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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李长青,老友去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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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青啊,你还记的咱们那个时候一起去买老克猪(被去势的猪)吗?”李凤满已经躺在病床上太久了,久到他都只能靠回忆来度日。尤其是这些日子,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马上要到日子了,年轻时的记忆越来越清晰。今日一见到昔日的老友,他更是眼泪都已经在打转。
面对死亡,他甚至麻木到不知该以何种心情来面对。他没有想到,老朋友还能过来看看自己,毕竟在这里,在农村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都为了生存和时间做着赛跑,做着挣扎。他们虽然不懂“金钱就是生命”这样的至理名言,可是在他们的身上,才是真正的“金钱就是生命”的切实体现,他们要抓住每一分去努力的赚取生活,然后要抓取住每一分钟认真的休息,这样才能有个好身体继续去赚取生活。
李凤满的眼睛已经深深的凹陷了下去,因为病痛的折磨,再加上不想吃饭营养跟不上,他苍白的脸色上面几乎看不见丁点的血色。他的身体已经瘦的皮包骨头,头发也基本上掉光了。本来就因为多年的劳累头发比平常人要白了许多,几乎只是零星的看到一些白发,因为做了几次化疗,连白头发都没有了。而现在,家里再也拿不出任何钱给他化疗了,只能勉强的给他买些必备的药物,维持着生命的残喘。甚至,媳妇已经开始给他准备任何他想吃的东西,虽然因为病痛,他也基本上不怎么吃了。在农村,生活本来就艰难,拼命的去赚活,攒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最后的钱都不够给两个儿子娶媳妇盖房,生了这样的大病,虽然没有人嘴里说出来,但是这个生命现在面临的现实就是两个字:等死。
“记得,怎么能忘了呢。你说那个时候咱们俩多胆子大,十里八村的跑,大腊月的就骑着那二八的大破自行车,风那么大,雪那么大,咱们都不耽误。”李长青怎么可能忘记呢,他到目前的人生中吃了多少苦,虽然他想忘记,可是记忆却是如此深刻,每一个瞬间都如同用刀印刻在专属于她这个平凡生命的简书之上。
“是啊,那时候咱们多年轻,多有劲儿(有力气)啊,骑个自行车,一边骑,一边喊,你还记的咱们的口号吗?”李凤满谈起年轻的时候,那本来已经死寂的眼神中突然多了一点生机,那是对于生的渴望,对于曾经那个精力充沛、健康的自己的回光返照。
“哪买老克猪,哪买老克猪。”两个人异口同声的喊出来,这是他们当年的号角,有了这个号角,他们义无反顾的冲向了阵地,无论前方风霜雨雪,从未曾畏惧,从未曾停歇。
这是他们的青春,在那个青春里,他们健康,他们对未来有着美好的憧憬,他们做着自己热爱的事情,为了守护自己爱的人们。而现在,他们的青春逝去了,他们的年代结束了,子女们的长大成人,身体不断的黄灯告警,甚至进入倒计时,一切的一切提醒着他们的生命,青春逝去了,并且永远不在了。
两个人为了这样的异口同声默契的笑着,像当年他们能买到一头价钱合适的老克猪,然后回头卖个好价钱数钱时候一样的开心。
“你那几个闺女都在外面上学是吧?”
