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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雨欲来风满楼 ...

  •   大唐贞观十七年秋,华山纯阳宫吕祖洞宾证道飞升。当是时,天下修者皆自面朝华山,顿首再拜,口称:“恭送吕祖登天。”

      长安以北四十余里,有一破落道观,长久无人居住。道观的柴扉已然半扇脱落。门口匾额之上似是有古朴篆字,然年岁已久,无人看护,字迹便已然不可见了。只模糊辨得似有四字。道观只一进大小,土墙之内有一小院,院内空余枯井一口,荒地四分,桃树一株。

      这道观虽久无人烟居,这桃树却生的枝繁根深,古意盎然,看去似是已然有七八百余树龄了。只是现下却是冬天,昨夜刚刚落满人间一场雪,怕是要待得来年开春才能见得它开花生叶郁郁葱葱的样子了。

      而吕祖登天后一甲子有余,这间似乎永远不会有访客再来打搅的道观,却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敲门之人所用之力气并不甚大,这道观柴门却是破落的超过他的想象,只听得两声扣门声后,连那剩下半扇也晃了两晃,便轰然一声掉了下来,险些砸了敲门之人的脚背,倒在门口积雪之中,溅起几篷浮雪,而后又归于长久的寂静。

      敲门之人沉默的望望脚边那扇破旧木门,而后扬声向着道观深处出声道:“过路游方之人,大雪封路,不知可否借贵观之地留宿几夜?”来人音色平稳沉静,却带着几分旅途风霜沙哑之色。身着一身半旧道袍,打着几处补丁。左手负于背后,其上的道袍衣袖却不知为何撕去了半截,看上去颇为凄惨。

      只是脚上的布鞋在这三九寒天却显得极为单薄,在漫地大雪之中走了这许久,却没有半点被雪浸湿的迹象,光洁干燥如常,却是不知为何。一头如墨的黑色长发随意挽了个发髻,用一根枯枝固定住。其中却搀着星星点点的白发,细细数来满头发丝之中,如昨夜大雪一般洁白的却是占了十之三四。

      那人面容算不上如何惊艳,却也有几分清秀,脸上也时常挂着令人心生亲切的微笑。只是那双目之中,却如同最深的古井一般深邃空灵,似乎世间再无他物可入得其中。若是只看其他部分,便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普通游方道人。可若是配上这一双眼睛,便有些让人难以分辨年纪。说是二三十也可,认为六七十却也不为过。令人不禁心生疑惑,这世间怎会有这等如此年轻又苍老的人?

      看来并无人居住,便也省却贫道一番口舌。那道士心中想着,有些小心的跨过了地上的半扇柴门,入得小院之中。

      “格局倒也是不错,若是无主之地,在这歇脚却也有些浪费了。左右也走了三月有余,在此小住一段时间,也是无妨。”道士喃喃道,显然对这方清净小院有些满意。

      只是面对破落的道观,坍圮的屋檐,还有刚刚被自己敲下来的半扇柴门,道士微不可查的皱了皱那双好看的眉眼。右手一撩尚且完好的道袍拢袖,那骨节分明的有些过于清瘦的手指拈了个诀,那些破损不堪的窗户,屋檐和凉台却无风自动,有些神奇的自动复原了起来,就连刚刚落于门口雪中的柴门也飞了回去,整个道观甚至变得有些光洁如新了起来。

      道士有些疲惫的跨入大殿之中,随意的盘腿坐下,开始闭目打坐。一时间似乎整个世界都静了下来,只余观中道士悠远绵长的呼吸声,和观中不知如何出现的蜡烛烧至半途中烛花爆开的声音。

      一梦黄粱二十年。

      道士睁开了双眼。略略估算,此刻应是子时二刻了。至于年份,修道中人总是不甚在意的,或许是开元二十年了?又或者是开元三十年?恍惚间记忆里忽然涌出一个片段,让他有些坚定了当下的年岁,是开元二十三年。帮助他确定年份的记忆片段,是十余年前一个夏夜。似是黄河决口,粮价上涨的缘故,流民有些多了起来。一伙流民有些吵闹的经过自己道观的山下,然后不知怎的,自己的道观门前便多了一个襁褓之中的婴孩。包裹之中尚且有着孩子的生辰八字,上面写的年份应当是开元十年不错,那十三年后的今天便应该是开元二十三年不错了。道士有些满意自己的记忆力尚未减退的太过,嘴角便勾起了一抹弧度,似是有些嘲笑的意味在其中。只不过此刻记这年份并不为防止自己修炼过久以致脑子不太灵清,而是感受到道观门前沉默的那股气息。

      那自己最熟悉不过的气息。

      道士有些可笑的从盘腿的状态站了起来,只不过上半身未有丝毫动作,起身时便有些踉跄的味道了。他摇了摇头,似是嘲笑般自言自语了一句。

      吕三啊吕三,你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年岁过了这些,连站都站不稳了吗。

      就是不知道握剑的手还拿不拿的稳。

      双手一挥宽袍大袖,负于背后,身上仍是那件许久之前的半旧道袍,虽然沾着些许尘土,仿佛从未换洗一般,却也算得上是干净。院门口的柴门如被一阵微风拂开般,连一声门板和门轴摩擦的令人牙酸的响声也未发出。淡淡的半轮月下,有些清幽的月光照在了观门口的访客身上。

