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沉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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迹部最终还是赢了，因为苏幕遮的那句话——“有的时候，让你心惊胆战的并不是事物的本身，强大的压力只能来自于你的心中，何必被自己的心骗了呢？”
他还是看清了模仿终究只能是模仿，摆脱了心理上的阴影，对手的漏洞自然也就一清二楚了。
那么自己家族财团的事情呢？是否也像苏幕遮所言，自己骗了自己的心？
没有答案。
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跳板上坠下，把自己沉入游泳池中——就像很多年前，全国大赛与青学再遇的前一日下午——他把自己沉下去，然后又放任自己浮了起来。
水的碰撞下，传来了一群人急匆匆的脚步声——多像五年前的那个下午，那些穿着黑色西装、脚踏着黑色皮鞋的名为“保镖”的生物，总是在担心着自己的任何一个举动。也有不像的，比如说，这种关心的动机。如果说五年前他还是那个让父亲所深深骄傲的孩子的话，那么现在的他则是叔父嘴边那块快到手的肥肉，他的生命只不过是迹部财团庞大财力势力的代名词。
“笃、笃、笃……”这所富丽堂皇的迹部金汉宫里少有的高跟鞋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靠近池畔，而自己都可以想象了，那个女人会轻蹙着眉，瞥一眼自己，然后会以准女主人的身份呵斥——
“少爷没事，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他兀自闭着眼睛，脑海中的想象与岸边传来的真实声音吻合了……
他对这个女人抱着一种又恨又同情的情感——
他恨的是，她的到来终于坐实了他“傀儡”的名义。
他同情的是，她的命运似乎要比他坎坷得多。
“嘉禾太太，麻烦你把我的箱子拿来，顺便再拿两块干毛巾。”女人低声吩咐了一旁一脸媚笑的女管家，语气虽然很客气，却连正眼都没有看她一眼。
“干什么？”水中的少爷开口了，即使处于地势上的低处，他的声音却仍旧有着“君临天下”的味道。
“呵……不干什么。”女人在这当口叹了口气，“如果想这些事很痛苦的话，那还不如把思绪暂时放一放。你该明白的，天时地利人和——时机总是放在第一位的。”女人乌黑的长发在春风中轻轻地飘扬，从游泳池里向上方看去，好像和澄蓝的天空连在了一起。
“本大爷的事与你无关。”他一开口，便是带刺的话语，而她始终却无动于衷，在比赛场上也好，在家里也是。
真是一只无论也养不熟的猫。
这般思虑着，迹部上了岸。
恰巧嘉禾太太把东西全拿了过来，苏幕遮头也不回地接过了毛巾，“箱子放在地上，你下去吧！”冷冷的话语，不带一丝情感，连示弱的叹词也一并省去了。
嘉禾太太应声下去了，苏幕遮随手就把毛巾递给了迹部。
迹部有些怔愣地看着毛巾天蓝的色泽，与今天下午比赛里她递来毛巾的影子，莫名地重合在了一起……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像在哭？”
开玩笑的吧……自己怎么可能在哭？小时候，自己从来都没有哭的必要，长大了，却也同时被夺去了哭的权利，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哭？
苏幕遮看着迹部久久没有接过毛巾的神情，却是猜出了他心中所想，“因为今天你的表现很脆弱。”语调简单干脆。
难道说……脆弱的人，哪怕是流汗，也像是在流泪吗？
迹部不语，接过了毛巾，罩在湿嗒嗒还在滴水的头发上，“是吗？”
苏幕遮看了他半响，还是劝道，“春寒料峭的，你还是去换身衣服。”
“谢谢。”迹部走的时候，撂下了这么一句话。
“啊？”苏幕遮一下子懵了，不知道这句道谢，是为了那声劝告，还是为了早上的那句建议。
