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人间事》熹贵妃

153、最苦命的人

　　曹桂兰的坚强是凡人做不到的，那是个人精。

　　庆西村的人都这么说，因为她在丈夫死了一周后，就又开始开张卖货。而那是庆西村人的记忆里她唯一停卖东西的一周。无论风霜雨雪，她的店铺从来没有关过门。她虽然恨极了儿子刚才的话，但是她坚信儿子说的只是气话，到头来他还是要回到自己身边，因为她有钱，她有着无数的钱，至少可以让儿子，让儿子的儿子这辈子都衣食无忧。她为什么那么喜欢钱呢，因为她穷怕了，她从小没妈，经常是饥一顿饱一顿，从她第一次捡破烂卖了两毛钱在集市上买到了两个热包子开始，她深深的觉得钱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有了钱她不用再害怕后妈饿着自己，有了钱她才能有安全感。

　　她仍然喝着一杯白酒配着一盘子花生米，这是她多年的习惯，这样不吃饭她也不觉得饿。酒是个好东西啊，苦在嘴里的时候，心里就不觉得生活苦了。

　　外面的雨大的很，借着灯光都能看见玻璃窗上的雨不停的顺流而下，像极了受委屈的小媳妇。小媳妇，她又想到了李向东追的女人。借着这酒劲，她忽然想明白了，随他去吧，离过婚就离过婚，带孩子就带孩子吧，她一把年纪了，说不定哪天就上了西天了，总不能真让他一辈子打光棍吧。她今天早早的关了店，也准备再多喝一杯白酒，她想他的老头子了，这要是老头子在，自己唠叨也有个人听，现在啊，怎么唠叨都是自己一个人。

　　“老伴老伴，人家都是老来为伴，你个老王八蛋，扔下我一个人。”曹桂兰说着，咕咚又咽下一大口白酒，那火辣辣的味道在胃里弥散开来，想来这大雨天，一个人好像也没那么冷了。别人家都曾有烟火，可是她一个人做饭真的没心思。没有火气，加上阴天，这空间冷的透出一股阴森。

　　两杯酒过罢，曹桂兰也没收拾，扔在一边就准备和衣而睡了。她要穿这件衣服睡，这小王八蛋生气完了回家叩门，她就不用再穿衣服再去开门了，这样能快点。

　　“咚咚咚。”曹桂兰被那急促的敲门声敲醒，她以为这声音是刚传来。其实敲门的人早已经敲了半天了。她以为是她的宝贝儿子回来了，问都没问，开灯就往门处跑。

　　“老李，你这大晚上的？”曹桂兰疑惑不解，不仅是村支书老李，身后还有警察。她还在寻思难道自己的店有问题？不会啊，这可是屹立在庆西村的标志，况且自己可是守规矩的很，怎么能招来警察？

　　“老嫂子，跟你问个事。咱们向东的车牌号是多少啊？”

　　“你问这个干嘛？”曹桂兰以为自己的儿子犯事了，不会啊，他是个老实人，他不敢啊。

　　“你别问了，赶紧说吧。”村支书的急切和坚定让曹桂兰也没时间多想。

　　“XXXX，怎么了？”

　　村支书把头转向警察，警察看着自己的小本子，点了点头。

　　“老嫂子，你可得支撑住啊，向东，他，出车祸，没了。”村支书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干脆不绕弯子，一口气告诉了曹桂兰。

　　“没了？你这胡说八道什么呢？”曹桂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可能，他的儿子不过是跟自己吵架，开车，对，他开车出去散心了，散心完了他就会回来的。

　　“这是交警队的警察，向东出车祸了，这才找到了这里。”

　　曹桂兰一个趔趄几乎要栽倒在地上。这不是晴天霹雳，这是要她的命啊。

　　老太太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打细算的精明了一辈子，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她赚着整个庆西村的钱，她是整个庆西村最会赚钱的女人。她的老头子离开她的时候，她真的是恨老天爷为什么不将自己一起带走，她以为那是对自己最大的惩罚了，可是没想到老天爷对她这么残忍，现在连她唯一的儿子也带走了。她以为自己是坚强的，可是直等到儿子的尸体被运回到家里，她的双腿都动弹不得。

　　她的儿子，那是她唯一的宝贝儿子，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现在老天爷连他也夺走了吗？

　　庆西村的人们意外的发现曹桂兰的小卖部又关门了。不过这次并没有对村民的生活造成多大的影响，因为国家经济的发展，这附近开了好多的小超市了，比这里的东西要好要全的多。多数人来这里是因为习惯，也是因为离着近。但是现在电动车、汽车等交通工具的发展已经让人们对距离没有了远的概念，都是一脚油门的距离。

　　从儿子死那天起，曹桂兰的精神世界彻底坍塌了，是啊，她几乎是庆西村最有钱的女人，可是现在要这钱有什么用呢？都没用了，都没用了。她一周没有吃饭了，每天都是固定的酒和花生米。这天的晚上，她觉得格外的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一周没烧过火的原因。但是她觉得自己浑身滚烫，她以为那是酒精起作用了，并不知道自己已经高烧。她稀里糊涂的看见了自己的老头，她跟老头道歉。

　　“老头子你生气啦，你死了不到一周，我就又开始卖货了。她们都说我命硬，克死了你啊。你说也是，怎么咱俩一起睡觉，你就死了我就没死呢。”她的眼角有豆大的眼泪涌出，她没去擦拭，因为在那眼泪里，是她的向东。

　　“向东啊，妈错了，妈那天就等着你回来跟你认错呢，你怎么就不回来了呢。妈都想好了，你娶哪个女人都行，妈也想好了，第二天就去给你买肉好好做饭。我的儿啊，你走了，连顿热乎饭都没吃上。妈对不起你啊。你等着妈，妈给你来认错了。”

　　这个可怜的女人，在这冰冷的屋子里自言自语的赎清了自己这辈子的过错，便撒手人寰投奔去往了有她的男人和儿子的世界。她死后一周因为屋里传出了气味被邻居发现，村委会负责埋葬。

　　“你去给帮一天忙吧，一个女人家，也是怪可怜的。我爸以前总跟我说世界上最可怜的人、真正苦命的人的一辈子是这样的：幼年丧母、中年丧夫、老年丧子。这老太太这精明一世，竟占全了这三样。”杨怡劝说着李长青让他去帮忙办理丧葬，虽然这老太太几乎尖酸刻薄到从来没有给过她一毛钱的折扣，但是一个人一辈子最后一程了，能帮一下就帮一下吧。李长青答应着就奔着那无人哭泣的丧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