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燕山》维奥

34、长河舞

　　要说那夜回去，小茶一点都不紧张，那属实不可能。万一总兵大人察觉到了一点点关于安桓或是承宇的事情，那小茶都很难交代。

　　她辗转反侧，暗暗心惊，自己来了幽州城这么久，可就连总兵大人是什么样的都从未想过，只是一直觉得有人在帮她，有燕平山这个说不上靠山的靠山，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事情。

　　其实归根到底她仰仗的，应该也只是雍国公的威名。若是面对家族的存亡这类大事，无论是燕平山，还是完颜宏，甚至是吴道，都不可能继续帮她下去。

　　账外红烛依旧，但她仍久久无法入睡。直到听到更夫打更的声音，她才终于收起思绪，强迫自己进入了梦乡。

　　第二日没等到吴妈来叫她，她就早早的起了来。虽说夜里没能睡好，但是因为今日要接待贵客，她的精神倒是比往日还要亢奋。

　　吴妈今日准备的是桂花粥，清甜去火，小茶喝了一碗后觉得心情平静了很多。她取了件青色的罗裙，仔仔细细的给自己梳好发髻，特意别了一个雅致的碧玉簪，再披上豆绿色的斗篷往阁内走去。

　　等她到了桃花阁，梅占已经换洗完毕，小茶又请梅占帮她描了眉，再上口脂。自打来了幽州城，她从未如此正式的打扮过。

　　梅占比较天真，她并不觉得幽州城最有权势的两位大人来到阁内有什么危险，她边帮小茶描眉，边感叹：“姑娘生得真好看，我从小见过的那么多女子中，就属你，不上妆都如此明艳。”

　　小茶笑了笑，她当然知道梅占是说着玩的，梅占歌女出身，什么娇美的女子没有见过呢？

　　两人正说笑着，完颜宏却急急忙忙的进来，他看上去有些风尘仆仆，披了件云水纹青色斗篷，内里只穿着银色的长襦。他见了小茶忙道：“昨日回去睡得迟，才知道父亲和大伯要来看戏，你不用担心，我父亲人很好的。而且，多半是云希那小姑娘想来，这才如此大阵仗。”

　　小茶点了点头，让完颜宏在茶案前坐下，取出之前碾好的碧螺春茶末冲了杯茶递给他：“你先喝杯茶，再慢慢说。”

　　完颜宏接过茶盏，一饮而尽，等喝完了才发现：“这可是碧螺春，但竟与我们素日里饮的不同，茶汤十足，有一股清爽的味道。”

　　小茶道：“这是如今南边汉人常用的饮法，不用烹煮，只是将茶叶研磨后进行冲泡，保留了茶叶原有的香气。”

　　完颜宏一向对汉人的这些雅习很感兴趣，他又请小茶倒了一杯，这才慢慢品味道：“这茶末这么细，若是冲泡牛乳，加点饴糖，定会十分清甜。”

　　小茶心神一动，等哪日得了闲不妨这么试试。

　　完颜宏没等她接话，又说：“小茶，你去过中原吗？要不等春猎过后，我们偷偷去中原玩？”

　　小茶这才真正放下心来，看来总兵大人的确未对她的身世产生任何怀疑，可是她现在并不是十分的想回中原，便推脱的说：“到时候再看吧，若是阁内无事，的确可以去中原看看。”

　　她听完颜宏提到春猎，这才想起来，便从袖口拿出香囊，郑重其事的递给完颜宏：“这是我做的香囊，希望能保佑你在猎场旗开得胜！”

　　完颜宏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羞赧，他欣喜的接过去，然后立刻戴在了腰间。

　　小茶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还好梅占走了过来，告诉小茶阁内一切已经安排妥当，小茶点点头。她又抬眸问完颜宏：“总兵大人今日多久过来呢？”

　　完颜宏道：“左右也要吃完午膳才会过来，你今日可有想好吃什么？”

　　小茶不禁失笑，都这会儿了，她怎么可能顾得上去想今日吃什么。她苦笑着说还未，完颜宏又道：“那要不你同我一同去鹤鸣楼吃汤饼吧。”

　　小茶摇摇头，她说：“楼内还有事情需要准备，这次便不同你去了，下次有空了再去吧。”

　　完颜宏见她兴致不高，并未勉强，又说，“那我遣人去买点过来好了，你还要准备什么，我能帮上忙吗？”

　　小茶哪会让他办事，只安顿好他在包房坐下，便跟又仔细地检查小食和饮子的送货情况去了。

　　正值新年刚过，小茶特意在城里的李记定了糖亭儿来楼里，她在城里找了好久，这才找到一家她觉得手艺还不错的甜品铺，特意勾画了亭台楼阁的形状给师傅，然后再做好送来。

　　李记送来的糖亭儿果然不错，用面团和饴糖依着亭台楼宇的样子，朱红色的柱子，金色的琉璃瓦，白玉色的雕栏，连梁上的动物都栩栩如生，几乎与汴京的恒德糕点坊卖的无差。

　　用这样的一份甜品招待贵客，那的确十分有档次。小茶还找来了几株梅花枝，用着色的面团固定在罐子里，周遭摆放上糕点和瓜果，别有雅意。

　　她仔细确认好后，又去看了看紫毫。此出大戏紫毫是领舞，自是不能有半分马虎。虽说在年前她们已经排练多时，但到了首演的时候，第一次担当重任的紫毫说不紧张肯定是骗人的。

　　只是小茶并没有对紫毫说放宽心这类的话，因为她知道其实并没有什么用，她只是默默的帮紫毫整理了下衣裙便回到了包房。

　　完颜宏这会儿已经遣人从汤饼铺打包回来了新鲜的汤饼，他见小茶过来，将筷子递给她道：“你忙了一早上，快来吃点汤饼，我打包了很多份，够阁内所有人吃了，你不用操心。”

