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人间事》熹贵妃

72、守护栗树2

　　庆西村的秋天，虽然每家都很重视这仅有的几棵栗子树，就算不是为了卖钱，也可以给自己收成，留着自己吃。但是这点东西相对于那平均每家都将近十亩地的粮食收成来说，还是分量轻了许多。所以，大多数人家都是派出孩子为代表来看着栗树。当然，他们不是唯一的栗子守护人，另一波就是年迈的奶奶派。奶奶派的代表就是许庆梅和李宝龙的奶奶周桂芝。这两人在村里所有的孩子中都成了“巫婆”，主要是因为他们两家的栗子是全村最好的，但是她们又看的最严，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在她家的树下弯个腰，她总能分分钟就从那高大的玉米地突然窜出来，然后就开始破口大骂。

　　“这是谁家的狗崽子，往我们这里来偷栗子，你爸妈没教育你不要偷别人东西吗？”

　　被骂的孩子基本上从听见声音的时候就要撒腿开跑，他们骂不过老太太，甚至因为村里的可怕的辈分关系，都要论着叫他们一句太奶奶，这可不能随便骂，搞不好，回头被告状到父母那里，即使不被打，那也少不了一顿啰嗦。但是体力上，他们完全占据着上风。所以，他们的上计，就是撒丫子开跑。

　　许庆梅的儿子是城里的正式工，这是庆西村中数一数二的骄傲。平时出门来，不仅她自己总是有高人一等的感觉，这些连谋生都困难的人们更是对许庆梅充满了羡慕。这农村里的人家家都靠着这土地谋生，但是许庆梅家不是，人家种地涂得是个乐呵，用许庆梅的话讲叫做不忘本。所以，他们没有特别多的土地。每年总是庆西村中最早收秋完的那个。许庆梅是个闲不住的人，即使家庭生活富足，也从来没有停止过手中的活。她看栗子跟别人不一样，手中总是拿着一只没纳完的鞋底或者没锥完的布鞋。平时孩子们上学的时候，她就安静的坐在自家的树下做鞋子。因为家里树多，还分散，她也总要起身来来往往的逛几次。等到周末孩子放假的时候，她的战场就会是那高大而隐蔽的玉米地。

　　“你这败家的孩子，你是不是XX家的孩子，等我见到你爸，非得跟你爸说，大白天的就来偷东西。你老师怎么教育你的。”这是许庆梅的特点，她一定要在那玉米地里，把这孩子认的八九不离十，一定要指名道姓说出他的八辈祖宗是谁来才突然从那玉米地中袭击出来。而且因为她的隐忍，总是孩子们在树上打的栗子没来得及捡起来，她就坐收渔翁之力，还给她自己省了力气。如果孩子们已经捡到了篮子里，她肯定会扣下那篮子，直到认出她家栗子长相的都已经被她扣下才放人离开。所以，她是孩子们口中的“巫婆”。没有哪家的孩子不认识她，她也几乎认识了每家的孩子。即便如此，年年往往，他们的斗智斗勇的栗子争夺战却从来没有停过。

　　作为家中唯一守栗子的人，作为每年栗树行的常客，晨瑶自然是对“巫婆”了解的无比透彻。说实话，晨瑶还是害怕这位“巫婆”的，毕竟她严肃的那张脸，和那刺耳的骂人声音总是能让人不寒而栗。可是，晨瑶也真的对“巫婆”家的栗子很是心动。作为混迹庆西村栗树林这么多年的人，她几乎晓得每一棵栗树的特点。自家村口的那棵的栗仁色泽暗黑而且带有稍微肉眼看见的短毛，因为它总是比较平常的栗子要大出一圈，几乎是每年中头筛中的佼佼者。而许庆梅家的栗子则多数是枣黄的鲜亮，那垂涎欲滴的颜色，即使远远的看着都让人心动，作为一个自认的栗子老手，晨瑶也不例外。但是却真的一直只能远而观之。

　　又是一年的收栗时节。庆西村大队前的大路上已经整齐的码好了一排三马子。各家的掌柜都在马不停蹄的忙碌着，从车上拿下三个大筛子，那筛子长约两米，宽一米六，要两个大男人用劲才能晃的起来。商贩们一般都会有两把这样的大筛子，区别就是中间的铁丝编制的孔洞。这两把筛子会把栗子分成三等，然后三等的价钱各不相同。简单来说，就是按照栗子的大小，从大到小，价格依次降低。然后还有那过泵的大秤，这样的秤用起来简单方便，只需要把袋子往上面一放，无需再用人力的帮忙。

　　在商贩们忙着的时候，各家也都在忙碌。因为多数人家都要忙于秋收，并不是很多人都能等到每个栗子都开口自然下落才捡拾回来。他们都是看多半的栗子都张口的时候，然后露出了一点褐色，便全部打回家。然后在院子里挖一个深坑，将栗子放入，在上面盖上铁质的那口大锅，让它们在里面再进行一次人工环境下的二次成熟。当然这样栗子品质就会下降好多，不仅口感上会多了一点涩味，储存的时间也会大大缩短。尤其一些为了图方便的人家，在栗子还没开口的时候就将栗子打回家，那样的栗子几乎只能支撑到商贩将栗子收走。等到商贩们储存的时候，栗子就开始发霉，坏掉，有时候甚至影响那些本来好的栗子。为此商贩们也吃过亏，现在为了减少损失，他们也机智的开始在源头上下功夫。

