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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弦断有谁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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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我娘说,待我长发及腰,她便带我去华山观礼。”音绿盘腿在我对面。
“你可很悬啊,都十三了,这头发,啧啧。”我伸手抚弄着她堪堪及肩的短发,“师父也真是的,不赶紧安排着你嫁人,倒还带你去华山论剑?”
“十二!”她笑道“我这日日练剑,剑锋所指长发立断,你又非不知。”话锋一转,幽幽叹道,“哪一日,剑随心动,去留随意,才是真真练成了。”
“公孙大娘剑舞名动天下,可你我皆知她不过是花架子罢了。你若学她,以女子身形入剑决,不是不行,但少了高人指点,只怕会走火入魔。”我顿了顿,“说到高人,李剑师他竟也答应你去了?”
音绿脸一红。
我呵呵笑:“你放心,李剑师总有一天……”话音未落,音绿便扑过来捶我。我痛得嗷嗷直叫。
“林音绿!李十二!今日练剑了吗?”是师父!我赶紧推她,却见李剑师也抱着剑悠然走来。
音绿赶紧从我身上爬起来,鼻尖到耳根都红得发烧,拉着我练剑去了。
次日,音绿到我房里来,眼睛肿得像对桃子。“李剑师走了。”她嗓子哑哑的,显然哭了一晚,“他昨儿傍晚喝醉了,撑着剑回来,嘴里叨叨着什么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然后呢?”我问她。
“然后他就被拖走了。”她抽噎道,“是吴王的人……”
李剑师长相俊美,风流倜傥,此次被吴王带走……只是,我忽然想到一点,“你为何现在才来找我?”
音绿答不上来了。
我轻叹道:“昨儿李剑师确实喝醉了,应该是你扶他回的房……照说这事儿让园里的丫头干就可以,但偏偏是你扶他,”我顿了顿,观察着她脸色,“李剑师生性风流,莫不是招惹了哪家被晋王府役看上的姑娘?今儿个早上园里吵嚷嚷的,才把人带走吧?”我紧盯这音绿的眸子,“你可后悔?”
音绿咬着唇,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知道如何安慰音绿,只能轻轻拍着她背:“没事的,没事的,他不会有事的……”
此后音绿日日练剑,从无懈怠。在音绿一套套剑法的变化中,轮转了十年光阴。
前庭的花儿开开谢谢,不知惹了几多心醉;园中的草枯枯荣荣,不知被莲步磨秃几回。音绿的剑法有所小成,我在公孙大娘手下练的剑舞也逐渐成熟。
一日我在园中弹琴,音绿一袭男装,自剑馆归来,半眯着眼睛盯着我笑。“十二,我今日打败了剑馆中的大剑师。”
她解下一头青丝,湿氤氤地披在粗布大袖上。“你看我这头发,是不是长到腰了?”她一手绕着自己的青丝,一手扯着我胸前的轻纱披帛,把头埋在我胸口。
“你忘不掉吗?”我轻轻说。
音绿抬头盯了我一瞬,突然举剑向我刺来。长剑贴着我咽喉斜刺下,钉在檀木案上,我却躲都未躲。音绿靠着我,从我头上抽出一支步摇,重又插回她发中,挽了个松松的飞燕髻。缓缓拔出剑,挑起了案上一壶恩客酒。
“我忘不掉吗?”她的声音细若蚊呐。长剑抡圆,酒壶呈一道弧线飞出,被她稳稳的接在手上。身形一顿,酒壶中的酒倾出,猝不及防间剑风呼啸,步摇轻响,青丝张扬,袖袍翻飞,姿若蹁跹,貌若惊鸿。漫天光影中酒水裂成浑圆的水珠砸在我琴上。苍凉悠远,《关山月》的前调。这是李剑师常吹的曲子。
旁人也许不知,但我们这些戏子却清楚得很,《关山月》是箫曲,本不适宜弹奏。音绿强用水滴拨弦,虽然琴音破碎,却听来萧瑟凄寒,别有风韵;而刀光剑影中并无半音弹错,实在是将谱烂熟于心,且是十分善于控剑了。
从喁喁细语变成无力嘶吼,音绿笑到癫狂:“我忘不掉吗?我忘不掉吗?”
这一刻我忽然看不懂她,万分孤寂和万分豁然,极度感性与极度理性,这是如何融合在一起的?也许她此时的也是迷茫的吧。
米黄色的酒水撒在衣襟上,一点点的像朵云诗笺上的泪痕。
第二日,音绿已一切正常,我们出发去华山。公孙大娘随行。
“你说他会不会来?”华山下的酒家里,音绿这样问我。“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音绿没能等到观剑礼。
当日晚,我与音绿在一线天处观星。漫天星光下,音绿拿着壶酒往嘴里灌。突然背后响起笑声:“佳人在此,在下唐突了。”
那人声音低沉,满身酒气,我看不清他的脸,只听他低笑道:“我们在此比试一场如何?若输了,你二位……”他欺身上前,一剑已经劈下。我抽出剑,用尽全力喊道:“登徒子!登徒子!”
音绿已经和他缠斗起来,窄小的山道上容不下我加入战局,只能伸剑护着音绿不让她掉下去。
音绿本是女子身,经不起硬斗,但那人剑剑如霹雳般落下,竟毫无怜香惜玉之心。两刻钟后,我知道,我们坚持不住了。
已有脚步声传来,那便是有人来了。“音绿!你先走!”我的剑斜刺进去,向外偏转,将他二人格开一个细微的角度,喊道。却闻一个脚步声迅速靠近。于此同时,那人反手将剑弹出,剑柄直直撞过来。他要杀人灭口么?
快过一切,剑柄撞在了音绿的大椎穴上。我绝望地飞身上去想抱住音绿的身子,止住她嘴角溢出的汩汩鲜血。
有个人比我更快。身后的人喊他:“太白!姑娘可有事?”他没回答。我虚弱地坐下来,朝他惨笑道:“李剑师,好久不见……”
他看着音绿的脸呜咽,渐渐成了痛彻心扉的怒吼。
漫天雨。我抱着琴,独自坐在华山之巅。音绿,你欠我的《关山月》,何时能够弹完?你终于见到李剑师了,那我呢?那我呢?你还要不要见我?
指下的流泻的《关山月》声声嘶哑,不知从何处传来几声粗哑山笛,琴弦崩裂,也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