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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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灯上红色的小人变成了绿色，路两旁的人蜂拥着涌向对面。一个缝隙插一个人，你往我走一步，我向你走一步，从渐进到擦肩，再从擦肩到渐远。没有一刻停留，毕竟绿色的小人只留那么十几秒。
他也在人群中。他背着黑色的彪马书包，校服外套敞开，夜风吹起了衣摆和挡住他眼睛的发丝。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看不清颜色的耳机里播放着很带感的粤语歌。
差不多到路中间的时候，一个人挡在他面前。他抬头，脸上捕捉不到一丝别样的神色。
面前的人把一个信封塞到他校服衣兜里，身子一偏，避开他往前走了。
他也沿着一开始的方向走了。
十几秒钟的路程。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也的确什么都没有发生。
离家还有约莫五十米，他停下来，在一旁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和两颗棒棒糖。
结账的时候，他的动作稍顿。
就这么着急啊。
像是得到了什么有利的信息，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结完账转身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深吸了一口了，又缓缓地吐出来，才转动钥匙孔打开门进了家。
客厅里一片黑暗，他往墙上一摸，准确无误地开了灯。
满屋子亮堂起来。
他从冰箱里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然后点了烟放下书包往沙发上一坐，整个人放空。
第一支烟快要抽完的时候，他终于从校服里翻出了那个信封。信封外面什么也没写。
他把最后一小截烟摁灭，把烟蒂扔进了垃圾桶，才拆开了信封。
哟，还挺有模有样的，信封居然是封好了的。
他掏出信封里的纸，看着看着不禁轻笑出声。
把信扔进了垃圾桶，洗完澡回来停了一下，又把纸捡起来重新放进信封里，胡乱塞进了书包。
一个星期过得很快，特别是对于邹图南来说。毕竟四十五分钟的上课时间，对他而言就是睡一觉的事。
下周末学校组织去乡镇学校体验生活，要求每个班有两个人参加。一群人积极性颇高，这个想去，那个也想去，无奈之下，老师只好决定要去的人写一份不低于八百字的申请稿。
啧，八百字，蔫了半数以上的人。可尽管如此，依然有很大一部分人不改想去的愿望。
“邹图南，这是申请稿稿纸，你要去的话……”
“不去。”
女班长唐静低着头，话还没问完就被打断了，拿着稿纸的手在半空中定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班长班长我这纸废了，再给张呗！”前排的孙明睐转过身来，伸手就来拿班长手里的稿纸。
像是找到救星般，班长把纸给了孙明睐，逃似的走到教室前面去了。
“南哥你别太拽了，对女生适当给点面子吧。”孙明睐把椅子挪近邹图南的桌子，趴在椅背上用mp4玩俄罗斯方块。
邹图南没有回话，孙明睐也没有再说话。
很多时候他们就是这样，一个说了，一个不一定听，听了不一定回答，而说的那一个，也不是为了要回答而说。所以他们之间，几乎没有完整的对话。
邹图南戴上耳机，还是那首带感的歌。
空气安静了，因为班主任拿着课本进了教室。
孙明睐坐了回去，班长也发完了最后一张稿纸。
邹图南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下课铃声响完后，广播里放起来《祝你平安》，这就代表着，一个星期结束了，周末正式到来。
邹图南从睡梦中醒来，胡乱往书包里塞了两本书慢悠悠地出了教室。
“南哥南哥，外边，外边有人！”孙明睐跑得满头大汗，“那个大马猴找你呢！”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邹图南往校门反方向拉。
邹图南推开孙明睐的手，拍了拍衣服上被弄出来的褶皱，继续往校门走。
“是有事不南哥？”从小到大这么多年，孙明睐算是比较了解邹图南了，一这么问，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那行，注意着点，我先走了。”知道邹图南绝对不会让自己掺和这件事，孙明睐也不打算拉他走了。
放学高峰，越来越多的学生像从牢笼里放出来的鸟一样鱼贯而出，邹图南和孙明睐快走到门口了，大马猴应该被淹没在人群里了，邹图南没有看见，当然他也没有特意看。
“那我走了，真注意点，最近学校查的可严了，方圆好几里都派老师巡查，你可别背个出分啊。”虽然知道邹图南失手的概率几乎为零，他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婆婆妈妈.”