　　小茶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客气，便接过筷子，尝了口汤饼，这与汴京还有成都府的味道都不同，更多的是面食本身的鲜味，而不如中原地区会在汤饼中放的各种调味料，虽说更有味觉的刺激感，但是却少了一些面食本该有的味道。

　　没等她吃完，就见有官兵从一楼进来，看来是总兵大人和关东王快要到了。小茶刚想放下碗筷，但完颜宏拦着她道：“别急，你先吃完，我下去看看。”

　　说罢，他便起身下楼去。

　　小茶从窗前看到完颜宏走下去指挥着那些官兵先在门外排好，并没有让他们全部进来。可以看出官兵们对完颜宏很敬重，甚是听从他的调遣。

　　远远的能看到有一对人马在打马前来，周遭的小商贩都纷纷避让。看来是总兵大人们来了。金人是马背上的民族，像总兵大人这类驻守一方的大将，出门必定是骑马，而不会选择坐车。

　　近了，小茶看见为首二人，一人稍稍纵马在前，身形魁梧，穿着黑袍军服，显得很是气派，想必是关东王。而另一人，虽身着铁青色铠甲，却有一股儒将之风，纵使在马背上，也让人感受不到太多的压迫感，看着眉眼与完颜宏有些相似，定是总兵大人。

　　她从楼上下去，两位大人正好进门，还没等小茶说话，完颜宏就上前扶住了他的父亲，然后才转向楼内。

　　他收敛起平日里的随意，正色对关东王和总兵大人介绍道：“这位便是桃花阁的老板，于小茶姑娘，瀛洲人。”

　　关东王点了点头，并不是十分在意，总兵大人却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小茶，未几，他慢悠悠的开口：“小茶姑娘看着年岁尚小，却能将这偌大的戏楼经营得有声有色，本事却是不小。”

　　小茶坦然的回答：“我们家世代在瀛洲经商，故而跟着家人学了不少门路。”

　　总兵大人的眼神若有所思的直视小茶，让她想到了自己的祖父审视学生时的表情，看来总兵大人并非武夫，而是胸有城府之人。这样的人，她还是有多远躲多远，虽是这么想，她还是很平静地接受了总兵大人的目光审查。

　　好在总兵大人并没有多说什么，便直接往内堂走去，小茶当然带着他们去了二楼安排好的包房，这才发现云希果然也跟着来了。

　　她今日穿了件紫色的袍衫，她朝小茶微笑着眨了眨眼睛，权当作是打了招呼。

　　包房里自是摆好了糖亭儿和梅花果盘，空气中也散发着梅花淡淡的清香，让本来并不算豪华的包房显得富丽堂皇起来。

　　云希看到这甜点惊呼了一声：“这是什么？”

　　小茶解释完后，云希满眼都是惊叹，她道：“小茶姑娘你真是心思奇巧，这么好看的雕饰居然是甜点！我都舍不得吃下去！”

　　就连关东王和总兵大人也对糖亭儿也颇有好奇，只不过他们武将出身，自是把那份好奇压了下来，看完几眼后，就在坐席上坐定。

　　小茶见他们安顿好，便下楼去，招呼歌女们开场。

　　紫毫，云裳持羯鼓率先出场，鼓点声起，莲芯穿着贴身长裙，画着西域的妆容，如旋风般起舞，随着鼓点急速的旋转。随后，松萝和梅占戴着面纱，一人吹笛，一人弹琵琶，配合着鼓点和舞步奏乐。

　　一舞作罢，鼓声戛然而止，而此刻大幕才徐徐上演。

　　灯光熄灭，舞台出现了一层幕布，上面是用小人的剪影倒影出来的长河边的市图案。为了表现出河面的波纹起伏，小茶特地尝试了好几种道具，最终才选择了丝绸。

　　此时，灯光逐渐亮起，松萝和梅占取下了面纱，居然是一个是东瀛人的扮相，而另一个是胡姬的装束，幕后又走来新罗、突厥打扮的两位歌女，她们都配合着欢快的音乐，仿佛真的身处长河之畔，在自由自在的释放心中的畅快。

　　她们都面带相同的明艳笑容，跳着一样的舞步，若非装束有区别，根本无法看出有的是胡人，而有的是汉人。

　　中场休息后，下幕是由歌女女扮男装演绎的破阵曲，她们换上了英姿飒爽的骑服，为首的梅占作百济将军装束，带领着汉服装束的歌女随着鼓点，挥舞手里的长剑，气势如虹。

　　背后的幕布上也幻化出万马奔腾的盛景，一时之间，阁内似有千军万马奔涌而过。难以想象，这一幕只是几个小小歌女的一支舞。

　　就连关东王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面露惊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