      来访之人身着一身简约整洁的道袍,制势古朴,用料却极为华贵。一头如墨般发丝用翠羽簪整齐别了,整个面庞却是微低,隐藏在明月照不到的阴影之中。看着简陋的柴门在自己面前缓缓打开,里面那个自己寻了将近百年的人朝着外面缓步走来,有些如释重负的抬起了头来,缓缓说道:

      “吕三啊吕三,这一个半甲子的时间,我追着你的踪迹寻遍了整个天下。没想到你居然会在这里。”

      “终于让我寻到你了。”

      半轮月光的清辉终于照到来访之人的脸上,那脸却与道观中的道人何其惊人的相似。除了身上的衣着,和道观中道人愈百年光阴而增添了一分的白发之外,两人当真是分毫无差。道观门口那沧桑的柴门,仿佛变成了最通透的琉璃,映衬着两人一模一样的面容。

      “我若是想藏,便不会与那武曌斗那么一斗。”自称吕三的道人接话道。声音一如许多年前带着一分沙哑。“你既已修成大道,我自知便不是你的对手。”

      吕三沉默了一会后,又道:“只是你可想好了。我们二人要分个你死我活,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你当真愿意杀了我之后修为不得寸进?”

      “何况,你也并非稳操胜券。”

      来访之人也沉默半晌,脸上露出几分苦笑。“天道无情,运行日月。我违抗不得。武曌虽是夺天之举,但即是成了,也便是天意。我自知晓你并非是所为天下苍生这等大义,只是你所行的结果已然沾染太多因果。加之你是吕祖… 总之,天不容你,我也无法。”

      “再者,我自己也想出这一招。看看你这百年时间,究竟走到哪一步了。”

      说话间,乌云已然悄然出现,密布整片天空,连月光也遮住了。云中隐隐有风雷之声和电光涌动。山雨欲来风满楼。原本有些清和的初春微风也突然狂猎了起来。

      吕三有些漠然的看着那些乌云,摇了摇头。右手探出,那株八百年树龄的桃树随之摇晃了起来。一根三尺余长,四指粗细的,尚且带着几片绿叶的桃枝凌空飘到了他的手中。然后被那骨节分明的手有些随意的握住了。

      来访之人脸上笑意更甚,只是双目之间多了几分凌然之意。双手拈诀,天边的乌云中隐藏的风雷之意更甚。一道有些刺眼的雷光变换作三丈余长的长枪,漂浮于他的头顶,蕴藏着强大的力量。在空中蓄势,而后激射而出。

      吕三右手抬起,一股惊天的剑意油然生出,似乎连头上连绵的乌云也要被撕破,而手上的桃枝却无半分颤动,那几片绿意的叶子甚至有了更磅礴的生命力。而后对准了飞掠过来的雷光。
      两者接触之下,却是出人意料的平静,并无市井传言间仙人打架移山填海惊天动地的气势。雷光寸寸消逝,那桃枝起初如泰山般稳定,而后却仿佛坚持不住般颤动,开始湮灭在恐怖的雷光之中。

      接触之际只一瞬,但又仿佛如千万年般。终于是那雷光先消逝完毕。吕三手中的桃枝尚余两尺三分。剩余的一片叶子也变得暗淡枯黄,仿佛马上就要飘落的样子。吕三头上那用来挽住发髻的枯枝不知何时不见了,黑白掺杂的头发披散下来,显得有些狼狈。嘴角也流出了一抹鲜血,细看时有淡淡的紫意藏于其中。但握着桃枝的右手却依然稳定,平静。

      来访之人有些沉默的看着眼前的吕三,有些不解:“吕岩,你的斩春剑意果然又精进了。只是你我之间交手,你居然还敢有所留有余力,用来保护这个破道观?若非如此,你决计不至受伤。里面那个凡人当真与你有这么大的干系么?”

      “你该当知晓的,我现下已不用这个名字许久了。至于这个道馆,哼,你是不会懂的。”吕三轻轻擦去嘴角的鲜血。“你只愿意当天道的一条狗。可天道本就无情,道德经上早便说过了。你既如此热衷于去当一条狗,我却是不愿。当年我便与你说过,若是修行只为修行,那还不如不修的好。”

      “再者说了。”吕三并未回头看道观之中正在唯一的床上睡觉的那个自己是十三年前捡进门的少年。“人家替我劈柴烧饭,挑水种田,便也算得我半个徒弟。自己的徒弟,总还是要照看的住的。否则我这个师傅岂不是太过无能了些?我吕三向来是要面子的人,你是知道的。”