邹图南说完，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就出了校门。他径直走到人群外的公交车站牌下，面对校门口靠着站牌淡然地看着人群。
校服外套被系在腰上，勾勒出他的腰线，引得过去的女学生纷纷侧目。受不了这样莫名其妙的注目礼，邹图南闭上眼睛假寐。
过了差不多十五分钟后，学生走得差不多了，只有那么几个还在校门口等家里人来接。
“还以为你没种跑了呢！”一个有些腻兮兮的男声说。
邹图南缓缓睁开眼，面前的人的形象在面前一点点清晰。
啧，少年未老头先秃。邹图南皱了皱眉，感到十分疑惑：大马猴不应该很多毛吗，这个样子应该叫秃驴吧。
“带路吧。”这里位置敏感想必小秃驴也不敢在这里撒野。
“要你说！等会儿你就得跪着求我！”男的说话情绪波动大，留的长长的用来遮盖光秃部位的黄头发上下浮动。
“跟我走”
邹图南跟在秃驴后面，秃驴的几个应该是跟班跟在邹图南后面。或许是怕邹图南跑了，秃驴一会儿又回头看一眼，一会儿又看一眼。
走了大概十多分钟，到了一个邹图南不太熟悉的路口，一条窄窄的小路在两堵破旧的砖墙间蜿蜒曲折，长长的，像迷宫一样。
一辆三轮车拉着桶装水从小路上驶来，在水泥路上印下清晰的泥印子。
三轮车的喇叭声响起，秃驴骂骂咧咧地从路口移步到一旁。
“看见没，就这条路，四通八达，一条道连着一条道，你要是能走进去再走出来，哥今天就放你一马。”秃驴的毫不掩饰他内心的得意劲儿，觉得自己真是聪明盖世，“要是走不出来，你就得跟哥几个磕头认错，还要保证以后离欢逸远远的，听到没？！”
秃驴为了彰显气势朝邹图南迈了一步，但却因为身高不够只能仰视邹图南。
邹图南突然觉得自己跟着秃驴来这儿是个特别愚蠢的事儿，就跟秃驴找的这个所谓整死他的狠办法一样愚蠢。他眼望着前方，语调平稳：“跟着路上的车轮印子很容易就把路走通了，再说我走没走通你也看不见，我不想浪费这个时间。至于邹欢逸，你看得紧点，别让她来烦我就成。”
“我艹你特么侮辱我智商是不是！邹图南你不就是成绩好了点吗，拽毛拽啊！”秃驴肺都要气炸了。
邹图南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开门坐了进去，秃驴去扒拉车门，被邹图南用车门狠狠地夹了手，秃驴吃痛的收回了手，愤恨地望着出租车绝尘而去。
“有时间多学习学习，头秃了别脑子再空了。”
身后的小跟班听到邹图南的话，齐齐发出了笑声，隐忍着却刺痛着秃驴的耳朵。
回到家时天已经暗下来了，邹图南照例在主卧房门上靠了一会儿才开始做自己的事情。厨房电饭煲里的饭菜还是热乎的，舅舅应该才走没一会儿。吃过饭坐到书桌前打开书包看到那封信还在，又打开看了一眼，看着大马猴写的像小学生一样的所谓“战书”，真的像看沙雕视频一样让人快乐。扔了信，开始做作业了。
他的作业不是书包里胡乱塞的两本书，是自己书桌下的一大摞资料。
第二天一早邹图南就起床了，往书包里装了一瓶水和几个小面包出了门。骑着自行车来到他舅舅邹冬阳家店门口，邹图南把裤兜里一张已经皱的不行了的草稿纸给了舅舅让他拿给孙明睐，上面写的是昨天孙明睐问自己的一个数学题的答案。一个晚上，为了这道题他自己的作业都没能完成。
“小欢欢不错啊！”舅舅准备拿自己沾满面粉的手去拍拍邹图南的肩，被邹图南迅速躲开了。他自觉地收回手，把草稿纸放到围裙兜里，“今天中午咱吃烤鱼啊，早点来。”
“我不来了，今天除了看我妈我还有别的事，你们吃吧。”说完他骑着车就走了。
邹冬阳回到店里，好不容易才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了厨房。邹妈，也就是邹图南的外婆正剁着蒜，头也没抬就问：“冬阳，欢欢今天不来了？”欢欢是邹图南的小名，只有老熟人才知道的小名。
