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楊依

33、连环

　　张兰山闻声赶紧放开了叶青萝，弯腰拾起地上那本县志，他抬头的时候瞥见自己旁边那人的脸微微有些泛红，不由得嘴角上扬。

　　“张公子？”外面不依不饶。

　　“来了，”张兰山将书塞进叶青萝手里，“你自己看，我先走了。”

　　“我也一起去。”叶青萝捏着那本县志低声道。

　　张兰山转身看她，“去找你兄长？”

　　“嗯……”

　　“好，那走吧……”

　　他们一道出门的时候，看见门口站了三个官差，元茄跟闽重立在他们面前。

　　“张公子，不好意思，打扰了。”为首的官差讪笑，“郑大人催的急，我们也是没办法。”

　　“无妨。”他回头望了一眼叶青萝，见她精神还行，便跟那三个官差说：“你们先去，我稍后就来。”

　　** *

　　今日无风，初升的暖阳如一枚咸蛋黄，红彤彤金灿灿，但盯久了依旧会刺得让人睁不开眼。

　　江藺眯了一会儿眼睛，转头对身后的姜蕴道：“走吧！”

　　衢州府的地牢又湿又冷，扑面而来的都是腐烂污秽之气，二人缓缓走下去，明清与闽重紧随其后。

　　牢门口的两个衙役还在打瞌睡，忽然听到门口有动静，吓了一跳，可又见那走在前面的两人虽身着常服，却也气度不凡，估计可能是京里派来衢州主审米粮夹银案的高官了。姜蕴走近递出自己的腰牌，衙役拿过一看，果真如此，忙低头哈腰道，“不知二位大人到此是要提审哪位犯人？”

　　“曹聪曹参政现在关押在何处？”姜蕴道。

　　两个衙役对视一眼，忙低头不语，年轻的那个拿了钥匙在前面引路，带着二人往里去。行至一单独的小隔间，衙役停下，打开了门。江藺朝里一看，发觉里面虽是漆黑一团，可也并无什么特别重的异味。

　　“曹大人......”姜蕴轻声喊。

　　无人应答。姜蕴又连叫了几声，里面连半点响动都没有，几人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随行的衙役怕出意外，急忙进去瞧了瞧，发现曹聪只是睡着，舒了一口气道，“曹大人无碍。”

　　“曹大人，”江藺走进去，看到曹聪躺在稻草堆里一动不动，也不见应声，伸手去摇了摇，可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他赶紧伸出两指去探曹聪的鼻息，发现他气息微弱。

　　“姜大人，”江藺脸色煞白，“快去叫大夫！曹大人怕是中毒了……”

　　一行人赶紧又去看牢里面的其他嫌犯，曹评，陆遇知二人倒是无碍，但陆安却不见了。

　　等郑裕慌慌张张赶到的时候，看诊的大夫已经提了药箱准备走了。“曹大人情况如何？”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可还有救？”

　　“曹大人暂无性命之忧，不过......”大夫摇头叹息道：“他这是中了‘青钟’。初时只是嗜睡，一般人难以察觉，等发现差不多就是后期了，症状便是脸色发青,声如闷钟。曹大人这是发现的早，还未到后期，但此毒只能延缓不能尽除。”

　　郑裕听完两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一天之内两名朝廷要员在他眼皮子底下，一人被绑，一人中毒，这要追究起来，别说是乌纱帽，就是项上人头还能不能保得住都成问题。

　　江藺见他慌张忙道：“郑大人，快去把那日轮班的衙役和负责犯人饭食的相关人员，全都带去审查，迟了怕是那批人也没了。”

　　郑裕急急领命出去。姜蕴站在一旁心中恐惧，“老师，我们怕是等不到廖大人回来了，直接开堂审理吧……”

　　“再等等。”江藺叹气，“如今这些罪证还不足以治曹晋的罪，但越吟那边顺利的话，应该能诈出一笔不小的款项。曹聪认不认罪，愿不愿意供出这幕后与他勾结之人，只等他那边的结果了。”

　　廖越吟这边已经到达了京师。鲁霖正要将米运往正通钱庄，廖越吟将自己乔装成陆遇知手底的帐房小厮，跟随镖局的人一同进到了钱庄的后院。

　　进去之后，廖越吟发现这后院不大，虽也收些米粮布匹，但那仓库跟衢州陆遇知家的完全没办法比。他甚至都觉得，今日拖来的米粮这里根本就放不下。

　　镖局的一行人正忙着卸货，正通钱庄的掌柜荣庆和从前院的柜台过来与鲁霖打招呼。二人寒暄完后，廖越吟将荣庆和叫到一处偏僻角落，低声道：“今日这米粮紧缺，我们掌柜怕买米去的人吃不饱，叫我顺路给你带了些肉干。”

　　“肉干？”荣庆和斜眼看了廖越吟一会儿，“什么肉干？”