　　晨瑶家也没有办法，随着晨瑶的长大，课程的繁重让她几乎没有精力再去守护她家的栗子树了，他们只能早早的就把栗子打回家，放在了新挖的一米多半米宽的地洞中。杨怡打开破锅，用铁锹从里面挖出来。然后一家人一起用脚踩，因为上过水，开了口，很容易就被踩开。只可惜，那些栗子的光泽还是暗哑了许多。杨怡用抹布将栗子的土和水汽擦掉，然后掺入了一些色泽光鲜的栗子，这些栗子是最近刚刚从地里捡回来的，一般都是栗子树顶部没有被打下来的栗子，是正常成熟掉落下来的，光泽会好很多。把它们掺在刚收拾完的栗子中，这样可以卖的价钱高一点。

　　商贩一边用手插入袋子搅乱着栗子，一边随手就剥开了几颗入口尝尝，不禁还是有些遗憾。自然成熟的栗子的味道是甘甜的，可是那些没有成熟就被打回家被闷成黑色的栗子却有一种涩涩的味道，吃过亏的老手商贩很容易就尝出来了。

　　“你们这里前几年还好，这两年的栗子越来越不行了。收回去不多久，如果不及时出手，都要坏掉好多，我们都是赔钱的买卖。”的确，商贩说的话一点不假。因为这里的栗子越来越早的会被打回家。杨怡也清楚的知道这个事实，几乎家家都是还没有等到它们自然的张开口就打回家了，回家以后他们会在上面洒上水帮助栗子开口。但是那些并没有成熟的栗子，在这样潮湿的环境下，如果时间过的太久，总是也开始坏掉了。

　　“怎么可能赔钱，这庆西村的人们卖栗子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杨怡也知道商贩说的是实话，但是确实是太多的无奈。如果不早点打回家，他们有繁重的秋忙等着他们根本无暇顾及栗子，孩子们学业加重，也没有时间了。而现在，虽然自己内心也感到不安，但是，她需要这笔钱，这个家需要这些钱，哪怕是少点。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了，您这栗子看着虽然保存的好一点，但是也是好的跟坏的掺一起的，这个我们也得费劲赶紧给厂子卖过去做成熟栗子，要不然我们真得赔钱。七块钱是不可能了，看在跟您认识的面子上，六块五可以得话我就带走，不行的话，您就再看看。”商贩的话语中透露着绝决，杨怡知道其实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的机会了。

　　“中啊，咱们这还有以后呢，我这个人也好说话，多卖点，少卖点是怎样，反正就是自己产的东西。”杨怡也爽快的答应了。一来，这栗子已经出了洞被剥了皮，拿回去也不太好放了，很可能会坏掉大部分，甚至全折在手里也有可能。二来，她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天天看着卖栗子。地里的农活已经忙的让她分身乏术。

　　“去掉袋子的皮，一个袋子三两，总共是37斤二两，然后钱总共是。”收栗子的人嘴里一边吸着烟一边念叨着，手里还不停的杵着手中的小计算器。

　　“241块八毛钱。”

　　“别八毛了，我这都这么便宜了，就242块钱吧。”杨怡赶紧接话道。

　　“行吧，大姐我也不是这墨迹人，就242块，咱们还有以后是吧。”

　　“可不是。”

　　收栗子的商贩也没有非在这两毛钱上较劲，爽快的把钱给了杨怡。杨怡当场在太阳下照了照钱，又放在手里摸搓了几下。爸爸教过她，摸钱的指纹的地方，如果是粗糙的可以摸出来的钱就是真的，如果摸不出来就是假的。两张灰色的一百块和一张黄绿的五十块，都可以摸的出来。

　　“放心吧大姐，我年年都来你们庄里收栗子，不会给你□□的。”年轻人仍然在一边收起自己的钱一边嘴里吸着烟的说话。

　　“哈哈，我当然知道你这人靠谱，不过咱们这当面点清了，对谁都好。”杨怡一边确认了钱的安全，一边伸手进裤兜找出了八块钱零钱还给了商贩。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两百多块钱呢，够他们一家花好长时间了，现在正是秋天最耗体力的时候，本来她还担心手中钱不富裕舍不得买上点肉给家里人补补，现在趁着爸爸杨文广也在，她要去买点肉，好好的犒劳大家一下。

　　“这可过亏了我老闺女天天去看栗子，捡栗子，这钱应该都给我老闺女啊。”杨怡一边吃饭一边夸奖着晨瑶。晨瑶无比高兴，自己终于也算是为这个家小赚了一笔，虽然那其中的多大部分是家里的树本来的栗子，但是她相信今年这个秋天她也真的捡了好多的栗子。那日的肉，她吃的格外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