“嗯，他说他有别的事，我晚上给他捎点菜过去就成。”邹冬阳把煮好的面从锅里捞了出来，均匀地分到了几个打包盒里。店里实在坐不到了，只能让客人打包了。
邹妈剁蒜的动作停了下来，抬头望着窗外，眼睛已经湿润了。“你晚上早点去陪陪他吧，估摸着今天晚上他又睡不好的。”
“行嘞妈，我知道了，把鱼头给他留着吧，他不就爱吃鱼头吗。”几碗素面打包好，邹冬阳走出厨房给客人送去。
窗外，一片梧桐树的叶子缓缓地落下。邹妈眼里依旧湿润着。
“一晃啊，都十年了，素兰，欢欢都要十八岁了。”
梧桐叶落到了地上，被路过的行人踩了一脚。
墓园里，邹图南抱着一大束粉色的满天星慢慢地上着台阶。清新的空气里夹杂着泥土和植物的芳香，邹图南闭着眼数着台阶，15，10，6，2，1，0。脚步停止，他睁开眼，把眼里的晶莹掩去，给了墓碑上的女人一个大大的微笑，照片上的女人也温婉地笑着，像十年前一样依旧的鲜活，彷佛从未离去。
邹图南跪下，把满天星小心翼翼地放在墓碑前。那是妈妈最喜欢的满天星。
“妈，再过三个个月我就十八岁了，到时候我再来看你一次。以前从来没有一年来看过你两次呢。”
“妈，今年的合照我生日那天再照吧，你说过等我成年那天，你要和我去影楼拍照的。”
“妈，外公外婆都还很健康，我实在没好意思老去他们家吃饭了，但是舅舅几乎每天都把饭做好了给我带过来。我实在不想叫他舅舅，才比我大五岁。”
“妈，等期中考完了我就找饭店包月去，找好了我会告诉你的。”
“妈，乐乐，也挺好的，你放心。”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只在心里默念着。
最后，他把那句很想你咽进了肚子里。起风了，满天星被吹的乱颤，而照片上的女人，依旧温婉如初。
邹图南就这样跪着看了很久，没有说话，却已经哽咽。
离开墓园，路上一家新开业的饭店正在剪彩，大白天地还放着烟花，吸引了一大群人凑热闹。邹图南往远了走，不想被扯进人群中去。
大白天能看见烟花什么样吗？邹图南好奇地抬起头想看一眼，一个碎屑不偏不倚飞进了眼睛里，自行车歪歪扭扭着差点歪倒了。
“靠！”邹图南脚着地定住车，赶紧揉了揉眼睛，又使劲的眨想把碎屑眨出来。饭店店主看到邹图南，连忙从人群中央挤了出来。“不好意思啊哥们儿，来我帮你看看。”说着就用手捧起邹图南的脸，手指轻轻地掰开他的眼皮，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把邹图南眼角的碎屑剔了出来。邹图南本来想拒绝，可眼睛实在难受就算了，心想着早知道今天就把眼镜带了。
“谢了。”没等店主放开他脸，邹图南就自己抽出身来，并且向后退了一步。
谢培风看着眼前比自己稍矮了一截，眼睛因为刚刚的不适而眯着透着一股可爱劲儿的男孩，不禁笑了。“不用谢，我应该要道歉的，这大街上放烟火的确不怎么安全。不过这大白天烟花也看不见，你抬头望什么呢？”说罢谢培风自己也抬头望了望，只看见碧蓝如洗的天空。
本来前面的话都还挺讲理的，后面问的那一句让邹图南忍不住想骂脏话。“你特么知道看不见还放什么放，扰民又危害公共安全！”
“开业嘛，得喜庆点啊，晚上放倒是看得见但不是更扰民吗？”邹图南真是服了谢培风的脑回路，反正他就是得放烟花。
后面的老大谢昌辉和二姐谢明月也往这边过来了，邹图南蹬着车快速地离去。他十分拒绝这种耽误时间的事
“哎哥们儿下次来店里给你免单啊！”谢培风朝邹图南的背影喊。
“怎么就走了？”谢明月问，“背着书包呢，还是学生吧，你可别把人眼睛弄坏了影响人家学习啊。”
“就你话多，你刚刚怎么不过来看看人家给人道歉呢？”谢昌辉怼谢明月.。
“说的好像你过来了一样。”
“得了得了，今天正事你俩消停消停吧，整天吵吵吵有劲没劲。”谢培风推开两人回到了店里开始招呼来宾，谢昌辉和谢明月也在争了一两句后回了店里。