　　廖越吟示意远处扮成镖师的祈广予叫人把镖车上的一口大箱子抬过来。

　　“我们掌柜说，肉干原来的主人让带话给您，说这肉干金贵，得收好了，免得给人见了眼红。”廖越吟说完，向荣庆和行了个礼，转身欲走。谁知那荣庆和拉住他的衣袖道：“稍等，既然这肉干金贵，我这里白日人多口杂，烦劳您晚上再送来吧。”

　　“哦？……”廖越吟转头看他，“晚上？”

　　“嗯……晚上。”荣庆和拂了一把自己的长须，“京师最近这天儿啊，是愈发暖了，现在无论生肉还是肉干多放一刻都会腐臭。晚上寒凉，你再来吧……”

　　“好！”廖越吟又叫人将那大箱子抬上了镖车。

　　夜幕刚刚笼罩整个京城，祈广予翻身入了太子府。太子陈允还在埋头整理江藺前几日走时留下白银案手稿。祈广予潜入他房间，跪地道：“太子殿下，网已撒好，就待捕鱼了。”

　　陈允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他，喜道：“快起来！又没什么人，不必这么多礼节。何时回来的？”

　　“今日才到。”

　　“廖大人呢？”

　　“还在客栈。”

　　“嘿，我这问得什么废话，你们俩向来都是他在哪儿，你就在哪儿。”

　　祈广予腼腆一笑，“也不一定。不过，今晚若是顺利，太子殿下就能捕到一尾大鱼了。”

　　陈允亦笑道：“年底用来腌腊鱼，倒也不错。”

　　荣庆和这边还在犹豫，近日京师里面查流进来的掺假银两查得紧，之前送来的那一批银子刚刚融掉重铸了一部分就给盯得死死的，只能找个地方把东西先藏着，等风头过去了再说。曹晋最近也不与他联络，荣庆和拿着这么多银两，非常不安。他站在窗口往外眺望，屋外已是月明星稀。

　　临近子时，马车轮声打破了正通钱庄门口的寂静。

　　一清瘦的黑衣男子从车上跃下，掀开车前的帷裳，冲里道：“越吟，你把那箱东西移到门边来，我抬下去。”

　　“嗯……”

　　少顷车里面传来箱子挪动时刮擦地板的声音。“广宇，我移不动......”

　　“谁叫你放那么多的。”

　　祈广予又上车去，不一会儿，那大箱子就给他们二人抬下来了。

　　两人站在这静悄悄的街面上对视了一眼，廖越吟先开了口，“我去敲门，你小心。”

　　“还是我去吧，箱里东西贵重，你看着。”言毕，祈广予已上前去敲门。

　　很快，那门给人开了一条缝，“送肉干的吗？”里面有人问道。

　　祈广予答：“是，东西都在门口了。”

　　“放那儿吧……”里面的人说道，“你们可以走了。“

　　“不验一下？”

　　“不了。”

　　祈广予退了回去，与廖越吟一道上了马车，二人架车而去。

　　许久之后，另一辆马车停到了正通钱庄门前，车上下来两人，将那个大箱子搬上了车，疾驰而去。

　　祈广予与廖越吟潜在这夜色里骑马远远地跟在后面，最终见那马车进了城郊一所旧宅里面。二人才将马拴在了路边，跃上了那宅子的墙头。很快，他俩便见荣庆和命人举火把在院子里打开了那箱子，只见里面银光闪闪，荣庆和伸手拿了一块到眼前看了看，轻声道：“与上次的一样，应该是同一批。那就放在一起吧。”

　　他带去的几个人赶紧将箱子抬进了偏房。荣庆和审视了一下四周，觉得没什么问题之后，一帮人才离去。院里留守的几个仆从，也纷纷回到自己房里。

　　廖越吟跟祈广予从墙头一跃而下，走到那偏方门前。祈广予抽出身前长剑，在那锁上轻轻一划，只听“咔嚓”一声，那锁断成了两截。他们进屋一看，里面摆着大大小小几十口箱子，有的上了锁有的没上锁，廖越吟将那些没上锁的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银条。祈广予切开了身边箱子上的锁，打开一看，里面是重新铸造好的银元宝。二人大喜，悄悄走出来，在旁边的柴房放了一把火。

　　荣庆和马车驶到一半，忽见身后火光冲天。掀开帘子一瞧，居然是自己刚刚才去的旧宅，忙叫仆人掉头回去救火。

　　等他冲进院子里，几个留守的仆从正忙着从井里打水上来灭火。

　　“哎呀！得赶紧去把偏房里的东西搬出来！烧坏了可怎么交代啊……”荣庆和急急忙忙跑到偏房，撞门进去，忽觉不对，“这门你们刚才搬东西进去的时候没锁吗？”

　　“锁啦！”后面几个仆从道。

　　“那怎么......？”他忙去摸那几个锁好的箱子，黑暗里踢的什么东西“滋啦”作响。他扑在地上用手拾起来一看，竟是半截子铜锁，心道：不好，中计了！正欲往外冲去，可一转身胸口突然被一柄长剑抵住了，“荣掌柜，要到哪里去呀？”握剑的黑衣男子笑吟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