      来访之人面露半分惊讶之色,夹着半分嘲讽之色。“我没听错吧。吕三你居然要收徒弟了?你原本便不就是很讨厌徒弟这种东西,更何况......”他顿了一顿,没再说下去。

      “若是今日下不了杀我的决心,那就请择日再来吧。”挥了挥衣袖,手中的桃枝自较细的那头折了五分下来,有些生疏的将散乱的头发再束起来,用那节树枝别住,口中起了送客之意。
      来访之人沉默半晌,答道:“我只当今日从未见过你。不过你也不要太过自信。你再能打,也打不过天道。你可千万别死了。”

      “就算要死。也记得通知我一声。你吕三只能死在我手里。”

      转瞬间,门外那人消失的无影无踪,余音仍在山间回荡。之前有些暴烈的风也静了下来。回到了初春的风应有的温润柔和。只是天上的乌云尚且未散干净。一道惊雷突然从天而降,击到了身边那株桃树之上。吕三知道,这是因为他之前顺手折的树枝对抗天道,染上了因果。再者这桃树年岁已久,马上也便要修炼成精。这雷劫是针对桃树而来的。他无能为力。

      火光烧了半夜,桃树大半都烧了个干净,只留一根光秃秃的树干,自然很是难看。吕三一直站在院中沉默的看着火势,始终狠不下心回头回到道观中继续打坐。沉默的摇摇头,挥手灭了火光,望着在一片焦黑之中隐约透出的一抹倔强的绿意,有些苦涩的自嘲道:“贫道这也算是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了罢。反正天道也容不下我,也不差这一点两点。”不过让他心情要苦闷的倒不是多管闲事这一段,而是他那一头半黑半白的头发无论如何也不肯听他的意思安稳的盘好。算了,索性天也快亮了。明天起来叫那小子给我弄吧。

      不对。按之前自己的说法,这小子现在已经算自己的徒弟了。

      吕三笑的更苦涩了,在他看来,徒弟这种东西本是跟他一生无缘的东西。

      他最怕麻烦了。

      好在那小子还不算很麻烦。偶尔还能给自己解决一点麻烦。

      清晨卯时,李忘鱼准时起床。一如自他记事起的每一天。那个懒蛋大叔只会在道观的地上打坐,打坐,还有打坐。不管是打水劈柴烧饭,他全都要自己做。但今天好像和以前的日子不太一样。大叔很罕见的并没有枯坐在地上打坐,而是负手站在道观的门口,看着那株桃.....

      桃树呢?李忘鱼惊讶的望着自己生活了十三年的无比熟悉的院子。那株相处了十三年的,除了大叔之外最亲近的事物,现在只剩一个焦黑的树桩子。

      “昨夜惊蛰,这树太高太大,引了天雷。”老道士声音很轻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李忘鱼解释一般。“帮我挽个发髻。”吕三觉得自己脸有些红,好在背对着那小子,总不至于被他发现。

      李忘鱼愣了愣,然后说,好。

      吕三就地盘坐了下来,方便身后的少年动作。两人一时间陷入了沉默。不知过了多久,吕三开口道:

      小子,我想收你当我徒弟。

      好。李忘鱼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然后继续收了尾,将那五分长的树枝别住了发髻。

      弄好了。李忘鱼顿了顿。然后有些生涩的说出了那个名词。

      师父。

      吕三的表情着实有些精彩,不过好在是背对着,看不太清楚。他似是想要掩饰自己的尴尬一般,有些恼火的强调道:“我说的是我要收你当徒弟。你有没有好好考虑过。我先提醒你,当我徒弟这件事,还是有点危险的,你可想好了。”

      李忘鱼沉默了一会,大概只一两息的样子,而后又说了一声,我考虑完了,好。

      吕三有些无奈的摆了摆手,认命一般站了起来。从旁边的地上插着的昨夜战斗剩下的半截桃枝-----现在已经被磨成了桃木剑的形状。转身递给他,说道:“当道士,总归还是要有一把桃木剑的。这是雷击木,很好用,给你了。”

      李忘鱼有些欣喜的接了过去,又道了一声,“好。”而后抱住了这一尺七分,较旁的桃木剑短了一截的,属于他自己的第一把桃木剑。

      “你不打算给它起个名字吗?”吕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惊蛰。”李忘鱼思考了一息,鬼使神差的说出了这个名字“它叫惊蛰。”

      吕三对徒弟取名的水平不可置否。他站起身来,又即将如同往前一百年一样,进入道观正殿打坐。推开木门时,他突然想起来了一件事情。

      “小子。”

      “在。”李忘鱼有些好奇的走上前去。却见自己新认的师傅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丝尴尬的笑意。

      “忘了跟你说了。”

      “昨天晚上。我给你收了个师妹。”

      李忘鱼差点把惊蛰掉地上。越过吕三并不甚高大宽厚的身体,道观的正殿中,有一个身着红衣的少女,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容颜清丽,左眼的下面有一小片不甚明显的桃红色胎记,却并不难看。

      “她叫.......陶章。”

      “是我昨天晚上捡回来的。”

      李忘鱼和正殿内的少女非常凑巧的同时对着这个不着调的大叔翻了个白眼。

      吕三突然有些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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