屋里灯是亮着的，邹图南知道铁定是舅舅又给送饭来了。
感动的又无奈的打开门，邹冬阳听见声从厨房出来，看见邹图南的眼睛红红的，就问邹图南怎么回事。
“爷爷的事少管。”邹图南放下书包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
“不叫舅舅就算了还爷爷爷爷的，真是给你惯的。”邹冬阳假意踢了他一脚，“洗洗手吃饭了。”邹冬阳回到厨房热菜。
邹图南不想动，挣扎了一会儿还是起身去厨房帮着把饭菜端了出来。
“呀，鱼头！”邹图南像个馋嘴的小孩一样把鱼头夹进了自己碗里。“不是烤鱼吗，怎么这是煮的呀？”
“这种鱼头煮的好吃一点，剁下来单给你煮的。”孙明睐坐沙发上玩着手机。
“外婆给煮的？”邹图南停了筷，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本想着自己说有事不去就不麻烦外婆了，但外婆总是心细又体贴地照顾着他。
邹冬阳把邹图南吃饭的样子拍了照给他妈发了过去。“不是。你外婆今天有事忙，我给煮的。”
“哦。”虽然邹图南不太相信，因为他尝得出来这不是他舅舅的手艺，但他不想拆穿。
“你吃个饭别在意那么多行不行啊，你舅舅我可是得到了你外婆的真传，那手艺绝对没得说，别以为我差到哪里去了。”邹冬阳知道他在想什么。
“哦。”邹图南又回归到了他的冷状态，能少话就少说。
鱼头虽然被热过一遍味道有些折了，都还是很好吃，尤其是煮了之后加上了外婆特制的酱料，更加了几分滋味。邹图南低头吃着鱼，一口一口一点味道都舍不得浪费。一滴泪悄悄地滴进了碗里。
邹冬阳收拾好后坐在沙发上没有走的意思。
“该回去了孙子。”
“今天晚上舅舅好好陪陪你，哎哟我的小欢欢唉～”邹冬阳说着就站到邹图南背后两手揉捏着邹图南的脸，像搓汤圆似的打着转。
邹图南挣扎着叫他松开，急得正准备踩他一脚的时候他立马放开手躺回了沙发上。
邹图南张大嘴活动活动下巴，真想骂死邹冬阳算了。
“你回去成不，你在这儿也没你睡的地方，费什么劲啊你前几次哪一次睡成功了？”
“看看你，从小到大跟谁都不亲，舅舅那么疼你就换你这么个态度，太伤舅舅的心了。”邹冬阳看着邹图南作出一副心痛至极的表情，“你放心，舅舅绝对不打扰你，舅舅躺一会儿就走，不然回去你外婆又要骂我一顿。”
“行了，老规矩。”
邹图南懒得配他这个戏精舅舅啰嗦了，去卧室拿了干净衣服准备洗澡。
“哎，你今天早上说你看完你妈还有事儿，什么事儿啊？”
“哦，没什么，等我办好了再告诉你。”邹图南有些心虚，他知道他现在就告诉舅舅他要去饭店包月的话明天早上外婆就会来她家，他知道外婆外公和舅舅都对他很好他知道他们是一家人应该互相扶持，可是他实在是不想也不忍心天天麻烦两位老人了。他想着先把饭店找好，然后再慢慢跟他们沟通。
邹图南洗完澡出来，邹冬阳已经走了，他穿过的拖鞋四仰八叉地躺在门口。邹图南低声咒骂一句，把拖鞋整齐地放到鞋架上。
邹冬阳还在楼下没有走。
他坐在车里，看着他姐姐，邹图南妈妈屋里的灯亮起，他知道又会亮整整一夜。像过去的十年一样。
“把想你变一半，另一半，是你的呼唤……”
手机铃声响起，邹冬阳接起电话。
“冬阳啊，欢欢睡了吗？”邹妈压低了声音问。
“睡了妈，我还是睡沙发呢可难受了。”邹冬阳活动活动脖子，是真的有点难受，“爸呢，吃完药睡了没？”
邹妈那边声音大了，应该是出了屋到外边去了。
“睡了睡了，你注意着欢欢啊，他刚睡着那会儿最喜欢踢被子了，等他睡安稳了你再睡啊。”
邹冬阳挪到了后排，憋屈地躺在明显不够长的座位上。“知道了妈，您睡吧啊，我明儿一早过来给欢欢拿早餐。”
邹妈那边应了声好挂断了电话，邹冬阳透过车窗，望着那间亮着灯的房间，轻轻地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