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歌行》烟波玉寒

1、皮格马利翁

　　陀思单性转

　　用语啰嗦将就看吧

　　起初，世界的表面是一团水，神的灵在水面上行走，无始无终。

　　太宰治如今十八岁，少年天才，是横滨国立大学最年轻的助教，不久他便打算去转正。他教学生们艺术史，还没有学生年纪大，却对古往今来的艺术家如数家珍。那天他讲到俄国艺术家，提到最近来横滨开个人展的伊万冈察洛夫。伊万是个有名的雕塑家，太宰说他真是个玩泥巴的个中高手。中岛敦总感觉自己从这句话中听出了嘲弄轻视和一丝隐秘的嫉妒来。太宰老师也许在不平吧？毕竟伊万还不如他有才华。和中岛敦想得不一样，太宰治那种人又怎么会在意世人的看法。但他确实感到一阵酸涩的肿胀，像一根刺横在那里，不是因为可疑的名望，而是因为一个人，一个太宰永远也等不到的人。

　　太宰治讲到伊万的一座圣女像，说那圣女真是美丽高洁，端庄无情，不像在文艺复兴的今天，反倒像中世纪的圣女像，眼角总带着几分讥讽与刻薄，看不出人性来。即使圣女身上带有神的光，那光也是冷的刺目的，不可直视，直视了便要死，让人心生退意来。“但是很真实。”太宰以这句话结束了课堂。

　　真实？中岛敦迷惑不解，难道太宰老师认为圣女该是无情的吗？他于是这样问了，太宰治哈哈大笑，说：“我是不信神的，神怎么样我不知道。但那个人合该是无情的，任是无情也动人。”

　　伊万想必用尽了自己的全部心血和爱意去雕刻那座圣女像，不然也不会那样像费尼娅本人。可惜如今提倡人性复苏，伊万的其他作品都比这座更得人心。太宰想伊万也只能做到如此了，这以耗尽了他生命的精髓。若是我见过费尼娅，一定比他刻得更好。然而太宰终究是没有机会，这可遇而不可求，一切都明明白白，他和费尼娅小姐总归是阴差阳错地各自迷失了。中岛敦后来抽时间去看了个人展，他在圣女像面前凝视良久，美则美矣，可他却看不出什么来。

　　十六岁那年太宰治第一次看见那座圣女像，对那象牙制成的美人一见倾心。他不远万里千辛万苦地去见了伊万本人，却得知圣女像的原型费尼娅小姐早已仙逝。她埋在西伯利亚的冻土里，洁白的骨早已化作泥土，美丽鲜活的面容早已凋零。她死于肺出血，是癫痫并发症，在十八岁的时节，正是青春无敌的好日子。现在我也十八岁啦，太宰想，什么时候我也能去死呢？

　　一开始，这不过是一次普通的心动而已，虽然这悸动对太宰而言很少见。但圣女已逝，这心动便变得漫长而没完没了起来。费尼娅小姐化作圣女像，吸食人的精魂，她先是害得伊万为雕刻最完美的圣像陷入痴愚，生命力与才华都随她而逝；又引诱太宰治为一个素昧谋面的陌生姑娘发了病，人人都说他怕不是失心疯了，从知晓费尼娅死去的那一刻起，他便开始了无穷无尽的探寻，然而费尼娅本人却永远年轻貌美，端坐在圣坛上，神秘莫测，纯洁至死。
　　太宰治很少如此认真地干某件事，他寻找费尼娅小姐遗留下来的一切，试图用这些碎片拼出一个完整真实的费尼娅来。他读了她写下的作品，她是个作家，因写作艰涩难懂，主旨晦暗难明而鲜为人知。他去拜访了她的每一个友人，试图从他们口中了解她的冰山一角；他去过她生活过的地方，想象着多年前未成年的圣女打这小径走过，呼吸着她曾呼吸过的空气……他简直像真正坠入了爱河一样。

　　他愈是探求，愈是不解，愈是着迷。圣女在他心中是割裂的，她时而纯洁如同处子，时而恶毒如同魔鬼，圣洁仁慈又不择手段，温柔博爱又残忍疯狂，她是怎样将这些特质融合在一体的呢？拼图缺了最关键的一角，再也完整不了。她是吸收一切的深渊，藏身于重重的迷雾之中，叫人看不真切。如果她活着，太宰也许能触及迷雾下的真实，可那零落的碎片真真假假，让人眼花缭乱。

　　也许费尼娅小姐没有逝去，他们会发展成一段倾世之恋也说不定。然而这不可能，不是因为她已经死得不能再死，而是因为另一个人叫太宰治。太宰治见到活着的圣女又会如何呢？他会确信自己会对她感兴趣，然后在无可挽回地爱上对方前抽身离开。但他只见了费尼娅小姐的坟墓，这才是真正的好结局，此生此世，他都无法忘记那无情的圣女。

　　“真是迷人啊。”太宰治轻叹，两年过去了，他早已从疯狂的探寻中冷静下来，可心中却一刻也没有停止描摹圣女的模样，就像个在高潮处戛然而止的故事，让读者一遍遍推测未知的结局。那躺在冰天雪地里永远也不会苏醒的圣女想过吗？有朝一日自己会被如此追寻。也许她料想过这一切，如同所有伟大的艺术家，她在死后被人理解，作品也流芳百世。可她一定没想到这理解来得这样快，还没有多少时间的沉淀，就在她死后不久便有个少年读懂了她，可惜她是死了的。然而对这两人而言，这错过总比相遇后的无疾而终来得好，也免得圣女坠入红尘，好叫那纯洁的至死纯洁，永远高坐云端。

　　费尼娅小姐的美丽与智慧成正比，让人无福消受，因那美丽是永恒的有毒的，可又叫人如上瘾般沉沦，她是半开便已足够摄人心神的玫瑰，为想象中的完全盛开的美而无心其他花草，等待永不会来的怒放。太宰想，自己大概会带着这好奇与遗憾到死，为这无情又美丽的在他生命中落下浓墨重彩一笔的过客，为这未完成的残缺的爱情，为这未盛开的再也不会绽放的凋零的玫瑰，为这一生仅此一次的漫长的心动。

　　这不像个错误好让他能清除，这故事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只有大片大片的空白，添一笔都是玷污，让人下不了笔无法去改动，只能让太宰平白添了相思。但这不是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的无果之情，也不是个俗气的君生我已死的老套爱情故事，这是个关于永恒的故事。圣女从此住进了他心里，夺去了他全部心神，让他的瞬间心动永恒，从此再也无法被别人吸引，这颗心将为圣女持续跳动直至死亡。

　　无始无终，无始无终，这是此生还未开始，所以也永远不会结束的心动。他会用一生的好奇与遗憾来铭记这情意，他一刻也不能停止地想象圣女的性情与模样，一次又一次地在心中描绘圣女，却无法穷尽，因这真正的圣女已经死了。她从此跨过死亡进入永恒，成了无解之谜，吸引着这好奇心过于旺盛的解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