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燕山》维奥

22、遇故人

　　忙碌着的日子总是很快，很快就要立冬了。一个多月以来，并没有人来找过桃花阁的麻烦，完颜公子也没再出现过，小茶悬着的心，也渐渐放了下来。

　　这日表演还未开始，小茶坐在二楼的窗前，对着侧柏上觅食的鸟儿发呆。

　　这就听到身后一阵轻笑声，她一回头才发现燕平山已然站在了她身后，正饶有兴致的看着她发呆。

　　“在想什么呢？我来了有一阵子了，见你一直没回过神来。”

　　小茶有一点惊喜，“你怎么来了？我正想着去找你！”

　　“你有事找我？”燕平山倒是表现得很诧异。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知道，我的这个戏楼，会不会给你带来什么麻烦？”小茶小心翼翼的问。

　　燕平山笑笑，“你是担心完颜宏吧，你放心，他生性豪爽，不擅长揣摩这些。”

　　“那除了他呢？别的那些金人？”小茶急切的说。

　　“别操心这些了，很多人都知道我和桃花阁有关系，就算找事也找不到你头上来。”燕平山有些玩味的笑着。

　　“可我也不想连累你。”小茶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你放心好了，我想就算是皇帝陛下在此，也不屑于因这点事儿来找我的麻烦。”

　　看着他满不在乎的样子，小茶才放下心来。

　　燕平山这才把他的来意说明：“完颜宏问过我几次，你什么时候可以去他府上坐坐。听说你一直都在找借口回绝他。”

　　小茶有点失望：“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吗？”

　　燕平山笑了下，又说，“完颜宏不是坏人，下次他再请你，你只管放心的去。”

　　小茶敷衍着说，“好吧好吧，下次我一定去。”

　　燕平山没再说话，他坐到小茶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今日她泡的是不久前在城内的茶叶铺子里发现的茉莉花茶。这本是江南一带盛行的引香入茶的做法，把清香的茉莉花与绿茶同泡，花在茶水中，宛若冬日飘雪。小茶没想到在幽州城居然也有贩卖。只是价格昂贵，小茶也仅仅采办了一点点，准备在下雪的时候再拿出来给客人参泡。

　　燕平山倒不像是第一次喝这茶，他抿了一口，便说，“这是徽商贩卖来的花茶吧。”

　　小茶对茶叶倒是一直颇为喜欢，一听他居然也知道江南茶叶，便顺着这个话题的谈了起来，不知不觉一下午就过去了。

　　小茶有些懊恼：“原是你来看演出的，不想到耽误你聊了这么久。”

　　燕平山微微笑着，“无事，等我明日再来看就好。”

　　小茶想到他明日还会过来，心里隐约也有一些期待。她随意的往楼下的观众席望了望，突然心脏一紧，就看见一白衣少年站在人群之中，目光如炬，正看向她。

　　居然是思远！

　　她差点蹦起来，只顾得上同燕平山匆匆说了句再见，就冲下楼去。

　　等冲到思远身旁，才猛然反应过来他们是在幽州，在金国。而思远作为大齐的少将军，是万万不能暴露身份的。好在她没一激动喊了他的名字。分别了一年多，思远比起之前成熟了不少，他身姿挺拔，眉目俊朗，虽看上去有些风尘仆仆，但仍掩不住意气风发。

　　“你怎么在这里？”小茶激动的抓着思远的衣袖。

　　思远看着小茶，一直微笑，也不答话。

　　燕平山慢悠悠的从楼上下来，小茶有些紧张，她给思远使了个眼色，便对燕平山说：“燕公子，这是我哥哥。”

　　燕平山看了小茶一眼，有些玩味的笑道：“原来是虞公子，早有耳闻。在下燕平山。”

　　思远拱手回礼：“燕公子好，早前听吴公子说起幽州的事情，感谢您一直照顾小茶。”

　　燕平山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信步走出了桃花阁。

　　小茶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人还是如此，一副不熟的人勿近的模样，和初遇时倒是别无二致。

　　小茶拉着思远的衣袖，“要不回我住的地方再说吧，这里毕竟人多，多有不便。”

　　思远点点头，由着她在前面带路。

　　好不容易走到了鸿宅，一进门，小茶就问：“你怎么来了，我哥哥呢？”

　　思远这才答道，“你别着急，你哥哥已回蜀中去了。那日我们一同回到汴京时，才发现你偷偷跑来了汴京，正巧我父亲委托我来幽州有事，我便告诉他我来寻你。”

　　小茶有点后怕：“我哥哥一定很生气吧。”

　　思远安慰道，“一开始是很生气，但是你放心，后来雁回山庄的吴公子来了，他告诉我们你的事情，你哥哥便没再说什么了。”

　　小茶心想，还好阿道回去的早。

　　她又说，“好些日子没见，我好想念你们，只是，幽州城不是别处，你在这儿实在太危险了。”

　　思远不以为意的笑笑：“就幽州城的这些士兵，奈何不了我，况且我也用的假身份。”

　　小茶想想也是，思远自小出入军营，就算被发现了，要脱身也很是容易。

　　“那你来幽州有什么事呢？我现在对这里很熟。”

