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人间事》熹贵妃

159、爱的尽头是遗忘

　　许金花的葬礼办的体面而融洽。村里最好谈论八卦的人竟然直接在葬礼结束后跟杨怡说“我可没想到你们家的白事办的这么安静，都没打架。”

　　“哎，这有什么可打的，都稀里糊涂一点，别计较那么多就行了。”这当然不是想看热闹的人希望看到的剧本。

　　晚上杨怡跟李长青说的时候，李长青也在感慨。“想想我爸去世的时候，连一块果子、一根葱都要分的清清楚楚明明明白。可能真的是现在生活好了吧。”

　　是啊，这几年随着国家经济的发展，孩子们都长大成人开始工作赚钱，各家的生活都有了改善。算不上富足，但是真的是衣食无忧。李长青本来想着对爸爸生前未能尽孝的亏欠都从母亲这里找补回来，但是偏偏她又自己选择了这么个不归路。他有时候也会想起曾经辛苦时候的日子，杨怡和他两个人是多么辛苦的把这么家经营了起来。妈妈对自己的帮助的确少的可怜，但是他从没有抱怨过。可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临终的时候她还是选择了给自己一道伤疤。

　　她生前杨怡真心实意的待她，甚至比自己这个儿子都强。因为要出去工作赚钱还打理他们那十几亩的土地，他除了吃饭的时候能跟妈妈见见面，说几句话。这几年，多数的时光都是杨怡在代替自己照顾她，让她衣食无忧。她怎么就一点不为自己着想呢？

　　许金花上吊的事情没有掀起什么轩然大波，因为左邻右舍将杨怡的行为都看在眼里，况且有她自己的亲生女儿李长淑作证。但是她最后的样子却让杨怡心里一片冰凉。毕竟人言可畏，不过后来慢慢的杨怡自己也想清楚了。人言可畏，可是这些茶余饭后的农村八卦，谁又能记得长久？况且人生在世，最重要的是问心无愧。天地良心，有些事情是人力所不能及的。她扪心自问，问心无愧。世人怎么说她不重要，重要的是李长青看见了自己如何对待他的妈妈，李长淑也看在了眼里。不过，她虽然想明白，但是她委屈，她也抱着李长淑哭诉了好久。

　　李长青尽量安慰着妻子，当天晚上就砍掉了那棵枣树。但是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对许金花的思念。她可以不喜欢自己，可以每天也说不上几句话，但是只要她在，他就是安心的，他就是个有妈的孩子，有妈的孩子像块宝。可是现在，他成了没妈的孩子。即使年过半百，没有妈妈的人内心也多了一股成为孤儿的空虚，那是现在的家庭无法填补的缺口。

　　李长青会在某个早晨，喝了一点酒之后突然的就说要去地里。大冬天的地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活计了。杨怡开始会问他去干什么，他也毫不避讳的说去看他妈。一直到新年那天，他也去坟地里偷偷的哭了一场。在晨瑶看来，他的妈妈平生都没有对他有过一点的好，可是他是如此怀念他的妈妈。

　　李长青还经常跟杨怡说他梦见妈妈了，他说他梦见他的妈妈在我们家的门口徘徊，他让她回家，但是她跟他说，她不回家，她只是找不到他的爸爸了。在这个没有母家亲人的地方，她的老公是她唯一的死后可以去投靠的亲人。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照的屋里很亮，两个人背对背躺着。杨怡总是静静的听着李长青的叙述，一直到他自然的停止说话，然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吸声。然后整间屋子发出声音的，只剩下那台老挂钟。家里的那台老挂钟，滴答滴答在提醒着他们时间的流逝，只是人们从来忙到没有时间在乎时间的流逝。在一次次上紧发条之后，一次次的见证了世界的更迭和这个家庭的更迭。然而，它传出来的仍旧只是滴答，滴答，永远的有条不紊。

　　滴答、滴答、滴答......

　　自从许金花辞世，李长青没有一天不想起她。有时候他会小小的哭泣一会儿，有时候他会发呆，有时候会安慰着自己就当她现在还活着只是住在了别的兄弟家里，所以自己才看不见妈妈。

　　死亡不是爱的尽头，遗忘才是。

　　“咱们这个,人家都说因为十一的时候，隔壁斜对门的邻居上吊死没死成，结果瘫痪在床上两个月，终于死了。是因为老天爷要从这里带走一个上吊而亡的人，所以，她也只能以这种方式死在这里。”

　　“可不是，那老爷子死的时候，烧九莲灯的时候灰往村里刮，后来就又死了一个太爷，然后太爷死的时候烧九莲灯，灰还是往庄里刮，这不咱们这就又走了个。这回应该没有人死了，因为咱们烧纸那天没看见往村里刮。”

　　每逢有人去世，村里一断时间内人们就有了谈资。村里有好多因为办葬礼而吵架到不可开交的大家庭，那是最为村里人津津乐道的谈资。可是许金花的葬礼办的太过平静。人们转而谈着另外的东西，他们永远不缺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