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芸》皿声

20、第 20 章

　　这天晚上，邵珩跟我说了很多。
　　厨房里还没做好的饭菜也没人有心力管了，邵珩声音哽咽，时不时要抬眼看我。我静静听着，从邵珩越来越不安的表情和动作来看，我大概没有表现出明确的态度。
　　事情过于曲折复杂。邵珩的母亲在他四岁那年选择独自追求在她当时看来更好的生活，邵珩的父亲在他十一岁那年选择独自逃避，这些对当事人来说或许是最好的选择，对邵珩来说却未免太过残忍。
　　我难以想象当时的他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如果没有表叔，我和邵珩或许不会在那个大学里相遇，或许就没有同居的现在，没有我这几个月来不寻常的爱情。

　　邵珩最终选择帮助他的母亲，我并不意外。虽说在一起时间并不是很长，但我自认为足够了解他的个性，也十分愿意尊重支持他的选择。
　　但我不喜欢，不能接受他将我排除在外。
　　这让我没有安全感。
　　所以我替他擦干净眼泪，独自回了卧室。
　　希望短暂的分离能让我们都平静下来。
　　身边少了一个人，没了熟悉的味道和体温，我辗转到凌晨都没能成功入睡。这样的依赖成瘾让我更加不安，要是有一天邵珩厌烦了想要离开......
　　那我该怎么办？
　　深夜寂静能够将不安无限放大，我扯过被子蒙住头，在更加黑暗的被窝里蜷缩成一团。
　　越是不想胡思乱想越是思绪混乱，大脑完全不受我控制，不断幻想没有邵珩的以后我会是什么模样。
　　我双手抱住头，手指插进头发里，咬着嘴唇压抑，却压抑不住眼眶里滚滚而出的泪滴。床下枕头很快就湿了一片，鼻子被堵得喘不过气，整个人逐渐缩水成枯萎的蘑菇。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头昏脑胀睡也睡不着。身后被子突然被轻轻拉扯，紧接着我被纳入一个火热的胸膛。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他。
　　邵珩从后面紧紧抱住我，呼吸穿过脸颊边的头发和我的纠缠在一起。我挣了挣，他立马贴上来，把我抱得更紧。
　　“别动......”邵珩嗓音干涩沙哑，“小辙哥，让我抱抱你。”
　　我重新闭上眼，不动了。
　　“我让你失望了。”邵珩继续说。“你可能不会很快地原谅我，对不起，小辙哥，但是......我求求你，你相信我......”
　　后颈触感变得湿润，是邵珩的眼泪。他鼻尖在我后颈上轻轻蹭了蹭，抬手抹去眼泪。“你相信我，我会变得更好，再没有下一次了。”
　　我听着他在身后念叨，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梦境沉重而疲惫，坠入意识的深海里，没有留下一点残骸。

　　次日一早我顶着黑眼圈去上班，隔壁工位的同事见状笑了一声：“昨晚干什么了黑眼圈熬成这样。”
　　我摇摇头，不愿多说。
　　同事趁工作少又没人检查，凑过来小声八卦：“感情出问题了？”
　　前面那位听见了动静，也神秘兮兮地探过头来：“啥事儿？说说？”
　　我哭笑不得：“没有......”
　　“啧。”隔壁同事看着我，“宋辙，说真的，除了感情上的事儿，我觉得没什么能让你变成现在这样儿。”
　　我有点来了兴致，放下工作跟他们一起划水。“我现在什么样儿？”
　　“浑身上下充满了得不到爱情滋润的失落感。”前面同事说，“真，就差脸上写着‘失恋’俩字了。”
　　“我没失恋啊。”我立马反驳。俩人一脸“我就说嘛”的表情，我反应了几秒钟，意识到自己中套了。
　　“我就说嘛。”隔壁同事笑。“前一阵子你那表现，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是有对象了。今天这么一副蔫吧样子，怎么，吵架了？”
　　我苦笑：“这么明显吗？”
　　“你说哪个？”同事问。“嗨，反正都很明显。谈恋爱的人就这样，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自己感觉 不到，别人可都看得出来。”
　　我抿嘴沉思，思索一番，避重就轻将我和邵珩的事简单说了两句。
　　“就这？”前面同事一脸惊讶，“不是，宋哥，没想到你在对象面前这么......可爱的吗？”
　　我：“？”
　　同事肯定地点头：“你这是缺乏安全感啊，怎么，对象是大家闺秀千金小姐？”
　　我再次哭笑不得：“没有，就是......很优秀。”
　　“说真的。”同事语气严肃道，“宋哥，你也很优秀。你自己不知道，我们可都清楚你的能力。”
　　“也没有吧......”我挠挠头，“这不还是被辞了吗......”
　　“那都是过去式！”同事略略激动，“反正你来没多久，成绩大家是有目共睹的！”
　　按照他说的时间，大概就是我刚进新公司，一方面想要给新老板和新同事留下好印象，一方面要为了和邵珩的生活努力工作的时候。
　　或许在不知不觉中，我早就被他改变了。
　　“宋哥，你真的不用缺乏安全感，真的。”同事四下瞧了一圈，伸出胳膊越过玻璃隔板拍拍我的肩。“看你之前表现就知道你俩特恩爱，没什么坎是爱人之间越不过去的。”