　　“父亲命我来，是要让我亲自同安桓商量些事情。”

　　“你们认识安桓？！”小茶震惊的问。

　　“当然，这几年来，一直是他在和我父亲接应，我们才在北境有所突破。”

　　原是如此，小茶暗恼自己之前没动脑子，想也知道，安桓如若是要同大齐通气，狄将军作为大齐的大将，必然是首选。

　　她乖巧的点点头，“那你可知如何到联系他？”

　　“这是自然，事关重大，我明早独自过去见他，你知道得越多，对你越不好。”

　　小茶心想思远说的不错，也没再讨论此事。她道：“既然是这样，那我带你在城里逛逛吧，幽州城的夜晚并不比汴京差。”

　　思远点头微笑，“好呀，就让你这个幽州人带我逛逛。”

　　她请吴妈帮着收拾了偏房，让思远先去换洗一番，再一同出门逛逛。

　　等过了一个时辰，天光已暗了下来，城里的灯渐渐点亮。小茶带着思远走在幽州城的大街上，突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就好像他们还在汴京城里，街角的那头就是狄将军的府邸。

　　小茶不由得感叹：“要是哥哥也在就好了，那就和在汴京的时候一模一样了。”

　　思远微笑着看着她，月色照着久别重逢的两人，纵是月色朦胧，也分外温馨。

　　“看，那是卖茯苓饼的！”小茶拉着思远上前，“这是幽州特有的作法，虽然这些材料中原也有，但我们那儿似乎从不曾这样做过。”

　　小茶买了两份，递给思远，“都说晚上要少食，要不我们就在这街上逛完了，买点点心和酒酿，回去慢慢吃。”

　　思远当然说好，他深知小茶随了雍国公的性子，对各地的特产那是如数家珍，更别说是她已经摸熟了的幽州了。这点倒是和季北不像，季北是随了雍国公的沉稳，虽然私下里也会同他们打闹，但是在正事上，觉得靠得住。在吃食上，季北从不讲究，大抵还是觉得君子远庖厨吧。

　　思远倒觉得没什么，他并不介意别人的评价，也从不评判旁人。就像他自己，或许旁人很难理解他一个侯门贵公子为何要在军营内打打杀杀，但他心知自己内心所求，也决不放弃。

　　街上人来人往，小茶倒是把幽州的大致街道和布局都和思远讲了个便，思远有些惊讶：“你来幽州也不过数月，城内布局和街坊趣事你倒是都知道了。”

　　小茶才说：“是之前遇到的那位燕公子同我讲的，他是土生土长的幽州人，自是很了解。”

　　思远并未多想，随口道：“原是这样，阿道也依稀说过燕公子十分有趣。”

　　说到燕公子，小茶又滔滔不绝起来：“燕公子确实有趣，只是我觉得我从未看清过他。按理说他算是金人，但是对中原却十分了解，就算是我哥哥，也不一定比他知道的更多。而他们家又坚定的站在金人那边，但他对我所做的事情，却是十分支持。”

　　思远想了想，豪气的说：“想不通就别想了，反正日后我们收复幽云，也不需要依靠他们燕氏。在一百年前他们选择金国的那一刻起，便同我们大齐，再无瓜葛。”

　　小茶有些惆怅：“可是如今民心不存，你也看到了，街上连个会说中原话的商贩都寥寥无几，所有人都当自己是金人。”

　　可思远却说：“那是因为我们大齐极弱已久，假以时日，我们引兵北上，当大齐的铁蹄扣响幽州城门的时候，幽州的百姓自会站在强者这边，就如他们现在选择金国一样。在军威面前，老百姓的民心其实脆弱不堪。”

　　小茶忍不住反驳道：“可这样也有些偏颇，都说民意载舟，如若民心不存，用武力征服下来的城池，也无法长治久安。”

　　思远静默片刻，轻声道，“在官家的心中，要的只是江山稳固，民心不在，那就换一批民心。”

　　小茶大惊失色：“那怎么可以，他们都是努力生活的平民百姓，只是因为恰巧出生在了幽州，而幽州恰巧现在被金人占领罢了，他们有什么错。”

　　思远点头：“这个我知道，只是真到了那个时候，如若他们奋起反抗，我们自不能白白牺牲我们大齐的将士。就像一百年前，金人也是这样对待反抗的幽州士族的。”

　　小茶叹了口气：“希望我做的一切能有意义，他们能从内心更加认同中原。”

　　思远拎着他们买的各种小食，定神看着小茶：“所以，你这次是不会同我回去吧？”

　　小茶摇摇头：“在我想做的事情完成之前，我是不会离开的。”

　　思远定神看着小茶：“现在暂时还算平安，你不回去也没什么，只是之后，如若两国开战，在那之前你务必要回到蜀中去。”

　　小茶心神不定，虽然知道金和大齐为了幽云终究难免一战，可真到那个时候，她又当如何，她也不知道。

　　思远拍拍小茶的头：“先别想了，最快也得好几年，你先慢慢玩着吧。”

　　从小思远就是乐天派，敢说，敢做，敢想，从来不知道害怕是何物。

　　小茶低下头，用鞋子轻轻玩弄着脚下的碎石子，两人并肩往鸿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