“老二回家来了,老三结婚嫁外地了,老四在北京上学。在外面的,都不怎么回家,上学的时候就寒暑假回来也是匆匆忙忙的,孩子长大了,留不住了。”李长青也已经许久见不到自己的女儿们了,不过庆幸的是二女儿现在也回来了,经常能看见。剩下的那两个真的一年到头见面的时间是那么有限。
“哎,你这辈子多好啊,虽然没有儿子,但是你这姑娘都给你争气啊,你这累点也是开心的啊。”李凤满的语气中充满着对这个老朋友的羡慕。当年全村的人是如何嘲笑着李长青没有儿子,没法享福,但是现在孩子们的出息堵住了所有人的嘴,迎来了那么多人的羡慕。而对比之下想到自己不争气的孩子,现在连生病都只能让自己在这里等待着死亡,他一辈子都在为了两个儿子努力,拼命的去赚钱。都说“养儿为防老”,他防的这是什么老啊。
“哎,都这样吧。咱们这当爹妈的,这辈子不都是为了孩子吗,人家将来出息了,去了大城市,咱们也就算尽了责任了。我就守着我这一亩三分地了,老了,还是得靠自己呢。你这也挺好的,两个儿子都成家立业了,孙子都这么大了。咱们啊,想开点,就知足就行。”李长青并非不知道李凤满家的真实情况,可是在这弥留之际的人的心上,他只能尽量安慰着,虽然自己的语言是那么的微不足道不能在这受伤的老人心上治愈些什么,他只能尽量安慰着。
“我这啊,就这样了。将来他们过成什么样,看他们自己的命吧。”李凤满还欲说些什么,可是最后还是忍住了,他不想把全部的和老友相聚的宝贵光阴浪费在这样没有意义的感慨中。他说的没有错,他这辈子怎么都是对儿子们尽了当爹的责任,将来过成什么样,那是他们自己的人生,他再是个爹,他也不能护犊子一辈子,况且,他现在是自身难保。
“小二啊,你可得想开点啊,注意好身体。我现在明白晚了,啥最重要啊,不是钱啊。好身板才最重要。有了好身板才能继续赚钱啊。”李凤满说到这里不自觉的就拉起了老朋友的手。如果可以,此时真的应该有点酒或者一盘花生米,才能是两个老友相聚回忆的场景吧。可是,他的身体现在连烟都受不住,更别说酒了。
“嗯,是啊。是得注意。你也得多保重。生病了不怕,好好养着啊,想吃什么就吃,咱们也得想开点,奋斗了这么大半辈子,不能都为他们奋斗了,你啊,就好好补营养,好起来了,好日子在后头呢。”李长青将自己的另一只手覆在李凤满的手上。他感受到了那双手的冰凉,无力,还有伴随着的颤抖。他只能让自己的手更加有力的握着它。
他们又一起聊着很多,聊着很多曾经的一起的趣事,聊着很多他们因为为了各自的家庭奔波劳碌而错过的一起,聊着村里杂七杂八的故事,聊着一些没有边际的未来。可是,无论那话题是什么,在这两个人的中间总是能构建起一个城堡,那个城堡里承载的是他们的友谊。
大半天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李长青必须走了。因为他还有他这个自然人所必需去完成的责任,他下午还必须按照公司的规定去上班。即使有无数的不舍,他都必须暂时松开这双手。
“老哥,你好好养着,我下午还得去上班,过两天我再过来看你。”李长青拍拍他的手,示意要松开了。
李凤满的眼泪瞬间在眼睛里打转了,或许老朋友真的会来看自己,或许这只是安慰,可是,他知道自己一旦松手的时候,往后的事就都不在他的能力范围内了。他都只能等待着命运的命簿中给他的安排了。他没说话,点了点头。李长青缓缓地退了出去,抬起门帘的瞬间,还在望着老友。李凤满挥挥手,示意让他走。然后再门帘撒下来的瞬间,他的眼泪就汹涌奔出。
人这一辈子会遇见无数的人,但是能让你敞开心扉有共同青春回忆的人又有多少呢?
三天以后,李凤满去世。
在那场吊唁上,李长青亲自代替了总是让杨怡出席的场面,最后一次为老友送行。他在哭泣的瞬间,突然想到了小闺女曾经跟自己说的一句话,她说她看书的时候曾经看见过这样一句话。
“人们说过两天的时候,往往就意味着永远不了。”
他想起自己和老友的最后一面,那个时候他跟老朋友承诺过要过两天来看他。原来,那个两天并不是明确的数量词,而是模糊的失去了时间的概念,让承诺变成了谎言。
原来,一个转身,就是诀别。
他请下工假,整个的葬礼过程都全程陪伴着这位老朋友。一直到出灵的早上,送他入土为安。待所有人走后,他从破旧的衣服中掏出一小瓶酒,那本来是他想跟他一起喝的,因为老友生病,没有喝成。他的记忆已经模糊了上次两个人一起喝酒的时候了,如今他喝了一口酒,然后把剩下的酒在李凤满的坟前洒了几个圈,这是他身为农民朋友的最后的祭奠。
洒酒完毕,他抹了抹自己胡子拉碴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掉落的泪水。哎,自己也是老了吧,都开始流泪了。然后默默的望了望这四周,荒冢新坟,不断有新的坟墓起来,看来他真的老了。
他再次转身,想着杨怡今天吩咐的让自己去找工人约定好过几天打玉米的时间,而下午,他还要赶去上班,他还要赚钱,他还要继续着自己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