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燕山》维奥

3、风波起

　　这日，小茶早上起来，去和祖父问了安，也没带侍女，一个人就出门闲逛了。太久没有回来，街坊邻居倒没怎么变，一路上总有人和她打招呼，也有大叔亲切地说：“小虞姑娘回来啦！等会路过我的铺子，再带几条腌鱼回去给虞老先生，上次他送了我一副顶好看的字画！”

　　小茶笑着答好，心里觉得这儿才是家呀，有熟悉的街坊，还有熟悉的味道！

　　大齐和前朝不同，民风开放，街坊不再单设集市，随处都可以交易，因而大的坊市内总是挤满了游走的小商贩和装潢讲究的商铺。

　　而成都府，镇守帝国西南边陲，市集上有很多大理国和吐蕃的小玩意，和别地的集市相比，更突显出边陲重镇的风范。

　　天色阴沉，清晨刚刚下过小雨，青石板路半干。小茶穿着青色丝服，发髻上也缠着青色丝带，走在被水浸湿的青石板路上，灵动的双眸一眨一眨，满脑子都想着该去哪儿玩！

　　其实在回乡路上，她心里早早就盘算好了，回到成都府后，一定要去吃桂花饼、梅花汤…可是真的回来了，她竟有些不知道从何下手了！这大概也是因为蜀中的美食实在太多了，身处群山包围里的蜀中就仿佛是一个世外桃源，老百姓们最擅长的就是照顾好自己。

　　大齐人重饮食，各地都有自己的风味小吃，而大户人家里，往往都备着好多个厨娘，各个都能做一手拿手好菜。饶是勤俭如雍国公，府上也养着七八个厨娘，每个都有自己最擅长的菜色。小茶随了祖父爱好美食的兴趣，每到一处，总爱先去尝尝美食。

　　她想起小时候，虞老先生经常带着她和季北沿锦江而下，一路游玩至建康，祖父每到一处，都有讲不完的历史典故。

　　虞老先生放任孙子孙女同当地的孩子们一起疯玩，爬山下水就没有哪个没试过。虞老先生常常说，在爱一片土地之前，要先了解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百姓，是百姓们赋予了土地和疆域的价值。价值什么的小茶不清楚，可各地的口音方言，风土民情，美食小吃小茶倒是如数家珍。

　　在雍国公的教导下，虞季北自是出落得一表人才，常在市井之间磨砺，眉眼间自带一股侠气。季北有着显赫的家世，又有着不菲的见闻和学识，日后定是要继承家门风范，在朝堂一展身手。

　　而小茶呢？虽然大齐对女子读书倒也从不反对，但是出相入将那是万万不可能的。在汴京城官宦人家的心里，小茶的归宿，大抵不过又是另一个高墙大户吧。

　　这样想着，小茶心里不免有些抑郁，自己同哥哥一同长大，虽说学业上是有些不如，但她也弹得一手好琴，字画也比季北做得好，可凭什么她的未来不过就是在深宅里度过，像母亲一般，只为家室操劳呢？她心里，其实也渴望能做一个大事，可是一直都没有机会。

　　不知不觉，她就沿着水道走到了摩诃池旁，湖面波纹荡漾，湖畔的卵石小路边也种满了芦苇和柳树，随风轻轻飘摇。

　　摩诃池是成都城内一景，占据了城中心大半的区域。鳞次栉比的商铺依湖而建，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在这儿都能找到。

　　湖边柳岸成荫，还有绕湖一周的卵石小径，在东南西北四处各自设有码头，专门准备了带火炉和小桌子的小船，供人租赁，划去湖中央，打捞湖鲜上来现吃。

　　小茶小时候总是跟着祖父来这湖边游玩，雍国公踏遍了大半个中原，对美食更是别有一番品鉴，每次带着孙子孙女来，都会叫家仆捞起湖里的小虾，清洗干净后浇上散花楼下特有的蜀地梅子酿，做成梅花醉虾，酸酸甜甜又有酒的辛辣鲜香，别有一番风味。

　　小茶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里，随意坐在厚厚的芦苇丛中的石凳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划水玩，心里空空荡荡的。

　　没一会儿，她居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两个金人说话的声音，她从小就学邦交国的语言，可在这儿听到，实在是非常意外。

　　金人出现在大齐虽然并不奇怪，两国之间一直是表面上和平通商，背地里各怀心思。眼下这两人，也许就是深入到益州路来做生意的商人，可金人向来只在边境里经商，很少深入到大齐的大西南来。

　　小茶竖着耳朵，想听听这两个金人来成都府做什么的。

　　这两个金人许是觉得在这种地方不会有人听得懂他们说话，又或者是芦苇挡住了人影，他们并不觉得周围有人，没有刻意压低音量。

　　“你确定？”其中一个人声音说道，

　　“当然，那个安桓是皇帝陛下的心腹大患，这回我有把握在明年春猎之前查明他的身份，就等着把他们那一伙反贼一网打尽。我这次从蜀地前往西夏，必要时可借西夏的势力除掉这些在中都的大齐暗探。”

　　“你说的倒是容易，这些年来，他一直暗中将我朝动向传递给大齐，坏了不少好事。只是安桓行事向来谨慎，你又是如何能找到他的破绽的？”

　　“这还得谢谢咱们这位成都新知府，多亏了他府上的那位，我们才能有此收获。”

　　“事关紧急，你还是早日离开，西夏那边的也要多加小心，那些小辫子人也是狡诈得很，没有他们，我们一样可以除掉安桓。”

　　..........