什么吗……如果没有早上的那句提点他根本赢不了那场比赛吗！还一副本大爷说了算的别扭，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苏幕遮小小地发泄了一下自己的不满，然后打开了自己的箱子，一架保养良好的伏羲式古琴显露了出来。
略一思忖，双手已按上了琴弦。
就古琴本身而言，若与其他的乐器相配，那么琴声势必会被其他乐器的声音吞没。因为古琴的音色十分清淡，将其与后辈古筝相比较，那么古琴就像是黑白双色的水墨，古筝却是色泽艳丽的国画。有的时候，类似于《高山流水》之类，苏幕遮宁可听古筝曲，也不愿用古琴来演奏。（以上只是衬衣自己听下来的感受，没有科学依据，有砖就砸吧～）
不过，今天她也不想弹什么《高山流水》来祭奠一下伯牙和钟子期的知音之情。素指轻移，却是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
她本不该怨怼什么的，其实自苏正楠的第三任妻子到来的那一天，她就明白那个年轻的、花枝招展的女子为了苏正楠的遗产，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对于她这个与苏家毫无血缘关系、只是挂名却拥有继承权的女儿，她理所当然地会向她下手。从一开始，苏幕遮从未在乎过自己继父的那些遗产，对于她而言，作为母亲陪嫁的那些东西，是母亲自己的选择，轮不上她来评述是否公平。更何况，她没有多大的野心，若不是对苏云的眷恋牵绊了她，以她追求公平的态度，为了眼不见心不乱，她一定会潇洒地宣布同苏家脱离关系。
事与愿违，她被扔到了日本，扔到了一个新的遗产争夺战的陷阱之中，而且，根本没有退出的可能。
长廊里传来脚步声，是迹部走过来的声音。
弦乱了，心也一起乱了。
为什么？苏幕遮问自己。
没有答案。
迹部意识到是自己打断了对方的弹奏，不由得站住了脚。苏幕遮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回头道，“你不去听你的交响乐吗？古琴可没有那么恢弘的感受啊～”，语调中不无嘲讽。
“习惯了。”
“唉？”苏幕遮不解。
“习惯了你这女人每个下午的‘矫揉造作’了。”迹部不耐烦地把一句话补全，一下子坐在了沙滩椅上，微阖双眼。对面的人也不作多话，续上了刚才断下的部分。
说来也好笑，就在苏幕遮抵达东京的当天，她的古琴也被寄到了日本。她当然不会错过与自己宝贝古琴好好互诉衷肠一番的机会，当晚便开始练琴。在自己的客厅里欣赏交响乐的迹部便不乐意了，古琴虽轻，却时不时地飘进了他的耳朵，援引他当时的话——“你这个不华丽的女人弹出来的不华丽的调子，把华丽而又恢弘的交响乐全毁了！”
苏幕遮也不甘示弱：“你这个过分华丽的男人，听着过分宏大的交响乐，把我祖古千年的思绪全部玷污了！”
之后的几天里，两人一直互不相让。苏幕遮想尽一切办法，直到她把每一首古琴背后的故事一点一点地挖掘出来，吸引了迹部的注意力，这才成功地让迹部放弃了用交响乐来破坏苏幕遮联系的计划。
一曲终了，日将近西沉。
“这首……好像很悲凉？”迹部有一些不确定，这个从没有过悲伤情绪的女人，为什么今天要选择一首如此悲伤的曲子？
“作这首曲子的，是一位才女。她年纪轻轻守寡之后，因为一场战争，被掳去做了别国的王妃。这首正是她思念家乡所作，固然悲凉。”苏幕遮一边解释，一边已收起了古琴。
今天的解说短得有点不像样，还有让迹部在意的几个字“思念家乡”。做了一番推测，他站了起来，问道：“想家了，嗯？”
“没有。”苏幕遮语气硬硬的。
“你这个不华丽的女人果然想家了啊！”迹部却更确定了。
“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苏幕遮吼了出来。
语毕，便头也不回地跑向了长廊。
她的身后，留下了眼角闪烁着锐利光芒的迹部和一轮已然沉没于云海中的红日。
还有，无尽的沉默。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沉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