知寒也是花了很久,才能在洗剑池里待个一时半刻,那种针扎刺骨的痛,现在想想还头皮发麻。
抬手破了禁制,她迈着步子就往里走。
越往里,心跳的越是飞快。
还好,地面很干净,没有水花溅出来,也没有血之类的东西,水面也很平静。
等等,很平静?
又往前走了两步,廖知寒终于感觉有些不对。
这里太平静了,没有打斗,没有挣扎,甚至连喘息声也没有,就好像没有活物存在似的。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脚步绕了个弯,转过来,就看见那个现在是她徒弟,以后会成为魔头的少年,闭着眼睛坐在池水中央。
他背靠着石碑,一席雪青色衣袍被水浸透,脸颊苍白到透明,呈现出一种奄奄一息的状态。
廖知寒赶紧把他捞出来,放在地上,探了下鼻息。
还好,还没死。
她施了个口诀,给他烘干衣衫上的水,思索片刻后,又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
并不如她想的那样滚烫,反而十分冰冷。
他躺在地上,双眼紧闭,没发烧也没受伤,就是迟迟不醒。等了好久,廖知寒略微有些烦躁挠了挠头,忍不住原地打转起来。
还好,大约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对方终于悠悠睁开了眼。
“师……尊?”
少年眼睫浓密而柔软,抬眸看过来时,眼眶里仿若氤氲着雾气。
廖知寒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别开眼去,应了一声,便再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气氛变得有点奇怪。
其实对于这个徒弟,她一直没有太多印象。
只是当初选弟子时,青玄逼得紧,才挑了一个看得顺眼的带回了剑阁。没教过他什么,偶尔廖知寒出任务回来,想要看看他怎么样了,少年也总是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任由奖惩。
直到他后来摇身一变,成了魔主,她才发现自己从未看清过他。
比起剑阁里其他的弟子,他太难猜,也太安静。
廖知寒最怕和这样的人打交道。
在心里叹了口气,廖知寒主动开口道:“你可知你为什么被罚?”
“弟子无能。”宁慈垂下眼眸,“我……举不起剑。”
没想到是这个原因,廖知寒愣了片刻。
“师兄说,剑阁不需要我这样的人,像我这样的废物,活该在洗剑池陪那些老不死的东西,不该污了阁主的眼,更不配当阁主的弟子。”
说这话时,少年嗓音平静又柔和,仿佛并不知道这是多么大逆不道的话。
这段话蕴含信息极多。
从第一个字冒出来,廖知寒就皱起了眉头,越往后听越怒,“这是谁说的?”
“是藏书阁的一个师兄。”
廖知寒反应过来,若有所悟道:“池外禁制也是他设的?他把你关在这里,为何不用传音符告诉我?”
宁慈没有回答。
墨发垂落在脸侧,少年薄唇紧抿,抬手撑着地面,一声不吭地想站起来。
无奈还没坐起来一半,身子又倒了下去。
池水静静往外冒着寒气,虽然他身上的水都已经被烘干,廖知寒注意到,他手触到地面的瞬间瑟缩了下,应该是感觉到冷。
刚刚摸他的头时,额头也是冰冷的。
“我来吧。”
廖知寒伸手把他拉起来,待他站直之后,方才松开手,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沉默几秒,宁慈指了指肩膀,轻声道:“痛。”
廖知寒视线望过去。
肩头衣料完整,没伤口也没出血,怎么会痛呢?
她于是又看了他一眼。
少年一双长眉微蹙,薄唇咬破了皮,渗出丝丝缕缕的红,仿佛真的痛极。
“手给我。”她说,抬手抚上他的腕,输了一道灵力过去,他的脸色的确有好转,不似刚刚那样苍白。
“这两天好好休息,后天我们下山一趟。”
想了想,廖知寒又添了一句,“多带点东西,可能要去很久。”
少年颔首,什么也没问,乖巧地应了一声。
送走宁慈后,廖知寒去藏书阁走了一趟,不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那个出言不逊的弟子。
那是个相貌清秀的小弟子,被找到时,正靠在藏书阁的书架上打瞌睡。
似乎没想到她会来,他当即吓得跪了下去,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立马交代了。
原来当初廖知寒选弟子时,他也是备选中的一名,落选后一直心怀妒忌,这次见他被罚,于是动了坏心思,誓要让宁慈吃点苦头。
廖知寒:……其实大可不必,本来也就是随便选的徒弟,怎么还较真上了呢?