　　人声渐渐远了，小茶倒是吓个不轻，一时之间竟不知是先消化这些金人想要谋杀大齐的暗探好，还是自家府中竟然隐藏着金人的眼线好，更别说还有他们与西夏勾结，图谋不轨。

　　小茶心里甚是慌乱，这一下子感觉知事府里都有一万分的可怕。可当下最重要的，就是一定要通知到那个安桓，听上去他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这两个金人说他在金国中都，那儿曾是《周礼》里提到的幽州。

　　小茶此刻再也顾不得自己的心情，拔腿就往雍国公府上跑。刚刚冲到前廊，就差点和母亲撞个满怀，自是少不得虞夫人的一顿数落：“已经是可以嫁人的姑娘了，还风风火火的，像什么话！”

　　小茶赶忙说：“我赶忙要去找祖父，回头再回来和母亲说话。”

　　小茶和母亲并不十分亲近，早年父亲在各地为官时，小茶一直随祖父住在蜀地，而母亲则陪伴父亲左右，只有当后来父亲官至枢密使时，才将一家子接到汴京，合家团聚。

　　进到祖父的书房，她看到哥哥正在和祖父下棋，先把门拴好，然后环顾了下四周，见再无旁人，才小心翼翼的对祖父道：“爷爷，您可了解我大齐在幽州的那些暗探？”

　　雍国公拿着黑棋的手顿了顿：“你何故问起这个来？大齐在敌国有几个眼线并不是奇事，就是在大齐，也有不少金国的暗探。”

　　小茶这才拿起案几旁的茶水喝了一口，又将刚刚偷听到的对话完完整整地讲了出来，末了她问道“祖父，您可知道这暗探是谁？”

　　“妹妹，你确定没有听错吗，那些人岂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议论这等大事？”季北紧锁着眉头，先表示了怀疑。

　　“他们并没有看到我，况且说的是金国的语言，在成都府，能听懂的人寥寥无几。”

　　雍国公脸色略变，立刻开口阻止了季北的疑问，“这种事情金人没有理由胡说。而且据我所知，边境却有异动。我相信小茶。只是，就算是我，也不知道那些暗探的身份，这次需要去京城找狄将军了。”

　　“请爷爷吩咐。”季北收敛了玩笑的表情，正色道。

　　“爷爷，我也要去！”小茶立刻说。

　　雍国公可不是普通的老爷爷，他一向支持孙子孙女多多在外走动。季北知事故，懂分寸，让他去自是合适不过，而小茶相比季北更为机敏果断，有她一起，也互相能有照应。更何况从蜀地到京城并不危险，两个小孩结伴，也算是一种历练。

　　他点点头，“可以，只是，此事先不得给你父亲母亲提起，就说是我带着你俩去太湖游历了。”

　　“为何不能与父亲说明呢？”

　　“因为眼线必定是父亲身边亲近之人，这种时候，还是不能打草惊蛇。”小茶一路上就思考着这个问题，立刻答道。

　　雍国公点点头，“不错，我会修书一封，然后你俩一同带到汴京，交给狄大将军，他自会知道如何处理。此事紧急，你俩明日便出发吧。”

　　雍国公虽隐居蜀中多年，却终究不能放下这纷扰朝事。在朝堂上，依然有很多与他交好的好友，武襄候狄牧便是其中之一。

　　小茶在汴京时，因为父辈之间的交情，时常有机会出入武襄候府，兄妹两同狄府的小公子思远十分熟识，狄思远出身将门，比小茶大三岁，从小生的俊俏，很惹人喜爱，分明是个偏偏公子哥模样，却喜爱出入军营，对骑射的兴趣远大过诗书，年纪大了，倒是越发的英武不凡了。

　　狄将军师从范文正公，对儿子要求极为严格，礼乐诗书也从未拉下。大齐重文抑武，武将的地位远远不如文官，就连功勋显赫的武襄候狄牧，也在宦海几经沉浮，终于才凭借与西夏一战，在京城站稳脚跟。这些年来，因为大齐与西夏、金国两大强邻都签署了岁贡的条约，倒也算是安宁。

　　在大家都以为他会安安心心的让儿子们走文科举的路子，利用在京城的人脉，好好谋个官职，安稳一生。却不想，这狄思远也是独树一帜，放着好好的康庄大道不走，非要去军营里摸爬滚打，去做了个不知道啥时候能上战场的少年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