　　被他们这么左一句右一句地开导了一番，我心里的结有所松动。
　　细细想来，邵珩也许也是没有安全感的。我曾在面对他同学时对他冷脸，曾在陌生人当街揭露 我们关系时惶恐不安，曾在父母突然说要来时匆匆逃走......
　　我们都错了。
　　一上午在思绪流转中过得很快，中午沉默了几个小时的邵珩跟我发了短信，问我中午回家吃吗。
　　我说回。
　　他说好，我给你做饭。
　　两个人的午饭，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只是话少了很多。邵珩小心翼翼地给我夹菜，低声问我工作顺不顺利，我一一答了。
　　他便没有再说话。
　　下午下班前我赶在他之前给他发了消息：“下班没？”
　　邵珩秒回：“嗯。”
　　我：“出去吃吧，说好我要请你吃的。”
　　隔着屏幕我能想象到邵珩整个人发起光来的样子，他回了我一个“好”，接连带了三个感叹号。
　　......唉。

　　我请他吃烧烤，因为我喜欢吃烧烤。烧烤必点千页豆腐和五花肉，我吃得欢，邵珩兢兢业业投喂我。
　　“你吃啊。”我满嘴油，“今天请你的。”
　　“我喜欢看你吃。”邵珩托着下巴瞧我，眼睛一眨不眨。“小辙哥多吃点。”
　　“再吃就胖了。”这么说着，我又撸完一根串。
　　“胖了我也喜欢。”邵珩一本正经说。
　　我们挑的是角落的座位，有一道帘子和外面隔着。我听见他这句话，伸手扯着他的领子，把刚 咬下来的一块肉喂到他嘴里。
　　“......你这嘴，骗过多少人？”我轻飘飘瞪他一眼。
　　“不骗你。”邵珩吞下肉，嘴角沾了油，在灯光照映下显得晶亮。他双眼也是亮的，从来都盛着光。
　　我轻轻笑了声。
　　“......哥今天把话给你说开了。”我垂下眼不看他，自顾自拿了串五花。“你要是再敢在一些事上瞒着我，咱就没有以后。”
　　“不会，不会了！”邵珩一哆嗦，伸手抓住我的袖子。“小辙哥，我记住了。以后有什么事我都会和你商量的。”
　　“嗯。”我夹了肉递到他嘴边。“我还要给你说句对不起。以前......我逃避过很多次，但以后我不会再躲，只要你不走，我就会一直在。”
　　说到底我们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人，谈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恋爱。吵过闹过再和好，所有路都是这么跌跌撞撞走出来的。
　　但我相信我们最终还是会在一起。
　　像日升月落，春秋更替，再自然不过了。

　　回家前我和他在外头逛了一圈，沿着人行道慢悠悠往家里走。夏天夜晚闷热，邵珩偏要和我紧挨着走，走着走着手就牵在了一起。
　　路边梧桐树的影子被投在地上，我们时而踩过树影，时而踩着店铺招牌的彩色灯光。就在明灭交错的地方，邵珩勾了勾小指，缠住我的。见我没动静，又大胆缠住剩下几根。
　　十指交扣。
　　T恤袖子下裸露出来的胳膊贴在一起，有些凉。我仰起头，视野中是被染成深紫色的天，半圆的月亮斜挂着，旁边跟了一颗极亮的星星。
　　天不错，心情也挺好。
　　于是我开始笑。
　　邵珩也笑。我俩神经病一样闷头笑了一会儿，交缠的手在空中晃悠，大步在几道路人投过来的视线里朝家的方向走。
　　路上见着几个结伴出来的女孩子，见到我俩后凑在一起，捂着嘴不知道说什么，反正是笑了。我没管，过一个路口又看见路边站了一个男孩，低头刷手机，不时跺跺脚赶蚊子。
　　“傻，站绿化带旁边可不蚊子多吗。”我小声说，邵珩捏捏我的掌心。
　　“你有时候也傻乎乎的，还说人家。”
　　我不乐意了：“嘿我说——”
　　“我傻。”邵珩从善如流。
　　我捏回去。
　　等红绿灯的时候我又往后面看了一眼，傻站在那喂蚊子的男孩不见了。我扭过头，正好神奇地瞧见他飞奔过来，与我擦肩而过，扑到另一个个子比他高一些的男人怀里。
　　“咬死我了。”男孩说。
　　“傻。”对方说了一句，随即从兜里掏出了一瓶风油精。
　　绿灯亮起，我和邵珩牵着手走向人行道。每个路口都有人行道，每个城市都有和我们一样的人。
　　芸芸众人相似又不同，大千世界里，总有我的独一无二，也总有陪伴前行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