他又是哭,又是磕头,泪水糊的满脸都是,偶尔冒出一个偌大的鼻涕泡。
他应该资质不错,年纪轻轻就设下远超同辈人的禁制,也许正因如此,他显得很害怕受罚。
“洗剑池思过三日,然后去外门报道,不必留在剑阁了。”
小弟子失魂落魄地走后,她待在原地停留了片刻。
一回头,就看见宁慈站在藏书阁的入口。
他背靠着墙壁,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对上她的视线,露出一抹浅浅的笑。
很乖。
=
下山那日,二人约定在山下见。
山脚下是外门的弟子境,弟子境和外界相连,平日里,寻常弟子是不能随便出山的,只有去领事处拿了卷轴,传送阵才会开启。
郁郁葱葱的深林中,不少弟子在此修炼打坐,累了就和同道的伙伴聊天打闹。
鸟鸣清脆,伴随着年轻弟子生机勃勃的谈笑声,这里竟然别有一番热闹。
“快看,那是什么?”一个小弟子惊叫起来。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天上一道瘦长的影子正在往这里飞来。
那影子越来越近,弟子瞪大了双眼,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
那竟然是一把巨剑,有人在御剑飞行!
廖知寒从剑上下来的时候,一阵热烈的欢呼在四周响起,吓得她险些脚下崴了一下。
乌泱泱的人群围在四周,弟子们探头探脑地向她张望,目光里满是好奇。
外门弟子修为不够,又大多出身普通人家,平日里是见不到御剑的。再加上浮清门中剑修是稀缺资源,今日冷不丁见到厉害人物,弟子们心里都有些痒痒的。
她的剑也极有灵性,一道流光闪过后化为原先大小,自发钻到剑鞘里去了,看得一众弟子们目瞪口呆。
“那个……是廖小阁主吗?”
“哪个阁主呀,剑阁那位吗?”
“是她是她,听说是咱们门派最厉害的剑修,上次把藏云阁的人打得满地找牙呢!”
“这么厉害呀……”
据说把人打得满地找牙的廖知寒,在附近随便找了个空地,此刻抱着剑倚在树下发呆。
宁慈还没来。
她不说话的时候,模样是有几分清冷的,一头墨发高高束起,衬得整个人愈发不可接近。
弟子们远远地看着,她所穿并非寻常门派服,外衫色如月白,袖口和衣领绣有黑金鹤纹,那是剑阁专属的标志。
许久不曾有被众人注视的感觉,廖知寒仍然有些不习惯。
原来自己当年在宗门里,竟然这么受欢迎。
可是后来,她成了人人喊打的叛徒,那些爱意终究是化为了害怕和谴责。
怕她连累同门,又怪她不小心,竟然养出一个祸患来,与正道相悖。
葱茏枝叶在眼前展开,满目翠叶中,细细的白色小花从头顶飘落。
回过神来时,宁慈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少年抿唇,伸出五指,掌心是从她肩头拈去的一片小花。
“师尊,我来迟了。”
他语气有些抱歉,呼吸微微急促,如玉的脸颊染了几分薄红。
二人一同踏上传送阵,片刻后,俗世街巷映入眼帘。
这里街景热闹繁盛,行人如织,街边的小摊各式各样,不时传来一声悠长的吆喝。
二人装束与常人不同,一出现在长街尽头,就已被有心人收入眼中。
“仙人,买药吗?一瓶包筑基,两瓶包结丹。”
一名模样娇艳的女郎迎上来,手里端着几小瓶丹药。
那双手纤纤柔夷,十指蔻丹,艳红的指甲更衬得肌肤如雪。
廖知寒情不自禁多看了两眼。
似乎是感觉到她的注视,女郎咯咯地笑了,越发往她凑近了些,整个人几乎贴在廖知寒怀里,一阵馥郁的香气钻向鼻尖。
廖知寒当然不信她鬼话,抬脚就往前走。
二人走出一段距离,那女郎仍然在后头不依不饶,扭着水蛇腰又跟上来。
“二位仙人可是要去城外密林历练?那地方最近可不太平,不若你们买我两瓶药,小女子带二位去一个更好的地方。”
廖知寒脚步微顿,转过身有些好奇道:“你说的这个地方,在哪里?”
“五个灵石。”女郎伸出五个手指,笑容娇媚。
她嘴角抽了抽,往女郎怀里扔了几块灵石,对方眉开眼笑,顿时又要凑上来。
“行了,现在说吧。”
宁慈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视线落在女郎身上时,黑白分明的眼中划过一抹疑惑。
女郎弯唇一笑,指腹若有若无地擦过廖知寒的脸,呵出的气息带着幽兰的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在她耳畔道:“明月局,山海下,来赴相思宴。”
说完,对方往后退了几步,笑盈盈道:“仙子,我们有缘再见。”
不,是一定会再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